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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双握住赵源的双手说,这个时候你徐正不能跟

来源:http://www.008sky.com 作者:www.pj911.com-wwwpj911com新萄京娱乐网址 时间:2019-10-03 01:10

1转天一上班,赵源跟武双打过招呼,就自驾车去了北京。赵源走后没多久,武双来到徐正办公室,脸皮像是被三九天的西北风吹过似的,僵硬得没点儿活气。徐正招呼他坐,他就一屁股坐进了双人沙发。徐正琢磨着,武双这张歉收的脸与赵源的绯闻是否有关联呢?徐正走到办公桌旁,小角度转了一下脖子,不动声色地看着武双。武双架起二郎腿,两条胳膊缠在胸前,一副往回使劲的样子说,徐局长,刚才机械厂周书记来电话,说是孙厂长被职工打伤了,现在职工医院里。徐正咧了一下嘴,见怪不怪的口气说,他也给我打过电话了,我正想着去你办公室你就来了。武双掏出软中华,抻出一支点燃,身子往下滑了一截说,好像是肋骨折断了几根。徐正两只手合在一起,捏着,点点头,没再吱声。武双叹口气,站起来,望一眼窗外说,听说打孙厂长那小子是个电焊工,从前有过一年的劳教记录。徐正说,武局长,这可是个信号,在买断工龄这件事上,红眼的人,还会越来越多。能源局职工买断工龄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不是谁随便填写一张表格就能把自己的身子从企业里买出来,局里对此有专门的政策,规定了八种人不可以买断工龄——离退休人员,工龄满三十年的职工,处级以上领导干部,有培养前途的中层干部,重要岗位上的业务骨干,劳教和刑满释放人员,受过行政党纪处分人员,离岗两年以上的挂靠人员。武双把玩着手里的烟头,来回踱着碎步,无可奈何地说,徐局长,我想现在去医院看看,不知你有没有空?徐正不假思索道,我陪你去医院,武局长。武双吐口浓烟,伤脑筋的表情挂了一脸。眼下,买断工龄这件事,还没有进入正式操作阶段,部分压力大、硬骨头多的单位,到现在也没把打算买断的准人数报到局里来,昨天武双为这件事,分别跟两家磨磨蹭蹭单位的行政一把手板着脸说了一些叫人下不来台的话。徐正在买断工龄的具体事宜上,言行比较谨慎,他是能躲就躲,能藏就藏,露脸的机会尽量都让给武双。他这么靠边走,给武双的说法是近来工程上的事不让他省心,折磨得他白天没精神头,夜里疲软,做梦都不在上江。就在武双和徐正要去医院时,机械厂的孙厂长给武双打来电话,说他没啥事了,这会儿他已经回到厂里了。武双把手机放到徐正的办公桌上,又摸出一支烟,捏着,捻着,并不急着点燃。徐正看他这样子,猜想他此时不打算马上离开,就拿出一盒茶叶,摆到桌子上说,武局长,你尝尝这个,黄山极品毛峰。武双笑道,就现在这心情,喝你这好茶叶,那不是糟蹋东西嘛!徐正说,败火,喝一杯,你就痛快了。武双道,好吧,败败火。给武双泡上茶,徐正寻思了一下,就没有用自己的专用玻璃杯,而是陪武双用一次性纸杯。两个一次性纸杯放在了小茶几上,武双和徐正,分别坐进茶几两头的单人沙发里。这时武双一抬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机,就起身去取,在折回的路上,他把铃声转换成了震动。突然间,武双心里滚了一下,产生了跟徐正交流一把的欲望,具体讲就是说点远离办公室的话。可是等到坐下来,武双刚刚萌生的渴望交流的感觉又翻了个儿,某种说不清的别扭劲儿,这时把他的心又扰乱了。自打他跟徐正搭班子以来,在重大,或是关键问题上,他感觉总是找不到那种沟通的感觉,认为徐正这个人飘忽不定,让自己总是绷着神经跟他相处,而且也处不到和谐的程度。武双便想起了今年元旦下基层走访时,他和徐正的身份就很难分出主次,彼此间进门互相让,握手来回推,讲话都谦虚,照相全后退,搞得一些被慰问的职工眼都看花了,弄不明白徐正现在究竟是能源局的局长,还是副局长,瞧武双对他的谦让劲,他倒不像是个副局长。走访回来,武双的爱人对他说,电视上的你在慰问过程中,说话和走路哪像是一把手啊,身上的配角气息太浓。事后,爱人的这种看法,武双从几个亲近的下属嘴里也听到了,于是就让局电视台台长把他这次下去慰问的新闻剪辑到一盘带子上,从头看了一遍,感觉自己的形象,确实有些问题,主要是个性不鲜明,形象不突出,很难让观众从领导堆里一眼就看出局领导班子是以谁为核心的,心里不禁堵得慌。武双的人生阅历,按说撑得住他在能源局的工作理念。他毕业于南开大学,他是从一个技术员起步,带着知识分子的热情和清高,一脚一个墨水印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回首经过的路途,这一步步迈的尽管有算计,有躲闪,有争斗,有流血,私欲也时常在心头发芽开花,可他脆弱和清高的知识分子秉性,最终使他的良心还是在他的胸口里装着。武双看了一眼徐正,心思又回到了买断工龄上。他想,堆积在买断工龄上的大小包袱,你徐正怎么说也得拎几个,扛几个吧?哪怕是拣个最小的踢几脚呢,弄出点响声来,也好叫我武双的两个耳朵知道你这个常务副局长离能源局目前的头等大事并不遥远。再说了,这个能源局,又不是我武双家的私有财产,光让我一人在台上亮嗓子,就算我是男高音,是国际大腕帕瓦罗蒂的师兄,我又能唱出几曲?这个时候你徐正不能跟赵源比,人家赵源此时往后退,怎么说都是占点理,刚来嘛,一出手就碰上了几个硬钉子,眼下又沾上了一身臊气,可是你徐正这个能源局里的活神仙……武双脸色灰暗,就连额头上的皱纹里也夹着愁云。徐正看出了武双的心思,就起身给武双的杯子里添了水,劝老爷上轿的口吻说,能者多劳,有你武局长撑舵,能源局这条大船,就算是遇上台风也照样全速行驶。船上就我一人,自己玩自己呗。武双自嘲,喝了一口茶水。哪能呢,至少还有我这个大副吧,船长?徐正一脸真真假假的表情,身子往前探了一下,让窗外进来的一缕阳光,正好照到他脸上。武双飞来一眼,感慨道,还是你省心啊,徐局长,主抓工程不说,岁数也好,遇上事有时间等,有时间思考,有时间选择,不像我呀,脚底下,就剩下这么一截冲刺的路了,腿肚子都跑抽筋了也不敢停下来!说到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碰翻了自己的茶杯。徐正急忙起身,把倒下的茶杯立起来,武局长,没烫着吧你?武双几分厌烦自己的腔调说,没事。哎,连一杯水都摆弄不了了,无用了。话音刚落,装在裤兜里的手机就把他的心思震散乱了,他激灵了一下。正在斜视他的徐正,也被他的这个机灵刺激得一怔。武双站起来,但他没有掏出手机,只是把右手伸进裤兜里,扬起脸说,你忙吧徐局长,我回去了。徐正把武双送到门口,武双回过头,微微一笑。2在离北京还有三十多公里的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据说是一辆松花江面包车跟几辆小车撞到了一起。赵源的车夹在静止的车流里消耗时光。他闭上眼睛,让身体彻底放松。回想在能源局度过的做官日子,回味那些酸甜苦辣的滋味,赵源认为自己吃一堑长一智的功夫还不够,不然的话,有些人有些事是蛮可以拎得起放得下的,至少不会整出戴军帽扎领带穿凉鞋的傻二哥效果,死胡同里问路没有回旋余地。说到最典型的实例,就是收拾齐副经理。那会儿,按说自己刚被黄处长在暗地里使过绊儿,再处理问题时该多加小心才是,然而自己稳当了没几天,又在三公司一个姓齐的副经理身上惹出了麻烦。齐副经理在进口一批施工设备时,受贿三万美元,这是齐的老婆来到局里揭发的。齐不把老婆当老婆用,已经有好几年了,不然他老婆也不会铁了心往监狱里送他。赵源当时想,上次在黄处长身上失手,多半是因为自己在明处,黄处长在暗处,现在齐受贿人证物证都有,面对这样一条奄奄一息的丧家犬何不踢上几脚,借机也好在大家面前往回找找在黄处长身上丢掉的面子。于是脑袋一涨,赵源就去找武双和徐正通气,武双听后,只是说上常委会先说说吧。徐正的态度是你赵书记和武书记的意思,就是我的想法,在这件事上来了个两头买好。那天上午开常委会,赵源先发制人,把齐副经理受贿的事儿往桌面上一掷,态度鲜明,响声干脆,其他常委见他抖开了纪委书记的架子,也就不好再张口说别的了,何况又是拔萝卜的事,谁不怕沾上一手泥呀?你赵源有本事,那你赵源就去干吧。会后,赵源趁热打铁,一猛子扎进去……自觉能在齐受贿这件事上听到阵阵喝彩声的赵源,却是没想到又一次把自己扔进了烂泥潭里,齐副经理把这桩受贿案的幕后人物——国家某部委里一位实权人物的儿子供了出来,事情一下子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把部长都惊动了,那天部长气哼哼打来电话,叫他马上到部里去谈话。从北京一回来,赵源的脸盘就蔫了。几天以后,齐副经理一甩手,没事人似的辞职了,炒了能源局。等从这次打击中缓过来,赵源不得不调整心态,就是在一些模模糊糊的事上,不再匆忙向能源局的人展示他的风采了,各种场合露脸也是静态多于动态,保持低调应酬,把压在手里的一封正想用什么办法尽快解决的联名申诉信,还有那几封在手里捏了近三个月的匿名举报信,全都悄然锁进保险柜里,暂时不想在条件不成熟,就是成熟了也不能轻易下手的问题上尽情地动脑子了。那封联名申诉信是揭发武双儿子武凌的。武凌曾经也是能源局职工,后来辞职了,自己开了公司,主要是做能源局的生意。当初,能源局第七生活小区使用的价值五百多万元的地板瓷砖都是武凌供的货。可是当时武凌并没有浮出水面,当时跟能源局有关部门签合同的飞越公司法人姓沈。至于说后来人们知道那个飞越公司的后台老板就是武凌,则是在一年以后那批地板瓷砖出现了严重的质量问题时。事情一嚷嚷开,吃亏的职工不干了,到处讨要说法,还有人自费去了货源地唐山调查,结果就查出了猫腻,武凌进货时以次充好,差不多在瓷砖上赚走了一半的黑心钱。受此事影响,武双在能源局的形象有些摇晃,人气指数曾一路下跌。直到这会儿,第七生活小区的居民还在不停地四处告状,要求索赔,折腾的动静时而大,时而小,像这次上百人联名申诉,倒还是头一次。而那几封匿名信,则是举报东能油品销售股份有限公司主要领导,说那些人有行贿受贿和贪污腐败之类的问题。赵源仔细研究过那几封匿名信,凭着直觉他认为,东能那里的问题少不了。其实早在他来到上江前,就在部里听到了一些有关东能的传闻,说那里复杂就复杂在是市局两家的营生,市里余书记直接管,苗市长的身影贴不到边;而能源局这头是徐正主抓,因为当初是一局的事,所以现在武双也没法插手。赵源曾以检查工作和开座谈会的名义,先后去过两次东能,试着从大面上找点感觉,渴望从一部分边缘人嘴里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或是从心里有情绪的职工脸上看出点破绽,因为他觉得写那些匿名信的人,很像是东能内部的人。然而那两次撒下的网,赵源什么收获也没有,事后倒是听到了传说,讲他准备拿东能开刀,能源局里要出大新闻了,这种很容易引起人们兴奋的传说,或多或少给他的工作,还有日后他跟徐正怎么相处带来了一定的副作用,就像是看了贼一眼,到头来却被某些人说成是你对贼别有用心,内容与形式不符。一再受挫的赵源,从沮丧中渐渐悟出,人在官场,权利赐给你荣誉时,往往也把某种与这荣誉相关的灾难种子,悄悄种在了你的命运里,让你连点回避的余地都没有。无风不起浪,浪大船自翻!吃过苦头的赵源,开始懂得回避的重要性了。一旦懂得了回避是官场上的一门艺术,赵源就开始用心琢磨这门艺术了,但凡能从杂事里腾出身来,他都要往总工程师、总经济师、总会计师,人称能源局看家护院的三总师办公室里跑,至于说关起门来,他都跟三总师聊了些什么,人们也只能是七长八短地猜测了。而不在机关大楼里待着的时候,赵源就去基层走走,或是离开上江,到外地转转。然而赵源毕竟不是搞保密工作的,他再躲闪,再有记性,再明白疼痛就是精神上的伤疤也不可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避开,有些好揣摩事的人,有些好见风使舵的人,有些靠圆滑老道处事的人,有些身上的冷暖直接受小气候影响的人,还是从他的身影上,看出了他心理上的转变,赵源这是在施障眼法,是在跟能源局里一批实战经验丰富的同路人,谨慎地玩着轻功……磕磕绊绊的回忆,使得赵源的心情真的是雪上加霜了,也让他忘记了此时的自己是置身在去北京的高速公路上,以至于交通事故排除后,他还在一件又一件令人沮丧的往事里,毫无意义地左顾右盼,惹得他车后面的车,呜呜嗷嗷拼命地打喇叭,直到一辆警车开了过来,赵源才一激灵,炸开的目光霎时就给眼前光溜溜的路面吞噬了。赵源手忙脚乱地把车发动起来,冲着北京就把油门踩了下去。3最能捉弄人命运的东西,就是日常生活中的变数!宁妮以赵源侵犯隐私权和名誉权两项指控,将他告上了上江市人民法院。她在诉讼中严厉指出,她腹中的胎儿是她与佳德集团美籍雇员鲍克勤的亲密结晶,与赵源没有半点瓜葛,赵源四处散布他们之间有亲密关系,严重侵犯了她的名誉权和隐私权,她要求法院支持她的诉讼,以法律和道德的名义,裁定赵源在国家级新闻媒体上公开道歉,并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十万美元。虚惊一场!恐怕上江市人民法院有史以来还从没受理过这样蹊跷的案件。尽管是这一场因为民族文化背景不同,以及思维方式不兼容造成的国际笑话,可上江市人民法院,还是把这件事认真对待了,提交到了有关市领导那里。虽说宁妮已经加入了中国籍,可她毕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白求恩大夫的同乡,再是个玩笑事也得考虑国际影响。赵源事后听说,最终说服宁妮撤回上诉的人是市政府办公室一个姓杨的公务员,杨公务员的女儿那时正在加拿大留学,杨公务员可能是站在这座友谊的桥梁上够到了宁妮女士的手,把她心中的怨恨——国人的笑料给化解了。为了表达对杨公务员的谢意,赵源搬出了市里的几个领导作陪,请了杨公务员一顿。恩怨刚了结,宁妮女士就炒了能源局,去了佳德集团。赵源作为一个男人,还是有度量的,再说这个事如此一亮谜底,他也没什么可怪罪宁妮的,要是细说的话,她宁妮也是这场泡沫桃色事件中的受害者,显然是有人在借她怀孕的肚子制造花事祸害自己。就这么着,在宁妮执意要离开之前,赵源主动找宁妮沟通了一次,希望她能留下来。疙瘩解开了,宁妮女士对赵源也就没有过不去的地方了,那天宁妮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赵先生,对不起,开始我还真以为,你要占我便宜,吃我热豆腐呢。赵源瞥了一眼她的肚子,感觉不出这是一个正在孕育胎儿的肚子,半圆的弧线还没有隆出来。宁妮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让赵源不自觉地就重温到了与这个异国女人有关的许多往事,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你们中国,一部分人的弯弯绕,把我,一个热爱长城,热爱北京烤鸭,热爱失学儿童,有中国户口本的外国佬,妈妈的搞糊涂了,我中了调虎离山计。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鸟人,把我的虎,调到了什么地方,我讨厌搞我小动作的王八蛋!你呢,赵书记?算啦,我走了好,省得再有人,调我的虎,我受够了,鲍克勤先生,也让狗东西整得五迷三道了……赵源哭笑不得,摊开双手说,你入了中国籍,就该懂得,想要孩子,得走法律程序,不是你想生,就可以随便生。就算是在加拿大,你也不能抱着婴儿谈情说爱吧?这次法院没找你未婚先孕的麻烦,就算顾及中加友好了,我说宁妮女士。宁妮愣怔,盯着赵源的嘴,半天才说,喔——赵源继续说,有空翻翻中国的《婚姻法》,把业务搞得熟练些,省得老是……宁妮的鼻翼扇了一下,猛地冲过来,抱住赵源,在他脸上一通狂吻。赵源使劲从一团热烘烘的香气里挣脱出来,红着脸,喘着粗气,指着她的肚子说,你再折腾,可真要出事了,你身上的美加果实,可是来之不易!宁妮站稳,胸前一对硬挺得颇具雕塑质感的Rx房,因呼吸急促晃得叽里咕噜,让赵源的目光都没法儿在那儿停留半秒钟。她撅着嘴,眯缝着眼,耸着双肩,开心地说,你行,赵,够意思!赵源整理好头发,抻几下衣襟说,那就别走了,啊?宁妮摇着头说,不,感情不能代替工作。那样,鲍克勤先生,也会伤心的。赵源只好伸出告别的手,笑道,可是你这样,我们能源人也会难受的。4被桃色新闻搞得灰不溜秋的赵源,这时脸上犹如揭去了一层冻伤的皮,豁然亮堂起来。福星高照啊,多日来六神无主的赵源,就这样脱身了。而那些如花一般开在人们嘴巴上的种种谣传,转眼之间就凋谢了,芳香沉落。当有些人再提及此事,就有点玩味名人轶事的意思了。由于赵源在这场无根的桃色事件中始终保持情绪稳定,没有因为个人名声受损,就到处呻吟诉苦,脱离工作岗位,顾全了大局,因而使能源局正在进行中的工龄买断工作,没有受到不必要的干扰,部里几位主要领导前阵子针对他与宁妮这件事产生的种种看法,这时就没再继续发芽,先后以个人名义,打来电话安抚他,而常务副部长,则把他传到部里,代表部党组跟他谈话,谈得赵源心里很感动,就像是这次谈话后,他能连升三级一样。赵源就是后脑勺长眼,也无法在昨天看到今天这个结局,这件本该让他倒霉的事,竟然把他炒得热热乎乎。在上江市那边,最先对赵源有反应的人是苗莲芬,她在电话里跟赵源调侃道,上帝保佑,听说赵书记解套了?我就说嘛,穷扯淡,本来就是拴在屁上的事——没影!想不到你们中直单位也好搞小市民窝里斗的游戏,看来这天下的乌鸦真是一般黑呀!赵源乐起来,把话筒倒到另一只耳朵上。苗莲芬又说,这样吧赵书记,你看看这两天,哪天有空,我请你,给你压惊安魂,造势安民!赵源笑道,大难不倒,做个好领导。苗市长,有你这番体贴话,不用上宴席桌,我就已经微醉了。感觉让我跟你走,双赢路上手拉手,改变命运靠朋友,皆大欢喜全都有。赵书记,你说是这话吧?苗莲芬嗓音脆亮。你苗市长,简直就是个诗人,复合型女强人啊!赵源咧了一下嘴。苗莲芬说,赵书记,听你声音还行,没伤着筋骨就好,不然我在上江市可就孤独了,因为你赵书记是我在工作中取得更大成绩的合作伙伴。虽是一通挠痒的话,可说得很热乎。赵源叉开腿,思忖道,苗市长,我这盘狗肉,您就甭往桌上端了。常言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小媳妇难当婆婆家,我赵源能在你上江城里走几步,还不得靠你苗市长手里的军事地图指明方向。苗市长笑道,就我,还强龙呢,连只脱毛凤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大宅院里的领班丫环。不过你赵书记哪天要是打我宅院前路过,我倒也能张罗点事,喊出一些利利索索的家人,净水泼街,夹道欢迎赵书记。赵源担心苗莲芬把玩笑话说到正路上来,那样就不大好应酬了,于是抓住一个空当说,不好意思苗市长,稍后有个会,我得去一下,等忙过这几天,我请苗市长。苗莲芬说,等会儿,我也有个会,都忙,那就下来再说吧,赵书记。刚放下苗市长的电话,赵源又接到了部里一个哥们的电话,哥们一开口,就冲得不行,他大爷,你这是让人拿嘴活活干了一把啊,哥们!我刚从海口回来。赵源打哈哈说,没那么严重,属于形象强xx未遂。哥们放声大笑,他大爷,听你口气,还蛮舒服,因祸得福了吧你小子!调侃中赵源的神经一放松,大脑就走神了,眼前忽闪了几下,就把多日来无法顾及的金宜从头到脚牵出来,在他鼻子前晃动。他的小腹一带霎时掠过一阵酥麻的痉挛,像是金宜的手正在那儿耕作。

1天色有点阴,流动的云朵,呈现出陈旧的灶灰色,不过地面上的能见度还说得过去。暖意融融的微风吹拂在脸上,能让人从心底升出一丝惬意。波音747降落在首都机场。吴孚和赵源一行人走出机场,与前来迎接的人握手寒暄,说说笑笑走出大厅,上了中巴车。在部机关转了两个多小时,赵源就把他出国期间,能源局里发生的值得一提的事收到了两个耳朵里,感受颇多,尤其是武双把儿子的肾捐给王师傅儿子这件事,听后让他心里酸楚。赵源能想象到,作为一个父亲,武双在处理儿子这件事上,有着怎么别人难以触摸的心情?当晚,部长在碧云天大酒店设宴,为吴孚等人接风。宴席散场后,赵源就回了家。秦晓妍还没回来。赵源先前在部机关跟她通过话,说了晚上的活动,秦晓妍说她晚上也有饭局。两口之家的气息,让赵源回忆到了一些不冷不热的往事,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找出杯子,泡了一杯茶,坐进沙发里,搓着被酒精烧热的脸,心思像长了腿似的,一下子就跑到了上江,缠到了金宜身上。这次出去,他没少在一个沉甸甸的问题上动脑子,那就是回来以后,还要不要与金宜把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保持下去?保持下去的话,日后万一露出马脚,自己该如何收拾?然而身在异国他乡思考这个问题,赵源实难让一刀两断的念头在大脑里生根发芽,那种人在异乡的孤独感,反倒怂恿他更加思念金宜,恍惚中就多次失去了地理概念,好像脚底下踩着的撒哈拉大沙漠就是上江的土地,思念与往事之间的距离,最多也只有一辆出租车起步费以内的路途。然而,到了回归那一刻,也就是当飞机进入本土领空后,赵源再想找回在异国思念金宜的那种感觉时才清醒地意识到,那种远离国门的感觉,原来很脆弱,脆弱得都不能随他走完这段回归的路程!本土的气息是亲切的,但也是现实的,赵源飞在祖国的蓝天上,竟然身不由己地想到了一些飞行中的禁带品,诸如尖刀,匕首,剪子,甚至还想到了更锋利的手术刀……当时赵源一哆嗦,刷地闭上眼睛,问自己,能狠下心来吗?能用刀和剪子这些有形的工具去把一段还很柔软,还无法全方位展开的情缘来个一刀两断吗?尽管有人说,人世间的情缘,一旦脆弱了也就薄了,薄如蝉翼,用一根睫毛就能划破,但是自己跟金宜……2第二天一大早,能源局派来车把赵源接回上江。办公室里一尘不染,几个花盆里的土,散发出潮湿的气息,饮水机上的矿泉水桶也是满满的,一看就知道是新换的。办公桌上久日不使用的电话响了,赵源瞅了一眼话机,走过去接听。那个啥赵书记,你这是回来了。那边的人,说话声急急的。赵源不由得一笑,心想这个陈上早的耳朵也真是够长的了,自己刚进办公室他就出动静了。赵源说,陈经理你好,这会儿在哪忙呢?呃,那个啥赵书记,我这会儿在济南呢,得过些天才能回去。我也是刚回来。赵源说,你那边的工程,还打得开点吧?陈上早道,能行呢,赵书记。我没啥事,赵书记,就是想听听赵书记在上江的说话声。那个啥赵书记,你有啥指示没有?赵源摸着鼻子说,那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陈经理。陈上早笑道,能行呢,赵书记,那我就不打扰赵书记了。那就这样吧陈经理,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赵源说。放下电话,赵源心情不错,他环视着自己的办公室,初来能源局时的那种陌生感觉,他此时已经回味不出多少细节了,他对现实身份的自省意识,正在逐渐淡化,如今他在角色转换这个事上变得越来越自然了,在一些场合和一些人面前,已经不必像当初那样刻意这么着,或是一定那么着,一种新的与现实环境对接的思维习惯,还有新的思考方式,差不多就要变成他的一种生存本能了。赵源看过几封信,接着往武双办公室打电话,随后就过去了。赵源见到武双的第一感觉,就是他衰老得不像样子了,脸上的肌肉,松塌塌没有活力,也没有一点光泽;两个鬓角,像是为了饰演什么戏里的一个落魄角色而故意染出了夸张的白色。再细看他的肩头,似乎也瘦弱了许多。回来了赵书记?武双握住赵源的双手说,晒黑了。赵源嗓子眼梗塞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武书记——来,坐坐,赵书记。武双配着手势说。赵源从他说话的音调里能感觉到他此时很克制自己的情绪,心里禁不住再一次翻涌起来。坐下后,武双嘴里的话,既不沾能源局,也不提自己的家事,而是询问赵源此次出国的感受,就像他过去从来没有出过国似的。在武双的一个飘摇不定的眼神里,赵源突然悟出,怪不得吴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带到国外去,原来老领导是让自己躲开……赵源打了个激灵,心腾地跳荡起来,像是刚从一个险境里脱身,魂还没稳当下来呢。刚才武双的脑子,确实是开小差了,差到了医院里,那个容人灵魂长久安息的僻静地方……那天,在医院的太平间里,面对整了容的儿子,武双脸上并没有滚滚泪水,情绪还算控制住了。不过后来,他手上的一个告别举动,还是表达出了一个父亲的沉痛哀思。那一刻,四下里出奇的宁静,五月的阳光,从一排绿得有些油性的杨树头上滑过去,斜着扑向太平间,把几扇窗棂上的玻璃,照出了行云流水般的幻影,使得武双投上去的目光忽一下就破碎了,碎成闪烁的金星银星,让他迷惑。跟随的人看见武双走进太平间时,把背后一缕像是连着他身体的阳光也领了进去。在这样的地方,语言似乎永远表达不出什么,不然他武双是不会这样无声无息地伫立的,因为一个父亲,站在亲生儿子生命的终点,就是凭本能也会以生命的名义,流露出他对生命的寄情,何况这还是一个年轻的生命啊!武双换了个位置,让一片随他而来的阳光,尽量都集中到洁白的单子上,因为他清楚,在单子下面,盖着的不是一件物体,而是一个因意外而离开他父母亲的青年人,尽管这个青年人活着的时候有很多毛病,比如玩世不恭,比如招摇撞骗,甚至还可能在什么地方有违法行为,可是这一切对他眼前的亲人来说,似乎都不重要了,因为现实的意义,也仅仅是一个父亲,为他意外而去的儿子送行。武双慢慢垂下头,把两个一直都在紧握的拳头,颤抖着打开,小心翼翼伸过去,抓住白单子的边角,停顿了几秒钟,换了一口气,轻轻掀起白单子。他凝视儿子的脸——由于浮肿的缘故,儿子脸上受损的肌肉纹理,没能在生命停止呼吸时回到自然状态,导致脸皮紧紧地绷着,在没有一点弹性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发出晶莹的冷光,武双的喉咙口,猛然滚动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头靠近儿子的脸,两条胳膊微微往外扩张,借此来保持身体的平衡。他在儿子的黑发里,意外发现了一根银丝,于是哆嗦着手,伸进黑发里搜索那根耀眼的白发。到了这种专注的地步,武双有可能产生幻觉,就是儿子没有死,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儿子这是累了,正在熟睡呢。再看他那只埋在儿子黑发里的手,已经停止了哆嗦,稳稳捏住了那根白发。不过他没有立刻薅下这根白发,而是张开嘴,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的这只手往上一提,就把儿子头上的这根白发取到了手里,送到鼻子下嗅着,嗅了好长时间,然后把白发揣进上衣口袋里。这时他周围的人,流泪的也好,惊骇的也好,呆立的也好,总之是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当把最后的告别目光从儿子脸上收回来时,武双在绞痛的心里说,孩子你死了,可是你的右肾,没有死,现在它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活着……武书记,我看你脸色不大好。赵源直着眼睛说。武双吸溜了一下鼻子,意识到这里不是医院,而是自己的办公室,就在心里使劲挣扎了一下,笑道,啊我没什么。赵书记,我想中午叫上徐局长,另外再找一些人,大家一起坐坐,一来给你接风,二来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点事。赵源皱着眉头说,武书记,我是怕你身体……武双摆了一下手说,都过去了,你既然能腾出身子来,那就这么说定了。3武双这一桌酒席,摆在了上江市里最讲究的能源国际饭店,用的房间是饭店里最豪华的小宴会厅。在家的局级领导都给请来了,大家一看武双要的这个场面,心里都不免犯嘀咕,武局长武书记,把酒局设在了这里,看来今天他提过来的事大了,不然他是不会要这个派头的。赴宴的人心里都有数,通常在没有商务外宾,或是够级别的重量级内宾,一般情况下,局一级领导是不会推开小宴会厅这扇门的,有些资历浅的局级领导,甚至一年也进不了一次小宴会厅。虽说是自家的买卖,可也得有个封顶的标准,进一次小宴会厅,就算不动酒水,省着消费,也得拿五位数字来说话。赵源也没想到武双会把场子摆到这儿。这个小宴会厅,赵源也只进过一次,那时他还是吴孚的秘书,吴孚也是陪商务外宾。气氛不同寻常,座次自然就得讲规矩了,武双坐定后,其他局领导不用什么人招呼,就都会量体裁衣了,按正规出场顺序,有先有后落座。在这个过程中,武双始终不说一句话,但脸色也不难为人,就那么干干净净地面对大家。徐正坐到了武双右手边,赵源落座武双左边。以往这个时候,在一般的酒桌上,大家就开始嘻嘻哈哈找乐趣了,为后面的酒热身。可是今天,谁的嘴里都不出声,顶多是你瞅瞅我,我瞧瞧你,拿表情交流一下,样子比上国宴还庄重。一盏巨大的塔形天然水晶石吊灯,垂挂在厅中央,剔透华丽,光晕柔和。在厅两侧,洁白的墙壁上,取材于江南水乡的园林浮雕图,透出一股淡雅的气息。罩着白色台布的圆桌,很宽大,十余人坐上去,还显松散。桌上的餐具,大多是银制的,唯有筷子的托架,材质是豆绿色玉石,灯光打上去,折射出细腻的清光,与银器上轻盈的光泽交融后一同涌入用餐者瞳孔深处,使得这里的每一双眼睛,由此都变得生动起来,梦幻般转动着,不管是大眼,还是小眼,在这一刻就都有了容人观赏的价值。若干个着装讲究,年轻英俊的服务生,齐刷刷立在一幅风景油画下,双手都在身前腿根部叠合,身板溜直,只等主宾吩咐了。武双笑道,看来是选错了地方,别说诸位不舒服,就连我,都有点紧张啊!这时徐正西服里的手机叫唤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接,还把信号切断了。此时大家的目光都涌到徐正的手机上找轻松,却是没想到他不接机。此举,多少有点不像徐正了,徐正有时在常委会上也照样接手机,似乎还没有人看见他像今天这样慢待来电。徐局长呀,我看今天你要是不带头放松,我武双就算是折磨大家了,这不成了鸿门宴了嘛!武双说,一脸笑。徐正嘴里,扑哧一下,吹出一股带着响声的气儿,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在这类场合也是不多见的。徐正的这个怪异举动,再次把大家的目光收到了他脸上。武双眼睛里忽闪了一下。徐正说,武书记,我不能开口,我要是一开口,这地球人,就都知道了。徐正的这句广告词,果真就把几张僵硬的脸给逗松动了。工会主席一放松不要紧,连着打了一串喷嚏,不得不用两只手捂住直往裤裆里扎的脸,赵源和他身边的一个副局长,终于在这一刻笑出了声。接着这个场景,又有笑料跟上来,这一桌上年岁最大的副局长在点烟时,抽冷子放了一个响亮的屁。这下可好,所有人的脸上,不管刚才挂着什么样的表情,现在全给这个屁嘣痛快了,徐正乐得最起劲,身子前仰后合。开始吧!武双对他身旁的服务生说。服务生们各就各位,手脚都很利索。先用开胃的餐前三色酸果羹。羹碗撤下,上来一道宝石鸽胗,服务生给大家逐一派分。桌上没有大盘大碟,每道菜上来,都由服务生往诸位眼前的银碟里分配,走的是正宗宴会程序,讲究!每人面前,都摆着白酒、红酒和饮料。按照武双的建议,头三轮走茅台,一口一个小银盅。武双挺直身子说,今天的主题是给赵书记接风,副题是我武双个人的一点小事。来来,咱们先喝了这盅给赵书记接风的酒。见武双站了起来,其他人的屁股也都离开椅子,纷纷跟赵源碰盅,嘴里搭几句客套话。赵源八面应酬,额头上,渐渐有了汗水。直到这时,赵源心里还在想,武双的下一个节目会是什么呢?赵书记,看,我可是一扫而光。徐正亮盅底给赵源看。赵源也把一干二净的盅底,朝向了徐正的目光。闹哄了一阵,大家就像有约似的都不出声了,等着武双再次张嘴。武双叹口气,把玩着酒盅说,这一杯酒呢,是我武双感谢诸位的心情酒,我一个人喝,谢谢大家了。过去,诸位都没少给我武双方便,没少为了能源局操心,真的谢谢你们。说着,就把一盅酒饮尽。刚热乎起来的场子,让武双这个一干二净的动作又把温度降了下来,大家又全都不吱声了,有些人的呼吸声,听着很堵塞,气流就好像是从嗓子里蹦出来似的。徐正用手势唤来一个服务生,低声道,给我拿一个喝啤酒的玻璃杯,再把白酒拿来。赵源本想找个话题,冲淡一下沉闷的气氛,可是见徐正要了酒瓶,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到肚子里,静观其变。徐正支开服务生,一口气倒了半玻璃杯白酒,看得赵源眼晕。徐正放下酒瓶,点了一支烟,不声不响吸起来。武双脸色有点红,他扫了大家一眼,说,这一盅呢,是我跟大家的暂别酒。桌上的人,都一激灵。武双接着说,近来感觉身体不对劲,想进医院彻底大修,如果说问题大的话,我想就此……后半截话里的意思,武双就是不说出来,大家也都知道是什么内容。赵源一笑道,武书记……徐正深呼吸了一下,端起玻璃杯,看着武双说,武局长,唉,没想到我那个忙帮的,竟然把你帮成了这样,武局长,我对不住你,这半杯酒,我一口下了,算是对你的一份歉意吧。不等武双嘴里有声,徐正就一口喝下去。一桌的人,大眼瞪小眼,像是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人们不会不知道,在上江土地撑着的酒桌上,徐正喝场面上的酒历来是小来小去,市委书记和市长的酒,他也照样细流润喉,除非你是国家领导人和部里的要员,他才能主动放开了喝。武双声音颤抖着说,徐局长,你这是何苦呢?我武双对你……话说到这里,武双的心,软了酸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算刚坐下来时,心里想法很多,腹中怨气很冲,可是徐正一口喝下去半杯白酒,武双就不想再埋怨任何人任何事了,他突然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人家欠你的,那你又欠哪个呢?由着这种心态引领,武双本能地想起那会儿在饭店门口,一个中年保安狠狠瞪了他一眼,而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中年保安是谁,也无从猜想人家为什么要瞪你一眼!4武双本打算先去部里,回来时再去康复中心看女儿,可是在半路上,他改变了主意,先去了康复中心,这样车到北京时,就已经是中午了,原定在上午的谈话,只好改在了下午。部办公厅的一个处长,陪武双吃了午饭。武双从北京回来后第二天,就住进了职工医院。与此同时,部组织部部长来到上江,代表部领导慰问武双,对他先前说要退位的事,没有明确答复,只是让他好好养病,暂时把两个一把手的工作,交给他的两个副手。部组织部部长从医院出来,没有回北京,而是一头扎到能源局,找正在等他的徐正和赵源谈话。将近五点钟的光景,由部组织部长主持,在有关人士参加的一个小型会议上,宣布了部里对能源局领导班子的变动决定,徐正为能源局代理局长,赵源暂时行使能源局党委书记职权。能源局领导层变动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到了上江市里,这时余启值没在上江,去了省里开会,于是市长苗莲芬就抓住这个可以做好往来关系文章的大好时机,在市政府招待所为徐正和赵源的高升摆了一桌庆贺宴,主题不外乎是想利用这个有限的空间,在能源局新的当家人身上捞取一点感情分。东能总经理毕庆明、副总郭田和财务总管江小洋也作为陪衬嘉宾被邀请来了。苗莲芬除了想拿这顿酒席哄徐正和赵源高兴外,另一个用意,则是想借自己的酒场,试试能源局这两个代理一把手对东能这个小世界究竟有多大兴趣?她现在认为,那个打着市局合作招牌的小世界里,乌七八糟的事但凡一落脚,就能踩上几件,前几天她手底下的一副秘书长曾在一次酒后对她说,东能有条狗,书记牵着走,这显然是在说郭田。回想过去,她也曾在郭田身上下过工夫,很想跟这个傍着余书记的男人把关系搞得近一点,可郭田老是躲躲闪闪,不给她合作机会和空间,摆明了是余启值的铁杆心腹。再就是自己的表妹江小洋,也从不向自己透露公司的事,她是管钱匣子的人,公司里的大小账目,还不就在她心里装着?可是她也始终跟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温不火地来往。还有她江小洋跟余启值的关系……苗莲芬已有耳闻,她听说江小洋早就跟余启值在香港度完蜜月了,上床下床那点事,已经做得像洗碗洗筷子那样平常了。不管这些传说有影没影,苗莲芬听了以后,心里都不自在,就像是余启值也占了她的便宜。苗莲芬觉得,江小洋要模样有模样,要机灵有机灵,即使是她对婚外恋感兴趣,那她的吃水线也没这么浅吧?余启值这个年久失修的码头,她也能往上贴靠?退一百步说,就算江小洋在余启值面前能把自己脱得精光,那也不是因为感情烧的,十有八九是为了维系他们之间某种地下互动合作,点缀互动利益所必要的一个小插曲。然而在酒桌上闹哄了一场,苗莲芬却是没能得到像样的收获,徐正和赵源都在敏感话题上打黜溜滑,东能的两个老总也是冲什么脸说什么话,偶尔还在某个领导带点腥气的话根上故意冒傻气,把自己的面孔弄得分文不值,当二百五卖了,逗领导咧嘴大笑。江小洋也很会作秀,见缝插针,时时拿市长表妹的身份当行头,把酒桌当成了舞台,吟唱她们东能的戏,搞得苗莲芬经常在一个小节目里连个配角都抢不上,一闹心,就多喝了几口闷酒,感到这是自己辛苦搭台,到头来却是别人站出来出风头,唱大戏,亏透了,心里怎么也找不到平衡。这么着,到了后半场,苗莲芬的心思就不再死盯着桌上的人转动了,舌头一变方向,就说起了今年市里抗旱的事。她把酒杯拿在手里说,我说徐局长赵书记,今年我们市里,抗旱形势可是严峻得一塌糊涂,到时候我张开口,讨几口凉水喝,你二位可不能灌我辣椒水哟!来,两位大菩萨,我今天先拿这杯酒跟两位预约甘露!来,我敬两位了。赵源看了一眼徐正,徐正正在嚼一片香酥鸭,嘴唇上亮光闪闪。徐正匆忙咽下嘴里的烂鸭子肉,使小手巾擦了一下嘴唇,摆着手说,苗市长,别忙,您别忙,您先把酒杯放下,听我说几句。苗莲芬一笑,说,怎么着徐局长,非得让老妹子我踩着梯子敬你酒?我可是有高血压,恐高症什么的,摔个好歹,你徐大局长可就沾包赖了。徐正笑起来,我说苗市长,你总得听我把话说完才好写评语吧?苗莲芬望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徐正盯着赵源说,赵书记,苗市长这点事,可是造福上江百姓的民心工程,你赵书记要是参与了,也就等于干了一件功德无量,名垂千古的好事啊!赵源没想到徐正几句话,就把自己推进了死胡同,一下子憋在了那里,脸色有点难堪。苗莲芬直起腰,从表情上看,似乎她对徐正这番话也感到一些意外,眼睛往小里眯着,半天才说,我说徐局长,你这脚法,够地道的了,一个底线传中,就把球送到了赵书记脚下。我说徐局长,你可别忘了,赵书记在你们能源局可是踢后卫的,你老兄才是前锋啊。姐你啥时候成了球迷呢?江小洋插进一句,捂着嘴直乐。苗莲芬一撒手,神秘地说,我这是为本月底开始的世界杯足球赛准备的一点小感觉,今天是特意拿出来试试。赵源满以为刚才那个让他不轻松的话题,叫江小洋这么一打岔就给岔过去了,谁知徐正又主动把那个话题引到身上来,他说,怎么样苗市长,你今年抗旱的事有着落了吧?还埋怨我呢!苗莲芬这会儿已经没心气再把抗旱的话题拣回来磨牙了。其实她也没真指望在这个酒桌上跟能源局要上几十万抗旱资金,不过也就是拿这个话题,为以后开口要赞助找点辙罢了。所以徐正这么一话里有话,她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下意识地看了赵源一眼,想从赵源脸上找到什么。赵源这时也不明白,徐正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脸上也是雾气弥漫。徐正笑道,还都是知识分子呢,我这个大老粗的话,就这么深奥?苗市长,你看我们赵书记在你抗旱这个事上,一直没有开口,啥意思呢?俗话说,开口是银,沉默是金,金是什么?人民币啊苗市长,而且还不像是个小数目,瞅着少说也是一百万的来头!苗市长,你说我们赵书记大气吧?够意思吧?你老人家还不赶快敬赵书记一杯?苗莲芬心里,刹那间有种喜从天降的幸福感觉,她两眼明亮,不失时机地说,真要是一百万,别说喝一杯,就是喝上半斤八两,我苗莲芬也豁出去了。赵源不得不承认,徐正高明,圆滑,老练,有着老狐狸的风度,亲口批出去一百万不说,还得让自己这双手潇洒地送到市里去,轻而易举就在这一百万的捐资上,把他和自己的现在,甚至是未来,捆绑到了一条船上,而且这个活儿,干得还是那么不露声色,那么顺其自然,那么幽默诙谐,那么富有人情味,总之徐正这一手,让赵源清醒地意识到,徐正今后是有心把他们之间的各种关系都搞得近一点。大礼已经送出去了,赵源只好笑道,苗市长,我们徐局长都开出一百万了,我要是说五十万七十万,那不是不配合徐局长的工作吗?你说呢苗市长?徐正接上说,好好好,一百万抗旱捐赠,赵书记请客,我徐正埋单!苗市长,下面就看你怎么表达心情了。在市局的交往史上,两家之间流动上千万资金,说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单就抗旱来说,能源局一下子甩给市里一百万,似乎这还是头一回。过去碰到这种事也不是年年给,偶尔给,二十万三十万的也就撑死了。快乐无极限!苗莲芬已经没工夫考虑徐正究竟为什么如此爽快地吐出这一百万来,她此时想到的是赶明儿口袋里掖着这一百万下乡抗旱,自己的腰杆子就可以硬起来了,就能起劲地吆喝了,就不愁干不过老天爷了,也不必在年底的政府工作报告里,吭吭哧哧堆积不疼不痒的形容词了,一百万就是铁打的政绩!苗莲芬这么想着,就把酒杯送到了嘴边,连同停泊在她嘴唇上的一道道目光,尽情喝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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