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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斯是要通过车裂赵国,李通古问蒙将军吴国的

来源:http://www.008sky.com 作者:www.pj911.com-wwwpj911com新萄京娱乐网址 时间:2019-10-03 01:04

www.pj911.com,第一节新任廷尉且说嬴政废除逐客令,外客们得以重返咸阳,继续他们原来的工作和生活。轰动国际的逐客事件就此告一段落。李斯以一人之力,挽救了整个外客集团的命运,很自然的,他也由此成为外客集团的旗帜人物和精神领袖。李斯荣升廷尉,新官上任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要救出郑国。按理说,李斯在和宗室的斗争中已经取得了辉煌的胜利,犯不着再为了救一个郑国,甘冒和宗室闹翻的风险。可李斯并不是盲目谨慎的人,他还是执意要搭救郑国。倘若能成功救出郑国,不仅彻底煞了宗室威风,长了自己志气,同时也报答了郑国多年前的恩情。当然,最重要的是,李斯清楚郑国的价值,救出郑国,符合秦国的利益,也符合嬴政的利益。从长远来看,嬴政终将会对他此时冒险拯救郑国的行为心怀感激。因此,尽管救出郑国的机会很小,但却值得一试。最简单的救出郑国的方法,便是让嬴政站出来说一句话。然而,李斯知道,嬴政绝不会轻易站出来说话。嬴政不是不明白,关中水渠一旦建成,将对征服六国、统一天下产生怎样举足轻重的作用。但他没有选择给予郑国特赦,而是接受了宗室给出的审判结果。嬴政的这一选择,是经过利弊权衡的,是出于无奈的妥协。用郑国的死,来换取宗室的暂时平定,在嬴政看来,是可以接受而且应该接受的一笔政治交易。况且,在郑国一案中,宗室走的全是正规的法律程序,也就是说,郑国被处以死刑,乃是由于法律的必然,而非宗室的阴谋暗算。在宗室没有犯任何错误的情况下,嬴政也不敢贸然给予郑国赦免。毕竟,他要给宗室留下些脸面,而在现阶段,他也仍然需要宗室对他的支持。李斯努力回忆和嬴政面谈的细节,他要拿捏准嬴政对郑国一案的态度。李斯自问,嬴政希望他抓住郑国一案紧咬不放吗?万一他继续纠缠下去,将案子越捅越大,嬴政是会暗自高兴还是会公然愤怒还是两者兼而有之呢?李斯也只能这样以为:嬴政没有明确反对,那就算是默许了。因为即便嬴政内心存有希望李斯出面闹腾的愿望,他也不可能给李斯任何正面的提示,他不可能让自己在任何程度上卷入这件已被宗室盖棺定论的案子。李斯不仅不能指望嬴政出面,而且还必须设法让嬴政置身事外,不能给嬴政添麻烦。嬴政有麻烦,则他李斯也别想有好果子吃。于是,李斯唯一的机会,就是和宗室一样,走法律程序。如果能从法律上找到有利于郑国的条款,可以减免郑国的罪行,那么宗室也无话可说,只能接受法律的裁决,嬴政也正好顺水推舟,减免郑国罪行。李斯先去探望郑国。郑国知道自己的死期将至,已然意志消沉,见到李斯,也只是强颜欢笑道:“先生可回来了。听闻先生被逐出咸阳,郑某还一直为先生担心呢。”李斯道:“郑兄且请宽心,李斯眼下身任廷尉,秦国大小案件,李斯皆有裁决之权。李斯答应过要救郑兄出去,就一定会做到。”郑国苦笑道:“先生能来看望郑某,郑某已是感激不尽,不敢再有任何奢求。先生也不用好心骗我,我也知道你的难处。郑某的案子,秦王曾亲自过问。先生虽然贵为廷尉,恐怕也是无能为力。”李斯道:“天无绝人之路,总归会想出个法子来的。”郑国叹了口气。他已经放弃幻想,安于将死的命运。郑国道,“先生不要再给我希望,那样只会让我更加痛苦。对一个注定必死的人来说,再给他希望无疑是一种残忍。我只想平静地接受死亡,先生还是走吧,不用为了郑某,毁了好不容易挽回的前程。”李斯沉默着,好一阵才又说道:“郑兄,你会活下去的,关中水渠也一定会在你的主持之下,顺利修成。”第二节此路不通李斯告别郑国,心情颇为沉重。留给他的时间只有十天。十天之后,郑国就要被枭首。他这个秦国的最高法官,将亲自出马,担当律师,替郑国翻案。早在李斯尚未成为客卿之前,他便以擅长法律而闻名,在整个秦国,没有人比他更精通大秦法律。正因为此,嬴政先是命他主审嫪毐谋反案,现在又放心地委任他为廷尉。然而,尽管李斯精通法律,但要在浩如烟海的秦国法律中,寻找出有利于郑国的条款,却也远非一件容易的事。史载,秦法繁于秋荼,而网密于凝脂。由于秦国法律已经大部分失传,秦国到底曾有过多少部法律,今天已不能知晓。而公元一九七五年出土的《睡虎地秦墓竹简》,可以让我们依稀想见秦法当年的规模。《睡虎地秦墓竹简》,共计1155支(另有无法缀合的残片80片),内容极为丰富,大致分为四类。第一类属于秦律,包括《秦律十八种》、《效律》、《秦律杂抄》三种。其中所见律名,计有《田律》、《厩苑律》、《仓律》、《金布律》、《关市律》、《工律》、《工人程》、《均工律》、《徭律》、《司空律》、《军爵律》、《置吏律》、《效律》、《传食律)、《行书律》、《内史杂》、《尉杂律》、《属邦律》、《除吏律》、《游士律》、《除弟子律》、《中劳律》、《藏律》、《公车司马猎律》、《牛羊课》、《傅律》、《屯表律》、《捕盗律》、《戍律》等近三十种之多。第二类是对秦律条文、术语或律文意图所作的解释,包括《法律答问》一种。第三类是对官吏审理案件的基本要求、司法规则以及对案件进行调查、检验、审讯等程序方面的文书程式,其中也有一些具体案例,包括《封诊式》一种。第四类则属于要求官吏遵守的一些行政规则或原则,包括《为吏之道》一种。而这些竹简的主人喜,只是一个地方低级官吏,生前历任安陆御史、安陆令史、鄢令史及狱吏等司法职务,这些竹简,只不过是他由于工作需要而抄录下来的部分秦律内容。秦法的规模,也许可以再援引汉法的规模来做参考。汉法“集诸法律,凡九百六十卷,大辟四百九十条,千八百八十二事,死罪决比,凡三千四百七十二条,诸断罪当用者,合二万六千二百七十二条”。可谓是“文书盈于几阁,典者不能遍睹”。时间紧迫,李斯和蒙恬两人废寝忘食,不眠不休,硬是在七天之内,将秦法乃至历代判例均翻检了个遍。然而,让他们绝望的是,并没有发现任何有利于郑国的条款。显然,直接从法律上来搭救郑国,已经是完全没有了可能。时已深夜,万籁无声,李斯推窗外望,但见屋脊阶下,有夺目白霜。寒风入室,将孤灯之焰吹拂摇荡,而李斯和蒙恬的影子,也在墙壁上怪异地移位拉长。蒙恬合上律书,叹道:“先生已经尽力。郑国不能得救,实乃国法如此,无可奈何。”李斯闭上眼睛,眉头却依然紧皱。难道我堂堂的最高司法长官,居然救不了一个死囚犯?想到这里,李斯好象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一拍脑袋,有了!蒙恬顿时来了精神,却又见李斯马上便摇了摇头,喃喃道,太危险,太危险了。蒙恬道,“先生想到了什么?不妨说来一听。”李斯笑了笑,“我也是胡思乱想,还是不说为好。”蒙恬再三请,李斯道,“我姑妄言之,汝姑妄听之可以。”于是告诉蒙恬。蒙恬听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叹道:“先生此计,千古未有之妙,千古未有之险。”第三节强人所难夜越发深了,李斯和蒙恬对坐无言。虽然好不容易想出一条计策,却又委实太过冒险,用还是不用,一时之间难以痛下决心。良久,蒙恬问道:“先生将如何抉择?”李斯苦笑地着望着蒙恬,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不是吗?蒙恬劝道:“先生对郑国已是仁至义尽,可以无愧于心。为先生计,愚以为无须冒此大险。”李斯叹道:“小子所言,吾何尝不知。然人生进退取舍,岂可尽囿于一己之得失?吾意已决,必救郑国。”这将是郑国活在人世的最后一天了。明天,他就要被枭首示众。寒冷的冬日,囚衣单薄破旧,狱中其余囚犯皆已是冻得瑟瑟发抖,郑国却显得出奇平静,他的心情就如济慈在诗中所写到的那样:〖我很高兴这一天过得宁静,过得平安,在这个温馨低语的夜晚,安恬地品尝世间最后的时光,直到那伟大的声音和颜悦色地将我召唤上天。〗郑国一抬头,便看见了李斯和蒙恬。两人都是一脸憔悴,眼有血丝。郑国笑道,“先生是来给郑国送别的吧。”李斯回以一笑,道,“李斯此来,不为送别,实乃有事和郑兄相商。”郑国再笑道:“郑某将死之人,尚有何事敢劳先生下问?”李斯道:“李斯答应过郑兄,定会救郑兄出去。这几日,李斯遍翻法典,欲于其中找出有利于郑兄之条款,意在减轻郑兄刑罚,能将枭首改判为肉刑,或刖或劓,身体虽残,犹可活命,而关中水渠也可以在郑兄主持之下,得以续修。然而,天不遂人愿,有利于郑兄之条款未能找到,而被宗室遗漏的不利于郑兄的条款倒是颇寻出了几条。”郑国道:“郑某此案,本不是能救得了的。郑国命贱,固一死而已,倒是叫先生费心受累,郑国感激在心,恨无以为报。”李斯道:“郑兄且慢感激李斯。李斯接下来要说的话,只怕要遭到郑兄记恨的。”郑国神情迷惑,不解其意。李斯又道:“郑兄可知道,这些被宗室遗漏的不利于郑兄的条款,正是我们的机会所在。”听到这里,郑国不仅迷惑,而且迷糊了。李斯再道:“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郑兄此案的判决结果是,郑兄行枭首之刑,全家流放蜀地。而李斯一旦抛出这些新发现的不利于郑兄的条款,足以令郑兄车裂,诛灭三族。所谓兵行险着,李斯打算以量刑过轻为名,提请重审此案,要求改判此案为车裂郑兄,诛灭三族。”郑国骇然道,“先生不是在说笑吧?”李斯道:“惟有主张加重郑兄刑罚,方可令宗室同意重审此案。既然重审此案,依照秦律,便当召集杂治,由大王亲自主持。郑兄请放心,只要能召集杂治,李斯便有信心,挽回此案,救出郑兄。”郑国已是抱定必死之心,现在李斯忽然说可以救他活命,条件便是要拿他全家的性命来冒险,这是郑国无论如何也不肯答应的。郑国无奈地看着李斯,但见李斯面容冷峻,神态坚定而自信,仿佛世间一切,无不在他操控之下。郑国悲哀地想到,他和李斯终究不是同一路人。他是一个小水利工程师,只通治水之术,而李斯则是当朝显贵,手掌治人大权。两个人看待问题的角度怎么可能相同!郑国虽然不懂政治,也知道李斯之所以救他,很大部分存有政治上的考虑。郑国并不想卷入政治这种复杂的游戏,更不愿意拿他全家的性命来陪李斯玩这场游戏。他全家的性命对李斯意味着什么?只是他攫取更高利益的工具吗?正如阿尔·帕西诺在影片《情枭的黎明》中感叹的那样:情义杀人比子弹更快(Favorisgonnakillu,fasterthanabullet.Alpacinoin“calito’sway”)。李斯真的是他朋友吗?李斯真的是来报恩的吗?还是只不过以朋友之名,以报恩之名,硬将他拖入这场他根本无意参与的赌博?李斯知道,任何人面对郑国这样的情形,都免不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绝无可能一口应承,于是道:“事到如今,郑兄必须要相信李斯。只要能召集杂治,我们就一定能够成功。”郑国嚷道,“怎么成功?郑国之罪,连秦王都默认了的。先生纵是才高天下,也决计推翻不来。我说什么也不会同意。我宁愿独死,至少全家还可活命。”李斯劝道,“郑兄好生思量。如果你能活着出去,完成关中水渠,你造福的就将是数十万家庭,上百万人丁。你将成为影响历史进程的巨人,你将遗泽后世、名垂青史。为了这些,难道还不值得冒一次险?无论如何,请给李斯一个救你的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活下去的机会。”郑国只是哭,道,“先生,你就让我死了吧,我只求一死而已,不要将我的家人也牵扯进来。”蒙恬在一旁斥郑国道:“汝今日一死,不值鸿毛,汝之妻儿,流放蜀地,没而为奴,有如草木之卑,虽苟活又有何益?宁其如此,何不如先生所言,奋而一搏,纵然不成,也如白虹贯日,平添世间豪气!七尺男儿,当断而不敢断,奈何徒作妇人之哭!”李斯责备蒙恬道,“小子不得乱语。他只不过是一个承受了巨大压力的普通人,你能指望他有多坚强?”郑国只是哭,“先生,你也有家人的啊。求求你让我一个人死了算吧,我不想害全家陪我一起死。我不想啊。”蒙恬道:“郑国你可知道,冒险的不止你一人,先生为了救你,也是冒了奇险的。”的确,在这场冒险中,李斯也赌上了他的仕途。他作为新任廷尉,如果经手的第一个案子便以失败告终,他必将颜面无存,嬴政也将不再视他为法学上的权威,加以倚重,廷尉的位子怕是还没坐热,就得换人了。郑国还是哭,不愿松口。李斯道:“郑兄,这事怕是由不得你了,你从了也得从,不从也得从。我知道你现在恨我入骨,但不久以后,你必将活着来感谢我。”郑国无可奈何,只能接受李斯的安排或摆布,他双手颤抖,写下乞鞫状(为了防止或纠正错判,秦律规定,当事人对判决结果不服,可以要求复审,称为“乞鞫”),交给李斯,然后面朝墙壁,再也不肯回头。第四节杂治之前作通了郑国的思想工作,拿到了郑国的乞鞫状,郑国营救路线图只能算是迈出了第一步。而在继续我们的叙述之前,我们有必要先来了解一下秦国司法体系的运转情况。秦国最高常设司法机关,名为廷尉,其长官亦被称作廷尉,即李斯目前所担任的官职。廷尉的主要职责有两个:一是负责审理秦王交办的案件;二是负责审办各地移送上报的案件,或审核平决各郡的重大疑难案件。由此可以看出,廷尉亲自审案的时候不会太多,在通常情况下,案件大都由当地地方政府自行审理判决,只有当遇到死刑或重大疑难案件时,这才须上报廷尉,由廷尉做出最终的审核裁决。当然,我们也不难理解,廷尉虽然是秦国名义上的最高司法机关,然而,最高审判权和最终裁决权始终还是掌握在秦王嬴政手中。遇到特别重大的案件,比如嫪毐谋反一案,嬴政便是跳过廷尉这一级机构,直接指派时任客卿的李斯主审,并自始至终亲自监控。在秦国,根据诉讼主体的不同,可以将案子分为两类:一类叫做官纠,即由国家官吏代表官府对犯罪者提起控告诉讼,类似现代的公诉;另一类叫做民告,即由当事人直接向官府控告呈诉,类似现代的自诉。具体到郑国的案子,则是由咸阳地方政府提起公诉。而秦国的传统,地方政府不另设专门的司法机构,行政机关与司法职能合而为一,地方行政长官兼理司法。因此,郑国一案的主审官,便是咸阳的最高行政长官——内史腾。所以,营救郑国路线图的第二个步骤,便是要找内史腾办理案件移交,将郑国一案从内史转到廷尉,从地方政府移交到朝廷。内史腾见李斯来访,忙笑脸相迎,口中说道:“原来是客卿大人,有失远迎,恕罪恕罪。”李斯还礼道:“蒙大王不弃,授李斯为廷尉,内史怕是一时忘了吧,哈哈。”李斯做了七年客卿,内史腾也叫了他七年的客卿大人,早习惯了,也难怪一时改不过口来。内史腾尴尬笑道,“对,对,廷尉大人,恭喜大人高升。”李斯时间紧迫,也不客套,开门见山说了来意。内史腾听完,神情颇显怪异。内史,相当于是咸阳市长,权力固然显赫,但同时也是一个容易受气的职位,不好当得很。理论上,咸阳地界内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无不在内史腾的管辖之下。然而,咸阳是都城,聚集了秦国政坛所有的高官,且不用说嬴政了,单论三公九卿,都是他惹不起的主,动不动就要对他的工作指手划脚,给他下绊添堵。这不,他虽然是郑国一案的主审官,但在整个审理过程中,却无不是照着宗室的意思在办。他本以为郑国的案子算是结了,明儿个往刑场上一送,头那么一砍,脑袋往城门上那么一挂,得,齐活。而在宗室那边,他也可以因此落个人情讨个好什么的。谁知道,斜刺里突然杀出个李斯来,要找他提人。对于李斯的横空杀出,内史腾无疑是反感的,打心眼里抗拒,不肯交人。内史腾也在政坛历练多年,知道李斯和宗室处于对立之势,郑国的案子,分明是李斯要和宗室角力,不关他什么事。他最好的选择当然是置身事外,然而现实情况却是,他又不得不夹在当中。如果不能两头都讨好,那至少也要做到两边都不得罪。内史腾于是问道:“廷尉要重审郑国之案?”李斯点点头。内史腾道:“廷尉可知……”说着却欲言又止。李斯了解内史腾的处境,于是道:“内史不必顾虑。内史依国法转交郑国之案,李斯以国法重审郑国之案,谅旁人也无话可说。”内史腾再问道:“以廷尉之见,郑国之案判错了吗?”李斯点点头。内史腾紧张起来,按秦国法律,一旦错判,他这个主审官便要承担相应的罪名和惩罚,而这些罪名和惩罚,宗室是不会出面为他揽下来的,他只能给宗室当一回替罪羊。内史腾小心问道:“敢问错在何处?”李斯答道:“量刑过轻。”内史腾心安了许多。错判有三种:凡判决案件量刑不当者,属“失刑”罪;故意重罪轻判或轻罪重判者,为“不直”罪;故意有罪不判或减轻案情,使罪犯逍遥法外者,为“纵囚”罪。李斯说他量刑过轻,则只会追究他的失刑之罪,罚钱了事,不至于影响仕途。内史腾于是转交郑国,同时心中也忍不住好奇,李斯终于要和宗室正面较量了,到底谁胜谁负,他不能知道,但他可以肯定的是,不管谁胜谁负,必然会有一场好戏。过了内史腾这一关,接下来,便是要获得嬴政的批准。因为郑国之案一直由宗室经办,嬴政在决定之前,自然先来和宗室通气。宗室听到李斯请求召集杂治,改判郑国车裂,诛其三族,也是吃了一惊,不知道李斯到底在弄什么花样。他们本来以为李斯和郑国是一伙的,会要求为郑国减刑。他们也正这么期待着,他们就等着李斯犯这个错误。郑国身为韩国间谍,危害秦国的国家利益,罪在必死,在这个大是大非的案子上,只要李斯胆敢要求为郑国减刑,他们报复的机会就来了,可以借此大做文章,扳倒李斯。然而,李斯不但不要求为郑国减刑,反而要求对郑国施以更重的刑罚,这步棋大大出乎了他们意料,让他们看不大懂。难道,李斯是要通过车裂郑国,来抢他们宗室的功劳?又或者,李斯作为新任廷尉,要通过这个必胜的铁案来展示一下他的威风?宗室吃不准李斯的用意,却又无奈李斯的请求皆在廷尉的职责范围之内,也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实在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况且,只要郑国还是死罪,无非多了轻重之分,便不算驳了他们宗室的面子。宗室没有表示异议,嬴政于是下诏,“应廷尉李斯之请,召集杂治,重审郑国之案。”咸阳宫内,法庭舌战一触即发!第五节物是人非营救郑国路线图终于来到了最后关头。杂治已然召集,成败在此一举。李斯环顾宫殿,但见秦国政坛的重量级人物几乎悉数到齐,数十位在寻常百姓看来遥不可及的高官显贵、王国精英,共聚一殿之内,组成了强大的陪审团阵容。杂治会审,为廷议的一种。秦国素有廷议的传统,每逢国家大事,必召集最高决策层,共同商议,官员们各抒己见,争执辩论,由秦王最终决断,某种程度上,已有了民主集中制的雏形。李斯自七年前拜为客卿,已是多次参与廷议。今天的杂治尚未开始,但眼前这一张张或陌生或熟悉的面孔,却让李斯分外感慨。七年以来,旧官去,新官来,秦国政坛的当权者,已是换了好几茬。吕不韦当政之时,当权者几乎全是吕派。等到嫪毐崛起,半数以上都换成了嫪派。如今宗室见重,当权者又以秦人居多。只有嬴政始终安坐秦王宝座,而且变得更成熟、更威严、更凛然不可犯。宫殿雄伟依旧,而那些曾在这宫殿之内指点江山、风云一时的权贵们,如今安在?蔡泽、成蟜、樊於期、嫪毐、卫尉竭、内史肆、佐弋竭、中大夫令齐、吕不韦、茅焦诸人,李斯曾经的朋友或敌人,昔日同殿为臣,暗斗明争,现在却已是物故的物故,逃亡的逃亡,罢免的罢免,杀头的杀头,飘逝的飘逝,流放的流放。而眼前这些志得意满的得势者,谁又知道,数年之后,他们是否还有机会出现在这宫殿之内,继续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七年了,在卿级别以上的大臣里,李斯是为数不多的保全者。七年了,他不仅屹立不倒,而且地位稳中有升。李斯经营仕途的秘诀,自然让许多同僚倍感兴趣。面对同僚的请教,李斯总是三缄其口,只有在两个儿子面前,才会偶尔谈及自己在仕途上的经验和教训。在李斯看来,他能取得今天的成功,固然有许多因素,譬如他的才华智慧,他的勤奋努力;譬如他的镇静和忍耐,不拘泥于一时得失。曾经有多次机会摆在他的眼前,只要他同意投靠吕不韦或者嫪毐,富贵权势唾手可得。他忍住了,是的,他忍住了,他忍受着那些才华远不及他的攀附者爬到了他的头上。他抵住了诱惑,耐住了寂寞。然而,这些都只能算是谋事在人而已,成事最终在天。嬴政就是李斯的天。他让嬴政在少年时代就感觉到了他的一片赤诚忠心,嬴政欣赏他,信任他。嬴政也许并不会爱上他这个人,但一定会爱上他身上的利用价值。李斯要做的,首先是保值,然后是增值。以前,先后有吕不韦和嫪毐两大权臣在前面遮挡,低调的李斯并不引人注目。如今时转势移,嫪毐车裂,吕不韦失势,李斯的角色已发生了巨大变化。他不再是客卿李斯,而是实权在握的廷尉,是外客集团的领袖。他不能再躲在别人身后,而是必须挺身而出,站在第一排,直面政坛的风雨变幻。无论是福是祸,他都首当其冲,无可推委。权力之路,有如河流,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李斯深知,他的地位并不稳定,甚至依然脆弱得很。没有人能保证,逐客令会不会再次重演。江湖未静,李斯就必须搏斗下去。他必须尽一切力量,捍卫他的地位,不仅为了现在,更是为了未来。未来,就在不远的未来,必将迎来一个空前乃至绝后的辉煌时代。收服六国,一统天下,将在嬴政身上变为现实。他必须在这场伟大的统一之战来临之时,让自己始终站在嬴政的身边。可以预见,在统一之战中,将有无数值得期待的精彩,无数激动人心的大事件,无数血火悲欢,无数沉降动荡。做一个旁观者远远不够,他要和嬴政一起,亲历其中,亲手推动,在时光之碑上刻下谁也抹不去的笔迹。人啊,人,一生直如一饷,真的不长。那些不朽,那些传奇,那些可遇而不可求,如断桥上那颗闪亮流星,如臂弯间那个花样女子,一旦错过,下次再见,将是千年。心在常温之下破碎,纵然血流如注,也无人可医,无人可惜。一想到这些,李斯禁不住热血沸腾。宦官登上高阶,扯着嗓子喊道:“大王到。”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嬴政出场,众人行礼。嬴政坐定,扫视一番,将目光定在李斯身上,“廷尉,你可以开始了。”李斯恭敬起身,道,“是。”杂治的大场面,李斯非但不怵,反而如鱼得水般的兴奋。他本就是为大场面而生的人。今天的咸阳宫殿,便是他的表演场。在这个舞台上,他是主角。未来,在更大的舞台上,他依然要领衔主演,不容谁来和他抢戏。第六节终极审判案件卷宗,在那时的秦国被称为“爰书”,列席杂治的诸公,人手一份,高高地堆在案头。在这数十位秦国政坛高层中间,大部分人对郑国一案虽说听过,却并不了解。面前的爰书,有的会随手翻翻,有的根本就懒得看。他们大都认为,今天的杂治只是走走过场而已。郑国究竟是车裂还是枭首,就象鱼是红烧还是清蒸一样,在他们看来,并无实质性的区别。他们内心甚至暗暗责怪李斯多事,在一个区区水工的死法上如此大费周章,至于吗?有这时间,饮饮小酒,听听小曲,赏赏歌舞,戏戏美人,比啥不强啊。然而,尽管他们认定今日杂治之无意义,但无奈碍于嬴政在场,嬴政都没有觉得无聊,他们也就不得不正襟危坐,摆出一脸庄重之色。李斯心知,今天陪审团虽然人数众多,但大都只是带了耳朵过来,他真正要对付的,便只有几位宗室重臣,尤其是两位相国——昌平君和昌文君。李斯凝神片刻,然后用他特有的宽厚音色说道:“郑国为韩国作间,来秦献修关中水渠之计,实欲罢劳我秦,息秦伐韩之意,其罪已载入爰书之中。”说完转向郑国,厉声问道:“郑国,汝可服罪?”郑国答道:“始吾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李斯道:“汝只须回答是否服罪。”郑国倔强地重复答道:“始吾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这时,昌平君不耐烦地插话道:“郑国为韩国作间,内史已详尽审过,证据确凿,不容辩驳。倘廷尉纠缠于此,徒然耽误大王和在座诸公的时间,本相以为不可。廷尉何以要推倒原判,改为车裂郑国,诛其三族,凭据何在?法理何在?此乃大王所愿闻也,亦在座诸公所愿闻也。请廷尉速速切入正题。”李斯正色道:“多谢相国提醒。臣之所以请求杂治,在于郑国其人虽微贱渺小,而其案却事关重大,不可不洞幽抉隐,全面深究,然后处之以法。臣观爰书之内,只记有郑国为间之始。至于郑国在修建关中水渠的十年之间,如何为韩谋利,如何祸秦殃民,爰书中却少有记载。诸君不妨试问,一个做间之人,其行为当是怎样?毫无疑问,必然借修建水渠之机,蓄意舍易就难,避近取远,拖延工期,消耗民力;加以骚扰地方,于水渠所经之处,肆意毁民宅,坏良田,增百姓之怨。如此种种行径,倘若舍而不究,则其罪不足以尽明,其恶不足以尽彰;倘若不究而杀,是为有罪不治,有恶不惩,则法力不足以尽穷,法威不足以尽显。”嬴政道:“廷尉言论虽好,只是关中路遥,来往取证,费时费日。诸卿各有事务在身,不能久等。寡人既已召集杂治,今日必要结案。”李斯不慌不忙说道:“臣请传唤人证。”郑国的案子,李斯既然已经以廷尉的身份接了下来,就绝不能失败。早在他和蒙恬一起翻检法典之时,便已同期派人远赴关中水渠,带回了重要的人证物证,以备今日之用。李斯传来的人证,多为郑国的老部下。十年来,他们和郑国同吃同住,朝夕相处,友情深厚非寻常能比,见郑国惨状,皆是伤感流涕。而在这些人证的口中,郑国不但不象个间谍,反而称得上是一个模范官吏,既精水利又懂管理,爱惜民夫,体恤下情,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不怕危险,亲力亲为,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总之,能用来夸赞官吏的溢美之词,他们一个也没拉下。李斯每听完一人的证言,均摇头冷笑不止,吩咐拖出去,并讥讽道,“世上哪里有如此没有专业精神的间谍,显是伪证。”陪审诸人听了人证之言,也都来了兴致,感觉今日必将有一出好戏可看,没算白来。李斯明明是要加重郑国的刑罚,传来的证人,其证言却又偏偏对郑国十分有利。李斯到底是愚蠢地搬来石头砸自己的脚,还是别有深远的玄机?昌平君、昌文君见苗头不对,李斯分明是在诱导混淆,骗取陪审团对郑国的好感和同情,奔着为郑国减刑而去。二人交换眼色,昌文君起而诘难道:“大奸如善,大伪如真。此正是郑国奸猾之处,非如此勤勉以掩众人耳目,其罪又何待今日才被发现?诸君不可不察。”李斯道:“相国明见,李斯佩服。”又问郑国道:“好你个郑国,不想你机心竟如此之深,幸得相国明察。汝可服罪?”郑国还是那句话:“始吾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郑国之所以从头到尾只念叨这句,乃是出于李斯的授意。李斯叮嘱过他,甭管别人问他什么,只需拿这句作答即可。就算是问他贵庚几许,年入几何,婚房大小,downtown还是远郊?martini摇还是搅?又或者是问他曼玉还是子怡,学苏还是学米,纳什还是科比,九歌还是夜曲,他也要一律回答“始吾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余下事宜,自有李斯为他代劳。昌平君冷笑道:“郑国为韩国作间,早有定论,廷尉又何须一问再问?本相听闻廷尉和郑国曾有故交,莫非想回护不成?”李斯答道:“相国言重了。李斯与郑国有旧不假,然李斯蒙大王错信,忝为廷尉,主掌刑辟,自知法之所在,毋论人情。想当年,郑国临去关中,曾对李斯说过,他必须贪污。当时李斯大惑不解。如今想来,不由恍然,原来他是为韩国作间。由此可见,其人早有预谋,十年以来,所贪必然甚巨。今郑国已归案在审,家资藉没。臣请御史大夫公布查抄所得之郑国家产。”郑国身为关中水渠总指挥,统领着十多万民夫,支配着巨万的资金,只要稍微动一下下手脚,譬如虚报损耗,偷工减料,便可以轻松地绿肥红瘦,富得冒油。这样的诱惑,有几人能够抵挡?更何况是一个以破坏为己任的间谍!众人都支着耳朵,准备听到一个天文数字。然而,御史大夫隗状的报告却让他们大失所望。郑国的家产居然少得可怜,除了法定的俸禄,再无其它进项。趁众人意外之时,李斯再道:“纵观郑国十年来的所作所为,李斯不由想到,如不是他作间在先,实在能称得上是忠正良臣。大秦举国,官吏过万,如郑国这般特杰出者,不可多得也。”昌文君神色越发不快。宗室在逐客令上已经输给了李斯一次,倘若连郑国这样的铁案都再被李斯翻过来,宗室的威信恐怕将就此一落千丈。从开审到现在,李斯处处在将审判往为郑国减刑的路子上引,而且从众人的反应来看,李斯的策略已取得了相当的效果。今天的杂治还是尽早结束为妙,不能再让李斯表演下去。两害相权择其轻,宁愿李斯赢这场官司,也绝不能让他翻案。昌文君于是起身,对嬴政道:“礼者禁于已然之前,法者禁于已然之后。今郑国为韩国作间,已既成事实,没有假设,没有如果。臣以为无须再议,便依照廷尉所请,车裂郑国,诛其三族即可。”昌文君言毕,稀稀拉拉有几人附和响应。李斯接住昌文君话茬,道:“禀大王,臣以为,此案尚有诸多不白之处……”嬴政打断李斯,道:“车裂郑国,诛其三族,这不正是廷尉的初衷?相国既顺了廷尉之意,廷尉所望已遂,又尚有何话可说?”李斯道:“臣无话,郑国或有话。”嬴政望着郑国,道,“有话说来。”郑国无助地看着李斯,你想叫我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呢?难道还是重复那一句不成?李斯给了郑国一个肯定的眼神。郑国硬着头皮,道:“始臣为间,然渠成亦秦之利也。”一再的重复终于产生了效果。嬴政开口道:“汝翻来覆去只这一句,寡人倒想听听,汝所谓渠成利秦,利在何处?”听到嬴政的问话,李斯暗自长舒一口气,借着宽大袖幅的掩护,狠狠握了握拳头,自语道,郑国的命大概可以保住了。第七节万世之利郑国是一个水利工程专家,其演讲技巧自然不能和李斯同日而语。尽管如此,郑国方一开口,立时满座俱惊。郑国并不需要演讲技巧,他只是用数据来说话。他给嬴政算了一笔帐:关中水渠建成之后,可以将四万多顷的不毛之地改造成肥沃良田,每亩田的产量能够达到一钟。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仅仅靠关中水渠,就可以解决秦国三分之一人口的吃饭问题,或者,解决一支六十万大军越境作战的军粮问题。在座诸人不是水利专家,而是政治家,他们比郑国本人更能明白这些数字对于秦国的战略意义,一时间群情激奋,窃窃私语起来。嬴政犹然不信,道:“果能如此,抑或是汝虚报邀功?”郑国道,“臣乃待死之身,焉敢虚言。”于是将四万多顷良田分解到关中各郡,此郡能得几许,彼郡能得几许。又历数各郡人口、地形、气候、土质,条分缕析,言之凿凿,不由得人不信。要知道,这其中的许多数据和资料,是郑国用两条腿一步步跑出来的,在官方报表上根本了解不到。随着演说的进行,郑国其人也发生了奇妙的变化。一个刚刚还萎靡不振的死囚犯,忽然间变得神采焕发,脸上有光。那是科学之光,信仰之光。纵然是至高无上的秦王,也不能夺去他作为一个科学家的信心和尊严。郑国滔滔不绝,最后作出结论:“臣为韩延数岁之命,而为秦建万代之功。”听完郑国所言,嬴政喟然长叹,问道:“以诸卿之见,郑国当如何区处?”众人寻思嬴政的口气,似乎已有了赦免郑国的意思,不然何以会有此一问。的确,如此大的现实利益摆在面前,即便是君王,也不免动心。但是,众人又知道,按照秦法,郑国只有死路一条。法律的权威不容置疑,正是秦国的立国之本。做臣子的,只能谨奉法令,不能越雷池半步。唯一能凌驾于法律之上的,只有秦王嬴政。如果贸然建议赦免郑国,那就是在建议破坏法律,动摇国本,谁敢承担这样的罪名?况且,宗室这边的态度也不明朗,犯不着自己抢先表态。于是,嬴政虽然问话,却无人回答。嬴政无奈之下,只能点将,指名李斯,命他发表意见。李斯也不推辞,长身应道:“臣不改初衷,以为当车裂郑国,诛其三族。”一语既出,嬴政变色,宗室诧异。李斯继续说道:“郑国主修关中水渠,前后十年,奔波终日,无夜安枕,惟恐水渠不能早日竣工,不能早日为秦之利。其心险恶,是以臣请车裂郑国,诛其三族;郑国初为韩作间,而入秦以来,不念故国,只知有秦,所行无不利秦。韩见郑国之背叛,悔之已晚,恨不能早杀之。敌国愿杀之人,大秦也当杀之,阿敌国之好。是以臣请车裂郑国,诛其三族;郑国理水沟洫,胆敢变泽卤为良田,富我关中,安我百姓,其心狠毒,是以臣请车裂郑国,诛其三族;郑国胆敢令关中成沃野,强盛我秦,使秦有吞并诸侯、一统天下之资,助大王为天下之主,其心叵测,是以臣请车裂郑国,诛其三族。”李斯一气道来,其声如金石交鸣,其势如磅礴雷霆。话音已落,宫殿之内,死寂一片,无人应答。宗室诸人皆神色沮丧,若有所失。再无别的声响,只有郑国的隐约抽泣。那时的科学家通常都得不到应有的承认,比较郁闷。郑国何曾有过什么知己,何曾有人给过他如此高的赞誉。李斯今天的一席话,怎不让他感激涕零:生我者父母,知我者李斯也。李斯这是典型的正话反说,而这种技巧,在很多年以后,他又用过一回,只是那回没有成功而已。嬴政自然知道李斯是在正话反说。他嘴角牵动了一下,别逗了,费曼先生。嬴政扫视阶下,决心已定,于是说道:“人不贵无过,贵能改过,郑国初为韩作间,然入秦以来,却能不枉错任,为秦谋利。先王立法,非以刑罚为乐,为安定百姓、取利国家也。今倘杀郑国,不过举手之劳,一时之快,有何益哉!杀郑国为小,兴关中水渠为大。昔日管仲射齐桓公,几死,齐桓公终恕而用之,卒成霸业。今郑国虽有大逆在前,寡人念其治水有功,人才难得,特赦之,使续修关中水渠,为万世利。”第八节郑国渠嬴政金口既开,一切无可更改。郑国于是重返关中,继续修渠。后来,那条水渠便以他的名字命名,称为郑国渠。对于郑国渠在历史上发挥的重大作用,司马迁曾在《史记》中给予了高度评价:“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彊,卒并诸侯。”而通过一首当时传唱的民谣,更可以看出普通百姓对郑国的衷心感激。其谣曰:“田于何所?池阳谷口。郑国在前,白渠其后。举锸为云,决渠为雨。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衣食京师,亿万之口。”郑国渠造福了亿万平民,帮助秦统一了天下,而其在历史上的影响,远不仅如此。当今人缅怀汉唐盛世之时,也不应忘记,这两大王朝的都城长安,正位于因郑国渠而繁荣富庶的关中平原之上。如今,郑国渠早已荒废,难觅当年风姿,在今陕西泾阳县,尚保存有其渠首遗址。在当时秦国官吏的眼里,郑国最终被嬴政赦免,是郑国的胜利,更是李斯的胜利。这标志着李斯地位的巩固,标志着外客在经过一场驱逐风波之后,重新成为秦国政坛上的重要力量。而杂治一战过后,李斯的威望更是达到了空前的巅峰,用卡夫卡的话来说,就是到了第二天要为之追悔的程度。嬴政十年这一年,实在是漫长的一年。在这一年,有太多太多的大事件发生。先是太后赵姬因嫪毐一案而被软禁,继而有二十七人为之死谏,复有茅焦为之再谏,赵姬终得重返咸阳,母子团圆。茅焦被拜为上卿,却旋即挂冠而去。吕不韦失势,被放归封国河南。然后是郑国间谍案发,嬴政颁布逐客令,很快又废除之。李斯晋升廷尉,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终于到了嬴政十年的岁末,李斯送走郑国,回首这一年来的沧桑巨变,也是感慨万千,恍如梦中。年关已近,李斯心想,这回总算可以歇一口气了。殊不知,这一年并不肯就此平静地在日历上被一翻而过。在魏国都城大梁通往咸阳的路上,有一人正葛衣竹杖,踏雪而来……

第一节依稀故人且说李斯送别吕不韦,心情沉重地回府,迎头撞见一人,视之,蒙骜之长孙蒙恬是也。蒙恬时年十八,任狱官,典文学。李斯主审嫪毐叛国案时,蒙恬曾在李斯手下工作过,对李斯甚是敬仰。李斯也颇为喜欢这个年轻人,对他不吝教诲。李斯问蒙恬道:“何为而来?”蒙恬道:“回先生,狱中有一新来囚犯,自称乃先生故人,欲面见先生。”李斯大为诧异,他实在想不起来身边有谁最近犯事入狱了。李斯道:“可知那人姓名?”蒙恬道:“那人姓郑名国。”李斯大惊失色,急声道:“郑国?”镜头切至咸阳市郊的一所监狱,白天,内景。虽然时间是白天,但由于监狱特有的阴暗,在实际拍摄的时候,还是需要巧妙地辅以人工打光。但见李斯步履匆匆,神情焦虑。蒙恬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这才能勉强跟上李斯的步伐。在来监狱的路上,蒙恬已经大致将郑国的案情向李斯叙述了一遍:十年前,水利工程师郑国带着他的天才构想,从韩国来到秦国。他向当时执政的吕不韦建议修建一条水渠,凿泾水,傍北山,经过泾阳、三原、高陵、临潼、富平、蒲城,东注洛水,总长三百余里,用以灌溉农田,从而一举解决几百年来一直制约关中地区农业发展的缺水问题。郑国提议的这项工程,比当年李冰的都江堰更大上数倍,难上数倍,不仅耗资巨亿,需征用数十万民夫,而且工期长达十多年,建成之后的实际效果也有待进一步考证。郑国的提案甫一公布,在秦国内部便招致了众多反对。吕不韦用他的远见和魄力,顶住压力,批准了这项工程,并交由郑国全权主持。而就在不久前,郑国的间谍身份曝光。原来,修建水渠的计划整个是韩国的阴谋——韩国饱受秦国的侵略之苦,于是派遣郑国入秦,希望通过修建水渠,疲惫秦国国力,使其暂时无力东伐韩国。李斯面容严峻,一旦间谍的罪名成立,郑国必死无疑。那时候不比今日,郑国虽然是韩国的水工兼特工,却并没有外交豁免权可以享用。有狱卒阻拦李斯入内。蒙恬斥道:“无状!不见是客卿大人?”狱卒自然也识得李斯,但无奈郑国是特殊囚犯,非得廷尉之命,不许探监。李斯拍拍狱卒的肩膀,道:“廷尉追究下来,自有我李斯替你担着。”狱卒这才放行。郑国正在牢房里向隅而睡。李斯差点认不出郑国来,只见郑国衰老了许多,脸庞黝黑泛紫,皮肤粗糙开裂,皱纹密布,而且衣服残破,浑身是伤,显然在狱中受过无数苦刑。郑国睡得不沉,听到脚步声便醒了过来,见来的是李斯,便欲挣扎着起身。李斯摆摆手,示意他先别动,又命令狱卒为郑国解开枷锁。狱卒面有难色。蒙恬低声喝道,“还不快去。”别看蒙恬任狱官不久,资历尚浅,但狱卒知道他是前任将军蒙骜的孙儿,这小哥甚至比李斯更得罪不起。狱卒不敢违抗,前去为郑国解开枷锁,李斯再命狱卒取些酒来。狱卒取来酒,李斯令其回避。蒙恬也识趣告退。李斯为郑国斟酒,道:“李斯来迟,累郑兄受苦。郑兄还请宽心,万事有我。”郑国颤抖地举杯,将酒一饮而尽,面色稍微红润了些。李斯又道:“十年不见,郑兄苍老了许多。开渠之事,想必辛苦得很。”郑国解嘲地一笑。干我们这行的,成天在外面风吹日晒,又没有大宝保养,也只好对不起咱这张脸了。李斯再请酒。郑国道:“先生果非池中之物,区区数载,便已贵为秦国客卿。不意先生还记得郑某,枉驾来访,令郑某感激涕零。郑某身犯死罪,今日得见先生,于愿已足。先生还请早回,以免牵连,反误了先生前程。”李斯道:“郑兄视李斯为何人欤?昔日倘无郑兄引荐,又蒙厚赠金钱,李斯恐怕早已饿死咸阳,焉能至今日!如今郑兄有难,李斯岂能袖手不顾?李斯纵舍弃客卿不作,抛却性命不要,只要能救郑兄脱难,也在所心甘。”郑国长叹道:“先生高义,韩非公子果然没有看错先生。”李斯血压急剧升高,道:“韩非?郑兄认识韩非?”第二节公子之恩有许多人,在他们死后才有资格成为传奇。而韩非,在他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则传奇。他的天才,他的气质,他的身世,他的思想,乃至于他的口吃,混织出神奇而高远的魔力,让同时代的人仰视神往。李斯曾和韩非同窗三年,朝夕相处,感受犹为强烈。即便是和威望卓绝的老师荀子相比,年轻的韩非的光芒也不遑多让。能拥有韩非这样的同学,一开始的确是有利于李斯的成长,但到后来,却又会转变成一种妨碍和伤害。光在大质量处弯曲,李斯要成就独特的自己,就必须摆脱韩非的影响,否则,他就只能一直是韩非的附庸和小弟,而这是骄傲的李斯宁死也无法接受的。于是他选择了远离,在咸阳独自成长。然而,韩非始终是李斯心中的一个结,绕不过去。韩非是李斯的朋友,但更多的时候,李斯宁愿把韩非看作是自己的敌人,看作他的人生之鞭,梦想之翼。如今他贵为秦国客卿,如此成就,在荀子门下已是无人能出其右。但是,他总会时常追问自己:要是韩非看到他现在的样子,会对他作怎样的评价?郑国见李斯惊异,于是笑道:“若非韩非公子授意,郑某又怎会无巧不巧,恰好寻到先生?郑某当时正有求于相国吕不韦,自顾不暇,又为何要费力为先生代作引荐?至于馈赠金钱,郑某一水工而已,纵有心相助先生,又何来那么大一笔金钱?”李斯一时呆了,又问郑国道:“李斯妻儿在楚国上蔡之时,每年有人送钱接济,莫非也是韩非公子所为?”郑国点点头,道:“韩非公子眼高四海,生平未尝轻许人,惟对先生大加推重,以为罕世之才,若湮没于草木,不得其鸣,实为天下憾事,故尔命郑国为先生铺阶在前,又命人为先生安家在后。先生有今日,不负公子重望也。”李斯百感交集。他没想到韩非竟会对他如此用心。若非郑国入狱,他恐怕还将继续蒙在鼓里。韩非为什么如此对他?难道仅仅是因为朋友的关系吗?李斯不能知道。李斯也听说过,韩非在韩国过得很不如意,虽然他才高当世,又是王室之胄,却一直不能得到韩王重用,既然如此,他为何不离开韩国,来秦国谋求发展呢?李斯虽然情绪激动,但很快便冷静下来,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郑国的问题处理妥善。李斯道:“韩非公子之恩,容后为报。今报郑兄之时也。李斯必尽全力,令郑兄脱此牢笼。”郑国道:“郑某本不值先生相救。先生非救我也,救水渠也。郑国贱命,一死不足惜,只是十年辛苦,万夫用命,挖土平田,穿山凿石,好不容易成功在近。郑国一死,只恐无人能继其后,前功尽弃,岂不可惜!郑国非贪生,只愿俟渠毕之日再死,此生无憾也。”李斯道:“李斯有疑问,必待郑兄亲口澄清,以便施救。郑兄为韩国作间之说,是遭人陷害,还是确有其事?你给我交个实底。”在李斯看来,郑国很有可能是被冤枉的,因为郑国的工程为吕不韦一手批准。整垮郑国,意在吕不韦。郑国低头犹豫着。这个回答对他性命攸关,自然需要慎重。虽然饱受酷刑,他可一直都咬紧牙关,拒不服罪的。关键是,他能信任李斯吗?他能对李斯实话实说吗?良久,郑国抬头,望着李斯,道:“确有其事。”李斯面容严肃起来,道:“既然如此,李斯自有分处。从现在开始,你不可再和旁人说话。我明天再来。”李斯辞别郑国,又唤过狱卒,叮嘱他不许再对郑国用刑。国之要犯,万一出个三长两短,非你所能负责。廷尉那边,我自有知会。路上,李斯问蒙恬郑国的事都有谁知道?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已经通报到了哪一级。如果捅得不够高,也许还能够先压住不报。蒙恬道:“卷宗已呈送相国昌平君、昌文君。”李斯心中一凉,都捅到了相国一级,那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过去的了。入夜,李斯犹在庭院徘徊,了无睡意。他的思绪已经不单单停留在郑国身上,他头顶着灰色的苍天,想得更深更远。拉普拉斯曾云:只要给出宇宙诞生的初期条件和边界条件,他甚至能演算出整个宇宙的演化历程,不管是过去、现在还是将来。李斯不是拉普拉斯,政局的风云变幻,他演算不出,更多的时候,他只能依靠第六感。他的第六感告诉他,自嫪毐兵败、宗室上台以来,就有一股空气,排外的危险空气,在秦国政坛上弥漫。只需要一副催化剂,这股空气就将演变成一场规模空前的政治浩劫。而郑国身为外客,作间秦国,为韩国谋利益,正是宗室们梦寐以求的反面典型。如果让宗室拿郑国一事大做文章,那他李斯也将成为砧上鱼肉,任由宰割。因此,某种程度上,救郑国就是救他自己。然而,留给李斯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从现在开始,他必须和时间赛跑,向命运抗争。李斯仰天吁气,心内惴惴不安,而在他身后,妻子和儿女却早已沉入梦乡。第三节逐客令下李斯一夜都没睡称妥。翌日一早便匆匆出门,直奔咸阳宫而去。太阳尚未升起,街道干净而寂寥。李斯坐在车内,心神不定,总感觉有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不然,那赵家的狗,何以看他两眼呢?稀疏的路人,也对他驻足而观,脸阴沉着,眼神也怪。李斯经过他们,回头再看时,便见到他们冲着他笑,都露着白森森的牙。李斯脊背发凉,仿佛正在慢慢陷入一张布置妥当的大网。李斯只当这都是因为睡眠不足而引发的幻觉,他拿掌狠狠地击打自己的额头,力图使自己保持清醒。到得咸阳宫,还是来早了。李斯稍许松了口气,他必须赶在宗室前面,见到嬴政。李斯看见门口的侍卫们互飞着眼色,脸上的笑容,分明也带着不怀好意的嘲弄。李斯命侍卫入内通报,有要事必欲面见秦王。侍卫入内,不一会,郎中令王绾从宫内出来。郎中令王绾亲自出来招呼,这是没有先例的,李斯更觉得不妙起来。果然,王绾语气生硬地说道,“秦王不能见客卿,客卿还是先回吧。”李斯不甘心,问什么时候可以见到秦王,他可以就在宫外等着。王绾并不和李斯对望,只是道,别问了,回吧,回吧。李斯道,“王兄,你我至交多年,如是有什么变故,还望你能明言,不要瞒我。”王绾苦笑道,“客卿很快便知。王绾职责所在,不能擅离,客卿多多保重。”王绾连多多保重的话都说了出来,这几乎就是在向他告别了,李斯的心一下坠入谷底。他想起答应过郑国今天再去探望他的,于是转去监狱,却发现郑国根本不在牢中。李斯急召蒙恬,问郑国去了何处,蒙恬也不知情,只说郑国是在午夜被秘密提走的。蒙恬见李斯心事重重,问其故,被李斯敷衍过去。李斯离开监狱,丧魂落魄地回走。他忽然有了未曾经验的无聊,他发现自己没有任何事值得去做,也没有任何事等待着他去做。车夫问他是否回家,他茫然地摇摇头。他有些害怕,不敢回家,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妻子和儿女。马车在咸阳城里兜着圈子,李斯的思绪也如车轮滚滚,不能停息。他被宗室击溃了吗?他失去了嬴政的欢心吗?他真的要被驱逐出境吗?他多年的努力就这么打了水漂吗?太阳升起,光线变得温暖,街市渐渐闹腾。李斯目光穿梭,饥渴地打量着这座他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景由心生,川流不息的男男女女和往来的车辆马匹,反而更加剧了他心中难以排遣的寂寞。即便在他最为穷困潦倒之时,咸阳也从没有象今天这样,如此地陌生和冷漠,甚至有一种封闭的敌意。他看着那些卑微的小职员或者生意人,竟然羡慕起他们来。为了俭省,他们也许整个白天都得饿着肚子,但到了晚上,他们总会想法给自己和家人弄一顿象样的晚饭,全家围坐,慢慢品尝,把所有的食物吃得精光。他们或许没有明天,但他们何尝在乎,他们已经在过着生活中最陶醉最美妙的时光。只不过是对一顿晚餐的向往,便足以让他们的脸上一整天都泛着奇异而幸福的光。布卢姆踟躇在都柏林的内部,从早上八点到午夜两点,流浪了十八个小时,这才回家。詹姆斯·乔伊斯据此写出了煌煌巨著《尤利西斯》。李斯也徘徊在咸阳街头,而且起得比布卢姆更早,却没有人会为他写出一部《尤利李斯》。太阳下山,黑暗降临,心脏寒冷。李斯无可奈何,只能打道回府,还没迈入家门,远远便听到一片哭声。李斯挺直腰板,尽量让自己显得不可战胜。他是全家的主心骨,他必须给家人信心。妻子已哭晕过去,儿子李由倒还镇静。李由告诉李斯,在他回家之前,秦王便已颁下诏书:水工郑国为其主游间于秦,罪在不赦。凡诸侯人来事秦者,大抵皆如郑国,心怀二志,不利于秦而适足为害,令到之日,一切逐之。预感成为现实,李斯反倒镇静了下来。他安慰完妻子家人,又自语道,郑国,看来是帮不到你了,自求多福吧,无论你我。第四节驱逐之路道士作法,结语每每云: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以老君之无边法力,尚需借人间律令以壮声势,可见律令之不容抗拒。且说嬴政颁下逐客令,凡六国来秦之人,一切驱逐不论。令下如利刀之割,无能抗者。关于这次逐客行动的规模和进展,《史记》上仅给了两个字的描述:大索。然而我们不难想象,在这两个字的背后,是数万家庭的悲惨命运,是无数外客的心酸愤懑。想当年,他们作着秦国梦,背井离乡,满怀希望来到秦国,他们为这个国家拼搏奋斗,为这个国家交赋服役,临到末了,却遭到强行驱逐,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逐客令一下,即日起行,不许延误。而且,就象今日坐飞机或火车一样,每位外客都规定了行李限量,不许多带。是的,他们不仅被侮辱了,而且被抢劫了,他们在秦国多年积攒的财富所有,就这样被残酷剥夺。如果抢劫他们的是劫匪,他们还可以奋而反抗,至不济也可以申冤哭诉、寻求正义。然而,当抢劫他们的是一个国家,而且是当时唯一的超级大国之时,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忍气吞声,保持沉默。李斯虽贵为客卿,却也成了逐客令的牺牲品。事实上,要顺利地执行逐客令,李斯也必须被牺牲,毕竟到目前为止,所有外客中以他的官职爵位最高。十年咸阳一梦中。李斯步出咸阳城门,回首再望这座西方的都城,他体会到了吕不韦离去时的苦涩。但和吕不韦不同的是,李斯更多的还是感到不公平。他并没有作过任何有负秦国之事,只不过因为他外客的身份,就被认为和郑国一样,里通故国,图谋不轨。这分明是有罪推定,不合法理,焉能服人!时节已是初冬,北风凛冽,天寒地冻。外客在军队的押解之下,队伍长达数里,都是拖家带口,携儿挟女。军吏们对他们也并不体恤,时有棍棒鞭策。景况之悲惨,和逃难已无差别。路衢惟见哭,百里不闻歌。吏呼一何怒,妇啼一何苦。而在外客内部,也互相拥挤着,推搡着,叫骂着,更有人乘机抢夺。李斯想起了他师兄韩非对人性本恶的感叹:“奔车之上无仲尼,覆舟之下无伯夷。”此时思及此语,李斯不禁深有痛感。在大恐慌的灾难面前,无论仁义道德还是名士风度,终究是敌不过求生本能的啊。李斯鼻孔张大,深呼吸。湿润的空气,从鼻腔一直冷凉到肺里。虽说此行是驱逐之旅,但从积极的一面来看,却又为归乡之路。故乡,多么温暖的名字,阔别已久,游子来归,不亦动情乎!但李斯却不敢归乡,至少不是现在,非为情怯,实乃心虚。他可是整个上蔡郡的骄傲啊。在乡亲口中,他是神话般的人物,在儿童心中,他是榜样和梦想。惟楚有才,于斯为盛,父老乡亲们总爱念叨着这句话,向外乡人夸耀着他,象夸耀着自家的兄弟或孩子。他怎能就这样失败地归来!尽管乡亲们都是善良淳朴之人,但他口才再好,又怎挡得住他们那痛惜失望的眼神。而更有那些幸灾乐祸者,一定会乘机挖苦道,我早就知道,李斯这小子好景长不了,这不,灰溜溜地跑回来了不是。归乡之路,如此漫长。而妻子只是默默地跟在李斯身后,垂着眼睑,仿佛除了跟着他,她不能知道世上还有别的满足。她本就是忠贞本分的女人,嫌弃乃至离开丈夫的念头,在她身上绝无可能产生,正如西方结婚誓言中许诺的那样:「tohaveandtoholdfromthisdayforward;forbetterforworse,forricherforpoorer,insicknessandinhealth,toloveandtocherish,tilldeathdouspart.」〖(我愿与君依守,无惧祸福贫富,无惧疾病健康,只惧爱君不能足。既为君妇,此身可死,此心不绝!)〗一夜之间,他们在咸阳的贵族生活化为乌有,妻子却并无半句埋怨。李斯倒宁愿她抱怨些什么,这样他心里反而会好过些。再看两个儿子,长子李由微皱着眉头,仿佛在为自己的前途担忧;次子李瞻才十二岁,还是照常快乐地蹦蹦跳跳,一会儿奔前,一会儿跑后。第五节出咸阳记美国第三十七任总统尼克松因水门事件辞职后,曾感慨道,“当我离开椭圆形办公室后,我才发现谁是我真正的朋友。”李斯和尼克松也有着同样的感慨,他离开咸阳已是越来越远,而他那些还留在咸阳的所谓朋友们,并无一人前来为他送行。以色事人,色衰则爱弛;以权交人,权败则交亡。被打倒的失势官吏,对仍然在位的昔日同僚来说,就好比是传染病患者,于是纷纷要和他划清界限,惟恐避之不及。李斯虽然伤感,却并不惋惜。他知道,只要他再度掌握了权力,这些朋友们一定会厚着脸皮,去而复来。李斯丢了地位,失了朋友,却依然拥有足够的资本。他掌握着大量的秦国机密,整个秦国的情报系统,还完好无损地保存在他的头脑里。秦国有哪些特工潜伏在六国,六国又有哪些官僚已经被秦国收买,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撇开他的名望和才华不论,单凭他掌握的这些秘密,再就业根本不成问题,随便跳槽到哪个国家,还不得让该国国君大喜过望,郊迎于道?然而,摩西能平安地逃出埃及,李斯是否也能平安地穿越秦国呢?李斯之所以还活着,是因为嬴政和宗室还没有醒悟过来,等他们醒悟过来,想必一定会杀了李斯灭口的。又或者,嬴政和宗室已经醒悟,杀手已经派出。说不定,杀手正从咸阳紧追而至,或者早就埋伏在同行的人群之中,又或者,杀手正在路的前方,等着他自投罗网。李斯慢慢地走着,心绪万千。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从后面追上李斯,和李斯并肩而走。李斯自顾而行,对那年轻男子并不留意。此年轻男子名为吴公,与李斯同乡,刚从上蔡老家前来投奔李斯不久。李斯顾念同乡之谊,任他为舍人,待之如子,时常亲自教诲。吴公跟着李斯走了一里多地,见李斯仍不理会他,忍不住开口说道,“先生,我们就这么回上蔡了吗?”李斯恍如未闻,不置可否。吴公又质问道,“先生可曾因为逐客令写了一点什么没有?“李斯摇了摇头。吴公拦住李斯,正告道,“先生还是写点什么罢。秦王一向就很爱看先生的文章。”李斯不答,绕开吴公继续前行。此吴公者,后世也有名焉。汉朝孝文皇帝初立,因为吴公曾经得到李斯亲传的缘故,乃征其为廷尉。廷尉,正是李斯曾经任职长达二十四年的官职,李斯几乎就成了廷尉的代名词。而吴公另有一弟子,更是享有大名——天才少年贾谊是也。贾谊在他那篇名垂青史的《过秦论》中,将秦政之失悉数归于始皇与二世,只字不及李斯之过,究其动机,是否因为他和李斯有着这层特殊的师承关系,故而为尊者讳?今日已是不得而知。不一刻,吴公再度追上李斯,执著地道:“请先生谏秦王。”李斯停下脚步,道:“小子乱烦我意,速去。”吴公不管,提高声调,重复说道:“请先生谏秦王。”李斯道:“小子知我所思乎?我思茅焦也。茅焦曾言,一朝为官,此身便好似货于帝王之家,非复为我所有,摧眉折腰,患得患失,难得开心颜色,何苦来哉!茅焦之言,今日思及,尤堪警醒。此回上蔡,依山傍水,筑屋而居,余生悠悠,逍遥于田舍自然,不亦乐乎!”吴公道:“请先生回头一看。”李斯回头,饶是他定力过人,也不禁大吃一惊。不知何时,路上同行的外客们已是跪成一片,如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一般,绵延数里。吴公再向李斯说道,“先生虽能独善其身,而先生眼前的这些人,却已是倾家荡产,虽有故国,不能归也。他们的全部希望,就只在先生身上了。先生的决定,左右的不仅是你一个人的命运,还有你眼前这些贫苦众人的命运。他们是生存还是毁灭,是幸福还是悲惨,都取决于先生。先生雄辩滔滔,才气高远,又素得大王信赖。如先生进谏,必可拨乱反正,尽归逐客也。彼等无辜遭祸,不能自救,先生宅心仁厚,安忍弃之不顾!”李斯一眼望去,跪倒的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鼻涕长流的幼儿,有头发蓬乱的妇人,有面容悲愤的壮士。他们抬头望着李斯,黯淡的眼神里满是乞求,满是期待。此时此地,这些被放逐的外客们,自发地组成了一个临时集体,要求李斯成为他们的领袖,成为他们的摩西。李斯眼眶也不禁湿润,急忙叫大家起身,又叹道:“李斯之痛,与诸君同。李斯所以不谏者,非敢惜笔墨也,只是谏书易写,信使难托。我等处江湖之远,呼告无门;其庙堂之上,宗室当道。谏书不得呈于大王,反为我等益祸也。”众人绝望起来。是啊,就算李斯写了谏书,也根本就送不出去。就算侥幸送出去,也到不了嬴政手里。而谏书一旦落到宗室手里,激发起宗室的愤怒,他们这些逐客的境遇只会更加悲惨。军吏见外客们联合跪倒,担心有变,于是又打又骂,呵斥起身,催促急行。正当众人莫知计之所出时,忽听得身后马蹄声甚急,如风雷直奔而来。众人面面相觑,疑惑不安,未知是凶是吉。第六节先生之德只见数十骑士飞速而至,皆英伟少年。中间一人,气势夺人,尤为俊美。李斯认出来者正是蒙恬,眼中现出一抹亮色。军吏们见到蒙恬,知道他蒙家世代为将,功勋累累,终有一天,大秦的百万铁师,将会掌控在这个少年手里,哪里还敢阻挡,一路放行。蒙恬见李斯,行往日之礼。李斯笑道,“我知道,整个咸阳,就只有你会来给我送行。”蒙恬正色道:“某之所来,非为先生送行,欲求先生谏大王也。大王之逐客令,某不敢苟同。某之祖父,齐人也,却有大功于秦,岂外客皆欲为害于秦乎!大王不审误信,以郑国一人之故,尽逐外客,过也。蒙恬人微言轻,又复年少,恐大王不能听。大王向来以先生为师,学生有过,为师者能不诲改之!”李斯道:“大王,君也。李斯,臣也。事已至此,夫复何言!君既有命,臣谨守而已。”蒙恬道:“不然。夫为人臣者,君有过则谏,知而不谏,非忠也。三谏而不听,去之未迟。先生舍秦而去,欲奔六国乎?夫六国积弱日久,不可复兴,吞并天下者,必为秦也。先生如神龙,六国如浅水,六国不能容先生,先生于六国也不得自如也。望先生思之。”李斯叹道:“非李斯不欲谏,只是一日不朝,其间容刀。今李斯不见大王已有数日,谗言如浮云,蔽日不使照。纵有心为谏,不能达于大王也。”蒙恬道:“倘先生有意,某愿为先生献书于大王。”蒙恬身世显赫,又和嬴政是发小,的确再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信使了。也只有他,能冲开宗室的封锁,直接将李斯的观点传达给嬴政。蒙恬的到来,让外客们重又燃起了希望。李斯凝神片刻,又撸了撸袖子,大叫一声,道:“磨墨。”众外客大喜,哭拜于地,齐声颂曰: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德,山高水长。第七节谏逐客书冬日的天空,高远悲怆。空旷荒凉的野外,风的经过无所阻挡。零星的雪花,随风舞动,预示着一场大雪即将降临。由于蒙恬的在场,军吏们也只能从了众意,远远站立旁观着,不敢干涉。墨已磨好,笔已奉上,竹简缓缓铺开。有雪花飘落于竹简,化为水珠,仿如泪滴。无数人都已屏住了他们的呼吸,无数道目光在同一人身上聚集。面对着身外的期望和压力,李斯如一座山岳,沉稳危坐,不怒而威。有如雪花坠地,笔轻柔地落下,写出第一个字“臣”,此后便恍如利舰破冰,一发而不可收拾。严羽《沧浪诗话》评李白之天才云:“盖他人作诗用笔想,太白但用胸口一喷即是。”李斯作文,大抵类此。他胸中郁积已久的幽怨和愤懑,喷射而出,泻于笔端,奔流始终。此时的李斯,风鼓衣袖,须发张扬,翩翩如仙,仿佛嵇康抚琴奏绝音,旁若无人,物我两忘。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须臾之间,八百三十九字扫尽。外客们虽不知李斯究竟写了些什么,但也无不为其姿态感染,于是生大快乐、大欢喜之心。他们将永远记得今天的场景:有一个旷野中的人,用他手中的笔,改写了他们的命运,也改写了中国的命运。蒙恬一直在旁侍立,随着李斯文字的进行,其面色也是时悲时喜,不能自己。书既成,李斯掷笔于地,长叹道:“世间无必成之谏,更无必听之君。吾聊尽人事而已,成与不成,庶几无大恨也。”蒙恬恭谨地接过竹简,道:“惟愿先生早日重返咸阳,某当为先生摆酒接风,共欢同醉。”押解官硬着头皮上前,小声地提醒蒙恬:“奉大王之命,一路不得停歇。今已破例耽搁了些许时辰,是时候该重新起程了。”蒙恬知道押解官职责在身,便也不来为难他。蒙恬指着自己带来的数十骑士,对李斯道:“先生这一路,或有风雨,不可预知。此十余子,皆精选健儿,愿先生不弃,许其护卫左右。”李斯点点头,心道,蒙恬这孩子虽然年轻,却已是考虑周全。万一路上有杀手埋伏,有此数十人在,也足可保证他的安全。蒙恬又吩咐骑士道:“凡有胆敢近先生三尺者,格杀毋论!”言毕上马,单骑绝尘,归咸阳而去。李斯的谏书顺利地到了嬴政手上。嬴政览卷,但见其书曰:“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穆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内,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随和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官;而骏马駃騠,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官,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民人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者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士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雠,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这便是千古流传的名篇《谏逐客书》,历代文选皆恭敬收录,不敢遗漏。今日读此文,虽已有诸多隔膜,犹能为其所感所动。嬴政乃当局者,体会最为深切,读罢斯文,击节赞叹,唏嘘再三,叹曰:“嗟乎,倘无此书,寡人之过,将葬送秦国也。”第八节文自有命且说嬴政读罢《谏逐客书》,幡然醒悟,当即命蒙恬火速追回李斯。蒙恬年轻力盛,一路狂奔,追至骊邑,终于赶上李斯。众人见蒙恬去而复返,无不喜动颜色,以为救星降临,然而很快他们的心便又重归冰凉。但听蒙恬道:“奉大王之令,召客卿大人回咸阳。”李斯指着众外客问道,“他们呢?”蒙恬答道,“暂且待命原地。”众人见只召李斯一人,皆泣道:“愿先生勿弃我等。”李斯独蒙嬴政宠召,并无欣喜。他知道,嬴政虽然已经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但却并没有下定决心纠正这个错误。象逐客令如此重大的决策,酝酿长久,天下震动,突然间要断然推翻,的确需要再多一些的理由,再大一些的勇气。嬴政召回他,显然不是打算将他官复原职,而是要当面听他的意见。众外客哪里懂得这些,他们满以为嬴政是要单单赦免李斯的,他们就象一群迷途的羔羊,看见头羊离去,免不了惊慌害怕,惶恐不安。李斯安慰众人道:“诸君还请安心。大王召李斯,非为弃诸君不顾而独留李斯也,实欲面听李斯陈辞,然后定其行止。李斯与诸君同为外客,休戚相关,此回咸阳,必力争于大王之前。李斯能留,则诸君必能留。倘大王不能留诸君,也断无独留李斯之理。”众人将信将疑,却也无可奈何,只得目送李斯和蒙恬一同远去。尽管《谏逐客书》没有立即达到废除逐客令的效果,但毕竟为李斯争取到了和嬴政面谈的机会,仅从这个角度来说,《谏逐客书》便已经取得了成功,没有白写。于是有问,《谏逐客书》为什么能够成功?或曰《谏逐客书》如何优美,如何雄辩,如何层层递进,如何有理有据,如何无愧于千古奇文,是以打动嬴政。窃以为,未必尽然。自古文章圣手代不乏人,以下三位,均堪称笔夺造化、文惊鬼神,然而当他们以文章或自荐或劝谏时,却劳而无功。陈思王曹植先后上《求自试表》和《陈审举表》,行文凄厉郁苦,读来泫然出涕,结果泥牛入海,终生不得见用。李白呈《与韩荆州朝宗书》,吞吐云电,气势超绝,结果对牛弹琴,不闻下文。韩愈上《论佛骨表》,激昂慷慨,文理斐然,结果唐宪宗龙颜大怒,险些将他加以极刑。此三人之不能得意者,非为文章作得不好。陈思王曹植不能见用,盖因文帝遗言在前,明帝忌惮在后也。李白不得志,只能怪韩朝宗乃庸碌之辈,空负荐士盛名,实则叶公好龙。韩愈遭贬,则在于唐宪宗对佛所持之态度: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当然,诸葛亮不在我们的谈论之列,他和以上三人没有可比性。即便诸葛亮是个半文盲,把给刘禅看的《出师表》写成这样:“老子吃饱饭撑的,就是要出兵攻打魏国,你待怎么的?”想来刘禅也是只好点头同意的。可见,文章虽好,还要对方喜欢。譬如女人,倘她先已动心,则一言挑之,足以交情通体,中夜相从。倘她心无此念,纵文赋锦绣,动辄万言,却也只能是使君有意,罗敷无情。君不见,无业游民司马相如,家徒四壁,仅凭弄琴传音,便惹得卓文君午夜亡奔,投怀送抱,羡煞个人!君不见,陆游休妻唐婉,多年后于沈园重逢,结果唐婉离开他之后,美貌更胜从前,生活越发如意,身边又有新的夫君——赵士程相伴。赵士程乃皇家后裔,自然非仕途落魄的陆游所能比拟。红酥手,黄縢酒,眉梢眼角诉风流,可叹对面非陆游,悔青个肠!该,该,该。沈园相见一年之后,唐婉香消玉碎,承认吧陆游,这个噩耗让你feelmuchbetter。第九节名篇背后蒙恬虽为将门之后,却自幼嗜读经书,喜好文学,李斯一篇《谏逐客书》,看得他荡气回肠。在回咸阳的路上,蒙恬由衷赞道:“先生之笔,有如天半游龙,非人间所有。此谏书必可流传久远,为后世垂范。”听完蒙恬的夸奖,李斯面色依然严峻。对李斯来说,把《谏逐客书》写好并不难,他一不小心就把《谏逐客书》写成了千古名作。难的是,要让《谏逐客书》达成它的使命——改变嬴政的决定,挽救他的命运,也挽救那些外客们的命运。作不到这一点,《谏逐客书》就只能是一堆华丽的文字垃圾。李斯才不在乎后世会有多少人来读他的《谏逐客书》,有多少学者为他的《谏逐客书》正义注疏,有多少学子对他的《谏逐客书》逐字解读。他眼中的读者只有一个——嬴政!所谓工夫在诗外。别看李斯写《谏逐客书》之时,援笔立就,一气呵成,但他在文本之外下的工夫,蒙恬却并不能知道。也许,在李斯预感到宗室将对外客不利之时,他就已经开始构思这篇文章了。当他象布卢姆一样,在咸阳街头踌躇徘徊时,脑海里盘旋的还是这篇文章;在放逐的路上,他也没有停止过这篇文章的酝酿。用如此长时间来构思,李斯显然不是在斟酌词句,而是别有考虑。首先,他要摸准嬴政的想法,站在嬴政的角度考虑问题,分析他的处境,判断他的立场,然后对症下药,务求斯人不言,言必有中。《谏逐客书》不出则已,一出便要正中嬴政的下怀,而不是下阴。其次,同样重要的是,李斯要确立自己的写作姿态,给自己定位。在他面前有两个失败的先例,足以令他汲取教训。说起来,这两个失败先例的主人公,还都和李斯有些渊源:一是同为楚人的屈原,一是他的师兄韩非。屈原见逐,作离骚。韩非不用,写孤愤。虽说屈原是怨而哀,韩非是怨而愤,但终究都是在怨。李斯也是有资格怨的,他无辜遭到驱逐,的确是受了委屈,而且委屈还不小。屈原是贵族,可以怨而哀;韩非是公子,可以怨而愤;李斯身份虽不比这两人,但至少也可以怨而悲嘛。而如果照这个定位写下去,我们不难想见,《谏逐客书》就将是另外一副面目:我李斯是怎样的劳苦功高,和大王共度过多少君臣和睦的甜蜜时光,如今受到宗室的陷害,命运如何的不公,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放逐的路上多少辛酸,同行的外客多么凄惨,再加入几个老人和小孩的行状特写……诸如此类,这般等等。没有人说这样写不行,但从屈原和韩非的遭遇可以看出,哀怨的姿态并不能解决问题。通常来说,怨妇甚至比泼妇更加可怕。泼妇是不会讲理,怨妇是不肯讲理。没有人愿意做出怨气的筒,更别说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了。再者,嬴政并非普通的君王,他能干出囊扑两弟、囚禁母后这样的事来,显见绝非可以动之以情之人。对付嬴政,必须晓之以理。于是我们看到,在《谏逐客书》里,李斯跳出了个人情绪的小格局,也跳出了围观他写字的外客们集体营造的悲伤气场,始终保持着冷静和克制,站在旁观公允的角度书写谏议,只字不提个人的冤屈、外客的凄凉。在他的文章里,只有血,没有泪。很快就要面见嬴政,李斯有必要先提前了解一下嬴政对《谏逐客书》的反应,于是问蒙恬道:“大王读谏书时,你可曾陪侍在大王之侧?”蒙恬点点头,道:“先生之书,大王击节赞叹,不能释卷。其中有几句,大王更是念出声来,吟叹再三,深有会意之色。”听到嬴政的反应,李斯兴致好了许多,又问蒙恬道:“吾书你能背诵否?”蒙恬有着照相机般的记忆力,当下将《谏逐客书》一字不差地背了下来。李斯面露嘉许,道:“大王念出声来的那几句,汝可还记得?”蒙恬道:“记得的。是……”李斯打断蒙恬,道:“可是以下三句?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李斯每说一句,蒙恬脸上的惊异之色便加重一分。李斯三句说完,蒙恬惊叹道:“先生真神人也。大王吟叹良久的,正是这三句。蒙恬费解,先生何以能未卜先知?莫非这三句话中藏有什么玄机不成?”李斯大笑,道:“你不懂,大王却是懂的。”李斯知道,嬴政看出了他文章中的潜台词,所以才召他面见。李斯加鞭策马,回咸阳的路还很漫长,而在路的终点,他将站在嬴政面前,把文章中的潜台词一一揭晓。想到这里,李斯止住了笑容,重新陷入思索。现在还没到笑的时候,对他的考验才刚刚开始。第十节君臣重逢李斯回到咸阳,顾不上旅途的疲劳,直奔咸阳宫而去。作为一个政治人物,他已经破产,他和十年前刚到咸阳时一样,手中唯一的筹码就是一根三寸不烂之舌。李斯站在熟悉的宫门前,抬头仰望,竟有恍如隔世之感。他终于重新回到了赌桌,虽然筹码少得可怜,他也必须赌下去,如果不赌,便永无翻本的可能。郎中令王绾远远见到李斯,忙迎上去,道:“客卿大人一路辛苦,大王已等候多时。”王绾乃是嬴政身边亲信之人,嗅觉最为灵敏,对嬴政的心思也吃得最准。王绾依然称呼他为客卿大人,应该不仅是出于私交,而是传达了一种信息——嬴政的立场已经出现松动的迹象。李斯心下稍安,随王绾入宫,嬴政降阶相迎。李斯见到嬴政,心中一阵激动,跪拜道:“待罪之臣李斯,不意能再见大王,感与惭并。”嬴政赶紧扶起,亲执李斯之手,引其就座。嬴政道:“先生身处放逐,犹不忘寡人,惠书赐教,实寡人之幸。先生当知,逐客之令,牵连甚广,非寡人之独断也。”李斯道:“臣也知此。尽逐外客,谁能得利?宗室和六国也。六国不能为此,则必宗室之意也。”李斯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矛盾化大为小,化繁为简,将逐客令体现的国家意志转变为宗室的公报私仇。嬴政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展开李斯的谏逐客书,道:“先生之书,寡人读之再三。其末有云,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又云,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再云,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先生似乎有未尽之意,隐约别有所指,不知是否?此殿中惟你我而已,愿闻先生之见,望先生畅所欲言。”嬴政的语气,与其说是鼓励,不如说是在怂恿。李斯心想,事已至此,也只能撕破脸皮,正面攻击宗室了,毕竟是他们先把他逼上绝路,他必须反击。况且,李斯对宗室是曾有过大恩德在先的。想当年,宗室站在成蟜一边,联手对抗嬴政。嬴政一怒之下,本欲对宗室痛下杀手,多亏了李斯的进谏,宗室不光得以保全,而且在成蟜败亡之后,更受到嬴政的重用。而如今宗室居然要驱逐他,把他赶出秦国,这种以仇报恩、以怨报德的行径,让李斯齿冷和记恨。李斯对宗室的厌弃心结,也从此产生,并为日后一个左右历史格局、改变历史进程的极重大事件埋下了伏笔。李斯于是道:“古训有云,疏不间亲,贱不议贵。今蒙大王恩准,臣敢不昧死直言,惟大王采听。大王当不难想象,臣所将言者,非臣一己之见,实乃无数无辜遭逐外客之共欲言者。他们曾经为秦国效忠,并愿继续为秦国效忠。”嬴政道:“说下去。”李斯道:“宗室所以驱逐外客,其争有三。其争之一,贵贱之争。宗室,贵族也,外客,多庶民也。轻贱布衣,贵族之惯习。宗室与外客同殿为臣,为外客所屈,内心未尝不引为耻,必愿逐之而后快也。然而,宗室之所愿,不能为大王之所欲。夫贵者,大王之臣也,庶民,亦大王之臣也。大王志在天下,当以德怀天下,如阳光雨露,遍施万物,无所偏颇。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即谓此也。其争之二,公私之争。宗室,以社稷为私物,外客,愿社稷为公器。宗室以社稷为私物,故而必欲独享,恶与人共。然而,宗室之所愿,不能为大王之所欲。大王志在天下,当与天下大同。独私一家,非天子之道也。五帝三王,皆以天下为公,非一己之天下,天下之天下也。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天下无敌,即谓此也。其争之三,宾主之争。宗室,以主人自居,视外客为宾,以为召之可来,挥之即去。然而,宗室之所愿,不能为大王之所欲。臣窃为秦危之,再为大王危之。何故也?今逐外客,外客归六国,一旦用事,必与秦为敌,六国皆怨而伐秦,秦危也。外客即去,宗室见重,用事莫非宗室,则大王仰赖宗室,非复宗室仰赖大王也。势柄倒移,尾大不掉,大王危也。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即谓此也。”嬴政何等聪明之人,一点就通。秦国的政局变化,再没有比他更清楚的了。成蟜谋反之后,宗室开始走上前台,掌握权力。当斯时也,嬴政也确实需要借助宗室的力量,对抗嫪毐和吕不韦。如今,嫪毐伏诛,吕不韦遣归河南,宗室再无对手,在朝中一枝独大。宗室的强大,自然也让嬴政深为忧虑。逐客令原非他的本意,而是迫于宗室的压力。既然要攻击宗室,索性便恶人作到底。李斯又道:“宗室与外客,为臣之道迥异。臣请为大王言之。”嬴政道:“先生请讲。”李斯道:“宗室得与大王同根同祖,非大王所赐,天赐之也。即便换个秦王,他们还是宗室。故而宗室只忠嬴氏,不忠大王也。大王赏之,宗室以为份在应得,不能感恩。宗室血统,与生而来,夺之不去,大王罚之,不足为惧。大王利在有能而任官,宗室却可无能而得事;大王利在有劳而爵禄,宗室却可无功而富贵。宗室与大王,利害相去不啻千万里。而外客来秦,为大王而来,惟大王是从。大王于外客,赏之则喜,罚之则惧,令行禁止,莫敢不从。大王于宗室,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宗室与外客,为臣之道迥异,侍主之道迥异。大王不可不察。”李斯一番激烈尖刻的言论,让嬴政闭目沉思。嬴政忘不了宗室在他面前的桀骜无状。他们更多地是将他看做是嬴氏家族的一员,年轻而稚嫩的一员,应该教诲,而不是听从,应该训勉,而不是尊敬。在宗室面前,他体会不到王的尊严和体面。李斯不安地望着嬴政,不知是祸是福。良久,嬴政睁开眼睛,道:“逐客之令,虽为宗室提议,而定夺在寡人。宗室之臣,素有大功,寡人不忍责之。寡人将除逐客令,尽归外客,使其咸复故位,一如从前。先生也请官复原职。”第十一节节外生枝李斯知道,嬴政不是不忍削减宗室权力,而是风险太大,有所忌惮,时机也未成熟。宗室势力根深蒂固,不容小觑。废除逐客令对宗室已经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如果急着采取进一步行动,难保他们不强力反弹。嬴政允许李斯官复原职,标志着在这次赌博中,李斯已经成功翻本。李斯却并不叩拜谢恩,而是说道:“吾王圣明。除逐客令,诚外客之幸也,亦社稷之福也。臣斗胆,请辞客卿。”嬴政大感意外,道:“为何?”李斯道:“宗室知道因臣之谏,大王乃除逐客令,必然不快,乃至暗暗怀愤。臣请辞客卿,一则示以所谏无关私心,只为秦国也,或有安抚宗室之效。二则事因臣而止,臣即去,也给宗室一个平衡。苟有利于大王,臣虽离无恨也。”说着说着,李斯仿佛也被自己感动。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何等的境界,何等的飘逸。在这一刻,即便嬴政并不挽留,任他离去,李斯也自觉可以神圣地无悔。李斯感动了自己,却未能感动嬴政。嬴政只是平静地问道:“先生辞去客卿,何人可继先生之后?”李斯答道:“客卿之位,何须再设,废之可以。一个客字,终有隔膜区分之意,示天下以宾主有分、内外有别也。今外客虽归,心中难免存疑不信,受怕担惊。大王宜安其心,固其志。自今日起,再无外客之说,皆一视秦人也。”嬴政叹道:“先生识见高远,顾虑周全。寡人谨受教,敢不从命。”嬴政召入尚书令,吩咐拟诏。嬴政口述道:“李斯来秦,九年有余;辅佐朕躬,尽智竭力;筹划奇策,信是良臣;刚烈敢言,可谓忠君。高义报国,力辞客卿。寡人感念,准其所请。股臂折却,痛惜于心。”嬴政金口一开,批准了李斯的辞职申请。君无戏言,李斯再想回到客卿之位已经不可能了。李斯匍匐在地,也不知他心中在想些什么,有没有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而后悔莫及。好一阵沉默,然后才又听嬴政继续说道:“然今六国虎视,天下未定,此特用贤之急时也。李斯智能匡君之失,才足定国安邦,寡人久欲授以大任,今其时也。诏曰:以李斯为廷尉。”廷尉,掌刑辟,是秦国的最高司法长官。秦国历来以法治国,因此廷尉之职格外显赫,权势仅次于三公,位列九卿之首。李斯失之客卿,收之廷尉,这么算起来,不光是成功翻本,而且还大大赚了一笔。嬴政的一转念,让李斯经历了从地狱到天堂的旅程。李斯也知道,今天嬴政给他的已经太多,再向嬴政提任何要求都会显得过分,甚至会招致嬴政的反感。然而,李斯没有见好就收。他还有一桩心事未了,他要恪守自己的承诺,拯救郑国,他不能撇下郑国的死活不管。李斯于是道:“逐客之令,皆因郑国一人引发,不知其人现在何处?”嬴政道:“郑国费我钱财,耗我民力,为韩作间,依律当诛。已定于十日之后,行枭首之刑。先生何以有此一问?”李斯道:“郑国之事,臣也颇知晓几分。臣昧死请,郑国虽为间,然关中水渠,耗资亦巨,民力亦用,实不可半途而废。然欲毕其功,舍郑国不能为。望大王法外施恩,特加赦免,许其戴罪立功。”嬴政道:“先生深通律法,精于治狱,当知人君惜赦,所以重法也。况郑国一案,乃宗室一手经办,审之以法,刑之以法,并无可挑剔之处。寡人先除逐客令,已是令宗室难堪。倘再赦郑国,则宗室颜面不能得存,此非寡人所欲也。”李斯还要说话,嬴政却已是一挥手,道:“先生一路跋涉,想也累了,且回府中歇息,有事他日再议。”李斯于是谢恩告退。在郑国一事上遭到的暂时挫折,并没有影响到李斯的好心情。今天实在是梦幻的一天,神奇的一天。短短的几个时辰之内,他从仕途破产到官复客卿,再从官复客卿到晋升廷尉。大悲然后大喜,委屈然后得意。向来冷静的李斯,面对仕途上这一质的飞跃,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高歌取醉欲自慰,起舞落日争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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