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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达同志不是退,刘达知道这是他军人生涯中最

来源:http://www.008sky.com 作者:www.pj911.com-wwwpj911com新萄京娱乐网址 时间:2019-10-03 01:09

39军区少将参谋长,将胖乎乎身体束在闪闪发亮的戎装内,握紧两只戴白手套的拳头,向刘达司令员跑来。他跑得跟一个少尉那样精神,而且离刘达越近就越精神。他在距刘达三米处站定,立正敬礼:“报告司令员,各部队全部准备完毕,请指示。”刘达伫立不动,也不举手还礼,兀自注视前方。少将把报告词重复一遍,刘达仍无任何表示。这使少将参谋长在庄严场面下感到尴尬,他那只举在额头边上的手不能放下,于是他就保持敬礼的姿态,纹丝不动地等待司令员指示。时间炙人地流逝着,刘达根本不看他一眼,固执地沉默。他面前有一张行军桌,金属支架插进土里。桌面上铺着一比五万军用地图,各种红蓝铅笔标注的符号如小兽嵌在地貌上,它们都象征敌我双方师、旅、团战斗集群。桌子太小,两个校级军官在他面前弯着腰,用手掌平托着地图让刘达审阅。刚才他发现了一个标图失误:战场设定的与标定的不一致,参谋竟将一个炮兵阵地画到湖泊中去了。这个失误是如此低级,却发生在如此高级的司令部,气得他朝错讹处重击一掌,那气势已将画在图上的战役集群们震到半空中。少将参谋长跑来报告,两个校官知趣地退开,以便让刘达处于视野中心。他们站在很近的地方目击司令员没费一点劲儿,就公然使军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参谋长骇然僵立,下不了台。而且是在万众目睹之中,在总攻击即将发起之际。这事件给两位校官以镂骨难消的震撼,他们后半辈子都会对此事津津乐道,并作为军人生涯中的一种资历炫耀。此刻348.7高地上,聚集的将军比树还多,校以下军官比草还多。整座山头的上半截都搭起了简易观礼台,观礼台前两排坐满来自全国全军各地的将军们。初秋下午三时的阳光,已不太灼热但亮度极佳,照在他们的帽徽军衔上,搞得整个山头都金灿灿的,即使在三公里以外,用肉眼也能看见这座山头上宝石般隐隐毫光。他们面前长条桌上都铺着雪白的台布,军区为他们每人都准备了一架八倍军用望远镜,和一副浅色墨镜。他们戴上墨镜看面前的战役说明,再摘下墨镜举起望远镜观察远方战场。后几排是地方党政官员,除了墨镜和望远镜外每人还有一罐饮料,他们是客人,应当比军人多一点礼遇。将军们要是坐在战场边上喝椰奶,那就太儿戏了。邀请地方领导来此“指导”,是为使他们更了解军队,以赢得父母官们的支持、亲情和军费。地方领导们表现出超常的兴奋,放不下那只望远镜。能坐在这里,被军队当贵宾,目击一场既火爆又安全的厮杀,不花钱便买到一次战争恐吓,使他们感到无上光荣。当少将参谋长朝刘达跑去时,所有人都意识到攻击即将开始,大幕即将拉开,所有目光都注视他俩,盯着他们的口型猜想那一句最动人的军语。他们看见了那尴尬场面,要时一片静默。整个山头闷进水里。少将参谋长仍然举定那只敬礼的手,纹丝不动。体内的血几乎涨破皮肤,满面紫红,汗水从额头滚滚而下。在这把年纪和这种场合,让他跟士兵似的高举手臂不动,这非常累人。就是对士兵来讲,一动不动也比搬炮弹还累,因为这是将活人锁死在某个姿态里。比肉体酸累更要他命的是难堪。他早已不光是承受而是在一分一秒地忍受着。他不明白司令员为什么迟迟不予答复,他不敢询问,场合与素养也不允许他询问。他只能用目光一遍遍捅司令员:时间快到啦!这么多人都看着我们哪!别出洋相啊!……刘达阴沉地凝视远方,固执地沉默着。这次战役演习由于政治和形势多方面原因,被延迟数年之久,直到春天军委才批准。凭感觉,刘达知道这是他军人生涯中最后一次大动作,从开始筹备就暗含悲凉,以致于对每个细节都充满爱意。在表面上他显得更加强硬和更加严谨,像头一次干这种活计似的。在实施过程中,他召见过那么多军长师长旅长——谁也不知道其中隐藏告别的意思,他亲自将他们安排到战役各波次当中去,相隔千里也栩栩如生地感觉到他们替他开展战役动作。在他这一级指挥位置,任何一个战争都最少要进行两次:一次在图版里脑海里,一次在现地实施。这两次永远不会一致,而两次之间的差异,就是指挥员独享的苦难,是指挥员预见性与创造力的伸展,正是这些东西造成将帅的神秘。他从这一意图扑到下一意图,像狼扑自己的影子,其扑跃的幅度越大他也就越伟大。在他半个世纪以来的军人生涯中,却没有哪一次战役像这次这样被惨遭歪曲,他推进这次战役如同在水里推进纸船,前进的同时也给融化掉了。他只想在没化尽之前到达岸边。演习不过是战争躯壳。而这场战役连躯壳也够不上,刚出生就成了残骸……火炮一出城就遗失了路,虽地图上有路,但这些路早被山民瓜分殆尽,他们不错眼地盯着炮轮,一见压着他承包的青苗,就吵吵嚷嚷甚至满心窃喜地拥上来,要求赔偿,把一整年的收成都算在你一个辙印里。他们知道你不是国民党也没有真敌情,所以根本不怕你。政府不让摩托化部队白天通过城镇,以免堵塞交通。给予做靶场的旷野又那么小,逼你的坦克大炮萎缩成钥匙链上的挂件,逼你把战役叠手帕那样,折叠成“迷你”式“便携”式自娱玩物。轰隆隆的声音不再引起人们的兴奋而只令人讨厌,在码头弄不到泊位,铁路方面调不出车皮,后勤采购不上给养,炸翻一棵小树要赔几十元,碰断一根电杆——那官司非打到师部不可。总之,每行进一步,都必须拿钱垫在轮底下,否则整支大军都会打滑。地方官员劝说军队:别闹啦,规模越小越好,最好呆在军营里别出来,现在是什么年月?要跟上改革形势嘛!……师团长们被他们说的“年月”碾磨得那么琐屑,原本可怜的军事才华纷纷变质,指挥员堕落成管理员式的行政动物。这些,还只是愤慨不是悲哀。悲哀的是,师团长们渐渐适应了这种堕落,越来越熟练、越来越精明地应付各种琐屑纠纷了。像狼犬变成玲珑的哈巴狗,灵灵动动地从原先不可能钻过去的项圈里钻过去。甚至随随便便就替以前的狼犬喊出个价格,拍卖掉阉割掉,暗中为以前自己的丑样害臊……这些,还只是悲哀而不是最悲哀的。最悲哀的是睁眼看着却万般无奈,是你以为他悲哀了,他却满足得不行……整整一个山头坐满了来看戏的人,都是省军级要员。山谷间停满高级轿车,挤得山都窄小了。竟然还有带老伴儿媳一道来观摩的,脖子上挂个照相机,合家出动,欣欣然如踏春野游,他们怎么不把尿罐子一块带来呢。刘达认出一位退下去多年的老战友,刚刚寒暄两句,老战友就抓紧时间告诉他,自己腰不行了心脏也老出问题,要他帮忙在军区总院安排一个套间,让老伴和自己一道住进去治治……刘达立刻叫“来人哪”,对老战友说:“你现在就下山,马上住院去。”在进入指挥部的路上,救护队匆匆抬下两个人,都是因爬小山坡爬得太冲动了,旧病发作昏倒。一个是地方高级领导,这刘达不管;而另一个竟然是司令部某部副部长,不到45岁,竟也如此不堪,叫刘达恼火透顶。两人被抬进直升飞机里,那飞机是专门运送战场伤亡人员的,仗没打,就送了两个可有可无的家伙下去,搞得一团晦气。昨夜下了一阵大雨,指挥部山脚土径成了泥潭。不知哪个充满诗意的指挥员,为使贵宾脚不沾泥,下令部队采来无数松枝铺路,从停车场一直铺到二百米外山根。这样,贵宾们刚迈出车门,就踏在松软的、香喷喷的、沾着晶莹露水的新鲜松叶上,从一条别致的地毯上走向未来战争。两旁,担任警卫的士兵却站在泥泞里,头戴钢盔,臂套红袖箍,背手挺脑面向贵宾伫立,行注目礼,那姿势如同站在某外国使馆门前的、联邦海军陆战队,勾引得贵宾们一头走一头赞叹不已:到底是军队呵,一举一动都有气派,样样想得这么细……每个从松枝上走过的人,都踏入一种温馨情境,被这条油嫩地毯、被所看到的一切迷住了。刘达一见之下,心头轰然大怒,面如铁青:妈的献媚!妈的军人献起媚来比谁都气派。你们来打仗还是来谈恋爱?心思都用到哪去了?全是舞台,全是演戏!初时他隐忍不发,想留待事后跟他们算账。可当他发现:设计此举的是一个他十分欣赏的优秀军事干部,完成这项任务的是他钟爱的老部队时,忽然浑身乏力,他为他们有着如此丰富的素质而深深地无奈……刘达站在指挥台上,身后是层峦叠嶂的观礼台。军区新闻中心干部们全体上阵了,电视摄像机、各种型号的照相机、大大小小闪光灯照明灯散布在四面八方,他们要把这次演习通过各种传播媒介宣传出去,扩大影响。至于军事记者们,稿子提前都写好了,只待炮声一响,就通过传真发到北京报刊上去。他们这么做也是由于政治需要,他们自己也跟打仗一样辛苦。刘达无权阻止这一切,他想到自己这张脸要跟歌星、笑星、化妆品一道,在电视画面上出现,先就难受死了。他忍受着大片蹂躏,惟一的安慰就是在这铺天盖地的蹂躏中,掩藏着他所爱的一小块战场。为此他才不惜像根针那样坚挺而又孤独。少将参谋长终于放下手臂,小心翼翼地挨近刘达,低语:“司令员,时间……”攻击时间定在下午3点整。参战的数万官兵都死攥着这个时刻。向军委和总部呈报的也是这个时刻。因此这个时刻逼近时,就是军令如山倒。少将参谋长伸过来的手表,显示现在已是2点58分。刘达仍伫立着,毫无反应。秒针嗒嗒,参谋长伸到他面前的手,竟控制不住地颤动起来。2点59分……2点59分30秒……3点整……3点01分……这时,参谋长的手反而不颤动了,随后他把手臂收回,立正站在刘达面前,神情绝望。刘达仍然无反应。观礼台死一般静。突然,将军们和贵宾们意识到时间已过,漾起一阵轻微嘈杂声。在将军席前排中央,显著地坐着一位总部来的中将。他眼内有着铁一样的沉着,他还不到50岁,面色白中透红,永远晒不黑的样子,也永远保持着一缕笑意。在他两旁,如双翼伸展般排开许多比他年高半个辈分的将军们,而他坐在他们当中十分从容。上个月,中将率总部工作组来军区考察师以上干部情况。刘达没到机场去接他。按照常规,去了一位副司令和一位副政委,代表军区党委迎候。然而飞机落地前两小时,韩世勇亲自来他办公室,慎重地说中将此行很有背景呵,建议两人一块去机场迎接他。刘达完全是出于对韩世勇的尊重,便跟他去机场了。消息飞快传出来,当他们到达机场不久,参谋长、主任、军区空军司令和政委……都纷纷赶来迎接,休息室里的领导之多,足够开军区三军联合会议。不料这时有人向他报告,说中将通知军区不要迎接,他的飞机将直飞下一个城市,并在另一机场降落,然后直接去部队……刘达朝韩世勇笑道:说变就变,我们跟都跟不上。韩世勇平静地道:他也是为我们着想,不愿耽误我们时间。算啦算啦,我们走人。刘达道:不能算。刘达当即叫空军司令过来,命令他和飞机上人联系,就说“刘达韩世勇在原机场迎候”。空军司令亲自去了。此时飞机已飞抵下一个城市上空了,接到地面发话立刻掉头飞回来。当飞机钻出天际轰轰下滑时,众人起身出休息室,却再也找不到刘达。原来,他得知飞机已掉头,就谁也不说一声,登车返回军区去了。当晚军区设宴,常委以上领导按例全到。中将从顶楼一直跑到宾馆大门口迎候刘达,两人亲切说笑着走进大厅,谁也不提今天机场的事。这一不提,也就永远不会再提,也仿佛是永远遗忘。刘达只在前年才同这位中将见过一面,对他那光光的、女人般的下巴留下深刻印象。中将能说会道,见谁都推心置腹,对人毫无防备,从容而自信……这大概是少壮派共同特征吧。在那次见面之前,刘达根本没听说过此人。最早说起此人的好像是季墨阳。他闲谈中告诉刘达,某某被调军委工作了,他是当前新一代军人的代表性人物,才气纵横,思想敏锐,颇受上面重视。估计下一步,会到某某军区当司令员。刘达说,“他五几年才穿军装,打过什么仗,当司令?当鬼去吧。”他觉得这种军人没经过战场锤炼,全是靠沙盘孵化出来的,跟肉鸡一样,中看不中吃。季墨阳却有一套新观念,敢说“首长啊,你不要老讲人家没打过仗,我认为,没打过仗的人能当上将军,反而证明他更厉害。为什么?就因为他没打过仗。你们九死一生才当上司令,人家身上一颗弹孔没有,不也当上了。你说谁比谁厉害”。当时刘达哈哈大笑,以为小季这玩笑开得既恶毒又精彩,轻飘飘地就替他把军队里那些歪门邪道打击得够呛。不料今天,小季的玩笑一句句到位:这个一仗没打过的人先给提拔成军职,后又成为兵团级,现已是军队高级将领了!那么回过头来想,季墨阳就可疑了,说不定他那时就跟这位中将暗通气息,起码是精神方面已经倒向他了……中将在酒宴上以汇报口吻向刘达介绍了自己的任务:来学习的,顺带做一点干部考察,重点是师军级领导……他的随行人员只有四人,是历来总部工作组人数最少的——这一点也体现出他和其他总部领导不一样,他多精干多谦虚呀,只带这么少的人,说明他不准备依靠随员汇报,而必须亲自进行考察。但是,他要求军区提供熟悉情况的人做协助,起一个引路的作用。刘达说,你要谁给谁,要什么给什么。这次刘达预料对了,中将提出要两个人,而其中之一就是季墨阳。刘达的思维穿透中将所说出来的一切表面言辞,揣想他以及他上面人究竟是什么目的,他想信任此人但信任不起来。于是他把场面交给韩世勇,起身去见等候在隔壁的军长们了。他知道没有他在,宴会气氛会更融洽。他指示季墨阳负责安排中将在军区内的一切活动,每天向他汇报一次情况。他要知道中将去过哪些部队,找谁谈过话,谈些什么话……他对中将的深入程度感到吃惊。所以他想:这家伙正在熟悉一切,也许真要接替我当这个大军区司令了……3点05分……少将参谋长仍然站在刘达面前等候。刘达在众目睽睽下仍然无动于衷。所有人都紧张万分,出了什么事?司令员怎么啦?难道他突然丧失了理智……不是没这种先例:一个高级将领骨子里已经老了,但在责任压迫下强行工作,于是上一分钟还好好的,下一分钟就突然不能动了,紧接着跟雪堆那样垮掉,垮掉的同时还压断了自己的腿骨。刘达要制造出一桩丑闻来啦。可是,没有任何人敢上前问他。他目光冰冷骇人,逼视远方。战役演习半年前就发出预先号令,经过179天零8小时、三万四千余人的不懈准备,现在它已成熟到这个程度:就像一块万吨巨石凌空悬在山崖上,只需要两个字的震动就能将它震落:“攻击”。今天凌晨4时起进入无线电静默,半小时有线电也进入静默状态,天空已为刘达的口令腾出空间。步兵、炮兵、装甲兵、工程兵、航空兵……17个兵种全部到位,一线部队已潜入冲击前沿,炮弹上了引信填入炮膛,排以上指挥员都在看表,班长则死盯着最近那一道堑壕……此外,军区机关还组成了方面军总部,率两个集团军进行带通讯分队的图版作业。一个大兵团战役行动只要开始起步,就获得了它自身惯性,突然之间想把它刹住、那难度就如同用缰绳勒住一列火车。山下百余千方公里内,有数万人匍匐在待机地域,3点正将爆炸般跃起。刘达偏偏不下令,偏偏将他们硬捺在爆炸前那一瞬!……这非常危险,万一有哪一门火炮走火,有任何一支机枪射击了,四周部队都会以为攻击开始了,就群起而攻之,整个演习将报废,悬在空中的巨石就因为几个小石子下坠,就失去依托掉下来。战场上出现的只是乱糟糟一团狂动,你甚至看不出那是战役还是儿戏。刘达能够将数万人控制在“引而不发跃如也”的极致中么?天空传来一阵尖啸,十几秒钟后,对面山坡上炸起一朵蘑菇状烟云。一门大口径火炮走火了。也许是炮膛被太阳照射太久,弹丸忍无可忍。也许是炮手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下意识地将击发机一按。刘达这时才动了一下,转脸看看炮弹炸点,仍然无语。通讯联络已打破静默状态,来自下面的声音密密麻麻地传到指挥部:“212请示攻击时间……”,“114紧急呼叫……”,“前指问迟误原因……”副参谋长在那里一叠声下令:“待命!待命!待命!……”刘达仍然无语,死盯着前方,盯着那一片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东西。时钟嗒嗒行进,3点9分50秒……3点10分。刘达确信不会再有走火的了,战役被各级指挥员、被他牢牢控制住了。这时,他慢慢平伸出戴着白手套的右手,低吼:“开始!”战役终于发起,它被刘达延误了整整十分钟。中将在观礼台上,像身经百战的老红军那样,朝旁边人呵呵笑道:“还是四野的脾气呀。”他这话可以理解为赞赏。当年,以林彪为首的第四野战军百万人马,从长白山一直打到海南岛,战功布满全国,四野的将领个个傲视天下,杀伐决断不容异议。天老大,我老二。枪一响,老子今天就死在这!……当然,中将的话也可别做理解,他的蕴涵要丰富得多。刘达不做任何解释。他径直朝将军席前排那位中将走去,中将连忙站起身,而刘达却朝中将身后的季墨阳交待:“好好照顾他,我下部队了。”说罢,掉头而去。40季墨阳强忍着,才没有笑出声来。敬佩不已地目送刘达远去……季墨阳揣测:刘达刚才不是失误,而是故意冒犯天下之大忌。刚才,当所有人都紧张万分地死盯刘达时,季墨阳却饶有兴致地观察他们,并为他们如此失态而大吃一惊。哦,这些人被一个刘达弄得多难堪啊!端坐在白台布前的将军们,个个呆若木鸡,表情硬硬的,胸脯笔挺,屏息静气一言不发,竟没有一个人敢于上前质问刘达。偌大一个群体,众多九死一生的将军们,统统萎缩在小凳上,忍受隐痛般地,忍受着刘达的肆意妄为。其中有些人,资历比刘达还老,也默然无奈。他们为刘达的举动而集体羞愧起来,刘达却仍傲然伫立着。于是,他们那模样便使人认为:出错的不是刘达而正是他们。唉,面前不就是一个刘达么,就使这么多将军惶恐不安了。假如是军委领导人发火,他们又当如何呢?假如是中央总书记,或者是毛泽东从水晶棺里跳出来发火了,他们更当如何呢?……地方党政官员还以为这是演习的一部分呐,饶有兴致地观赏,后来看看不对,伸头探脑乱问。军人们一概不予回答。他们才晓得出事了,寒森森地窃议:“谁死啦?……打死几个?……”他们一方面不安着,另一方面却表现出更大的兴奋。季墨阳心中大笑:这娄子捅得真他妈伟大。放眼全军,谁敢像刘达这样大发脾气?谁敢置身份、场合、任务于不顾,恣意张扬起自己的个性来?60多岁的人,还有如此锋芒,居然还敢有如此锋芒,了不起!他终于大怒了,在万众注目之中砸翻掉战场。他在恨谁呢?……刘达砸场——季墨阳估计此事不会见诸于任何文字报告,它将被严格封闭起来,就像战史上许多不为人知的事物一样眠放着。同时,仿佛作为保密的补充形式,它也将水似的泄漏出去,通过无数隐秘渠道,渗入军营轶事秘闻中,近乎永远地流传不歇。它的魅力,每经过一人之口就大出一圈,被歪曲着放大着,哄军人们痛快。甚至,刘达在战争年月里任何一场战役,也不及这次影响巨大。中将注视演习地域,稍顷,转过头来征求季墨阳意见:“还看么?”中将原计划是看到演习结束,然后乘装甲运兵车驰过整个战场,到前沿的“铁一团”一营一连一排一班视察一下。季墨阳听见问话,立即递给他一个理由,道:“下面都是按计划进行的,没什么变化了,都可以想象得到……”“那我们就不重复了,”中将起身,看着指挥台上的军区参谋长,“你去跟他说一下,我们先走一步。就说有急事。注意,别让他过来告别。我在车内等你。”季墨阳竭力不引人注目地走过去,报告了中将的意思。之后从另一条路下山,径直奔向一辆银灰色轿车,坐进前座。中将说“开车”,又拍拍身边:“坐后面来吧。”驾驶员正欲起动,听到后面一句话,手便按在电门上不动。季墨阳打开车门,和秘书换了位置,坐到中将身边。驾驶员谨慎地驾车前行,这条急造通路已被无数军车压烂了,轿车小心翼翼地绕过一个个坑洼,竭力不使车内感到震动。中将朝季墨阳使个眼神,低声道:“韩政委问我几次了,‘有什么事啊,需要什么东西啊。’我说,什么都不需要。想想又不甘心,就冒昧提了一句。我说:‘韩政委呀,我大胆跟你开个口,要你一个人呀,你可别舍不得。’你猜我跟他要谁?”中将亲切地望着季墨阳。季墨阳心脏骤然狂跳,终于要听到中将亲口许诺了,现在,他距埋藏多年的愿望靠得这么近,甚至是确定无疑地实现了。他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感激之类的言辞在这里太庸俗。出于多年形成的习惯,他沉着地微笑了,按例回答:“不知道。”中将下巴颏儿朝驾驶员一抬,欣慰地:“小刘,我要带他回北京。老韩同意给我了!……你说,这半个月来,小刘开口说过一句话没有?没有。但是车开得多好,他整个人都跟这车联为一体,车上每只部件都同他有感觉,我就喜欢这样的小鬼。讲老实话,我们后半辈子,少说有四分之一的时间呆在车上吧,也就是命交在驾驶员手里,我又是个不安分的人,好动,没个过得硬的驾驶员怎么行?我还没征求小刘本人意见,也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季墨阳已恢复平静,听到中将那么谦虚地说话,想笑但不敢笑:“跟上首长,他一辈子都有依靠了,什么问题都不难解决,高兴还来不及呢,哪里会有什么不愿意。”“不能这么说。跟我很苦哟,经常弄得连饭都吃不上。不瞒你说,我已经累垮两个驾驶员了。此外,还出车祸一次,撞车两次,人还好。唉,侥幸平安。”季墨阳顺着中将意思,饶有兴致地聊起行车方面种种趣事,弄得中将精神很旺。然后他插空随便提了句:“我大概三年没去过北京啦,听说亚运会以后,那里变化非常大。”中将却道:“我也听说了,但自己却一点没注意。视若无睹哎。”“忙!”季墨阳替他下个结论。“主要是,人的精力太有限了。”中将喟叹。他眼睛一直瞟窗外,忽然动容,“停车。”驾驶员减速,轿车靠边停在一小块平坦路面上,中将示意外面,“风景多好,干坐着对不住它。下去走走怎样?……方秘书,你们俩把车开到前面路口等我们。我们走着过去。”中将一步迈下车门,踩着地便高兴地道,“你看,就这么一小块干地方,正好叫我踩着了。怎样,我说小刘不错吧。多细!”猛看见季墨阳脚踩在泥泞里,大笑着,“对不起噢,谁让我官比你大呢。”季墨阳佯做苦恼:“哪里哪里,我掉泥坑也是应该的嘛。”两人又大笑一通。季墨阳见中将真的很愉快,自己也就愉快了。他陪中将步上绿油油的小山坡,准备翻越它抵达路口。空中忽然传来一阵弹啸,季墨阳站住:“首长,前面是演习区域,我们不能再往前走。”中将仍然朝前走,头也不回地顶他一句:“那我们来这干吗?”季墨阳抢到中将前面,坚决地拦住他,道:“我有责任。首长,请回去吧。”此刻,弹啸越发密集,感觉上已是伸手可及。山下也传来步兵冲锋的扑跃声,兵器铿锵撞击也隐约入耳。中将入神地听着看着,片刻后道:“好吧,我们俩彼此妥协一下,也不进,也不退,就在此地看看。行不行?”“五分钟。”“二十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好啦,再不变了。”中将寻块石板坐下。“从这个角度看,咱们就能看到比观礼台上更多的东西。观礼台那边是看戏,参加演习的部队一跑进我们视野就表现得生龙活虎,没进入咱们视野前谁知道怎样?在那里,我看到的都是他们想让我看到的东西。其中有多少真实的啊?嘿嘿,现在让我们从背后偷看他们一眼,你觉得如何?”中将话里,隐含着对观礼台那边的批评意味。季墨阳不敢做声,只得陪他观看。现在他才明白中将下车走走的用意。山坡下面,几辆坦克高速驶过,步兵分队沿着被履带扯开的通道低姿前进,无后坐力炮在近处轰响,机枪发射声已密不透风……中将心驰神往:“唔,不错嘛,动作像在敌火下运动。不过那个排长不行,太胖了!当排长的没权利这么胖……”中将看得十分过瘾,时时评价一二,目光锐利言语精当。季墨阳突兀有感:中将喜爱这次演习,此刻他的感情太像刘达了。不同的是,刘达此刻会表现得粗豪热烈,中将却冰冷细致。刘达几乎公开地讨厌中将,中将却佯装不知,表面笨拙实质巧妙地,将刘达的锋芒化入无形。“哦,当心。他们发现我们了。不好不好,快走。否则,刘达知道了会派人来捉贼。”中将大笑而起,快步下山。两人来到一条野草丛生的小径,中将的步履渐渐变慢,面有思考者的独特微笑。“季部长,后天一早我就要离开军区了。估计明天大家都很忙,所以再不谈谈,就没时间谈了。”季墨阳谨慎道:“是。”“我们认识几年了,三年多了吧?”“五年半。”“我们这次来,最忙最累的人,是你。又要陪我,又要参与调查,每天还要抽时间单独向军区领导汇报……你不必谦虚,我都清楚。你给我们留下很深印象。啊,一,思想敏锐;二,善于学习,理论水平高;三,才气足,包括精神朝气,都很足的;四,对军队现实情况有独到见解,话不多,言必有物;五,还很善于处理方方面面的关系,轻重缓急都到位……”中将跟毛泽东那样一棵棵扳动着自己手指头,以自语的口吻对季墨阳说话。“说个例子你听。啊,我也从人家那里听来的。去年夏天,你随军区一个副司令下部队,这个副司令不大会说话。在团以上科技干部会上,讲中央的科技干部政策,讲得乱七八糟,自己还信心十足,讲个没完。当时你就在边上,很认真地听,拿小本记,领导指示么,你不记不行。之后,你上去了,讲你个人对首长指示的理解,讲如何贯彻首长的指示‘精神’,妙就妙在‘精神’这两个字上,它是虚的。有人借此能化腐朽为神奇,也有人能借此化神奇为腐朽。你不是讲首长指示而是专讲指示‘精神’。这一讲,就把中央对科技干部的政策一条条都讲透彻了。听说,你用的还是副司令说过的话,你把他的话打散了,加以取舍,重新组装起来,把党的政策化进去,一二三四……头头是道。同样的话叫你再度说出来,下面听着不一样了,都觉得首长有水平,就连那个副司令自己,也觉得他挺有水平的。哈哈哈……季部长哎,我很受启发哎。我熟悉这种窘迫,有时候哇,最难过的就是自己某方面水平比上头高,又不好明目张胆地超过上头,还得为上头补拙。补了之后,威望还得搁回首长头上,还不能叫人看出来。不容易不容易,这是一种胸怀,更是一种才华。”“首长,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不说我早忘了。他们怎么连这事也向你汇报。”“因为这种事最生动嘛,大家看它像看戏。”中将兴致勃勃,索性站住脚,放开来说,“这次考察干部,我顺带着也考察了你一下,总的看,无论上头下头,对你看法还是不错的,挺佩服,说很难找出像模像样的毛病来。你觉得怎么样?……我觉得找不出毛病这本身就不正常。再举个例:某人告诉我,‘季墨阳惟一不像部长的地方,就是他从来不失误’。讲得多有意思?你有何感想没有?”“挖苦到家了,杀人不见血。”“哈哈哈……他们是说你城府太深,办事滴水不漏。同时呐,蔫巴巴的,多少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哈哈哈,猜是谁说的。”中将很愉快。季墨阳按例回答:“不知道。”“应该知道!”季墨阳心里低吼一声,石贤汝!随即承认:“是的,我知道是谁。”“这才对嘛。”中将也不问是谁,散漫地朝前走,似乎被四周景致迷了。他顺手指一处布满野花的山崖,“瞧那地方多好看,要搁在北京,还不成了情人窝子,最起码也得开门票卖钱。在这,随随便便都是,看都没人看。好地方哟。”他微笑了。刚才从观礼台下来时,中将不是这样微笑的。当时,他的微笑是一种节制着的愤怒,是一种终究要宰了你的自信。韩世勇光彩在于大笑,中将的光彩在于微笑。在陪同中将的20余天里,季墨阳亲眼见到许多军长师长对中将毕恭毕敬,汇报时,如履薄冰的样子。饮食太精美了,怕他说奢侈;太一般了,更怕怠慢。他们像应付一个灾难那样小心翼翼地应付他,当然更像应付一个巨大希望那样迎候他。确实,中将回总部一句话,就能够影响他们前景。就连季墨阳,也因为伴随中将,所以也大大提高了身份。好些职务比他高的领导,见了他主动打敬礼,还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不自然。一有机会,他们就拱到季墨阳身边,打听中将说过什么话,对自己有何看法?高明一点的,不直接问,而是万般亲热地偎过来,说些让人感动的话,期待季墨阳主动流露内情。其中,好些人以前颇为季墨阳所敬重,仅此一刻,也带上生硬的技巧感。硌得季墨阳难受。他反视以往,不禁连以前的敬重也丧失了。季墨阳因看得太多,闹得眼酸不已,心内百味交集,常想刘达:只他一个,遥遥地、仿佛天生对头般地跟中将过不去,甚至不惜过分。韩政委呢,也许内心跟刘达一样,也许为了工作为了下级们的前程,才软软和和的,水似的裹着中将。他考虑问题之细,连中将坐什么车,派谁做驾驶员,卧室里摆什么装饰,早餐桌上搁几样糕点……都一一过问。可真应了韩政委一句老话:政治工作就是保障。已经望见路口了,中将的黑色轿车停在树阴下,头戴钢盔的调整哨笔挺地站在路心。季墨阳估计进入人群之后,谈话就该结束了,他略觉遗憾,扫尾般地表示:“每次见首长,对我都是一次深刻教育,很多东西平时感受不到……”中将打断他:“行喽,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我问你,你对观礼台上发生的事怎么看?”季墨阳微怔,中将面无表情。季墨阳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丝毫不敢大意,沉吟片刻:“我个人看法,刘司令员是有意为之。”中将唔一下:“为什么?”季墨阳艰难地:“他可能对一些事不满意……”中将又唔一下:“什么事?”季墨阳再也无法回答了。中将道:“你对你们司令还不够了解哟,我看他是针对我来的,我清楚得很。另外,你刚才说的也对,刘司令对很多事不满意,老喽,动不动就怒气冲冲。哈哈,给他挑了个发火的好地方。三万余人的大演习,整整延误了l0分半钟。不应该嘛,不够严肃嘛,态度也不对头嘛!……”季墨阳默默倾听,一言不发,似是深有同感。“季部长,你能不能把事情经过写个材料?不带任何观点,客观地写一写,只讲事实。写完了,交给我。啊?”中将以商量的语气说。季墨阳刚要踌躇,就马上意识到此事绝不允许踌躇,立刻应道:“是。”话音脱口后,他心内就充满绝望……中将点点头,亲切地笑,谈起自己去年下部队,在藏北冰川行车遇险的情况:他们差不多已驶出冰川了,却碰上几只野牦牛发疯般冲过来,几乎将他们的越野车撞翻,挡风玻璃也被撞碎。然而结果是,当天晚餐他们就吃上牦牛肉了。中将语气轻快,夹叙夹议。季墨阳对这个并不危险的故事大赞几声,并出于礼貌,还假装好奇地问一下:“那肉咬动咬不动?”脸上木然地笑着,两人且走且谈,直至进入轿车。41中将刚迈进军区天虹宾馆大厅,季墨阳就有意迟缓几步,让中将独自走在桃红地毯上,不再与他并肩前行;服务台那边的几位小姐,见中将出现了,霎时如沐春风,婷婷起立,含笑目视,那仪容举止很到位,一看便知受过训练。中将柔和地朝她们摆摆手,向左首电梯走去。沿途偶有军人相遇,也都敬礼立定,待中将过去之后再走自己的路。那座电梯在中将轿车开到门楼时,就已被人控制住,此刻只供中将及随员使用。电梯轻盈直上,抵达19楼,中将在此下榻。季墨阳敬个礼,道:“首长如果没其他需要,我就告辞了。”“有什么急事么,要是没有,我再耽误你一下。刚才说的那个材料,现在就弄出来吧,不要长。行么?”中将掉头指示方秘书:“把我房门打开,让季部长用。我们几个都到会议室去……”季墨阳一言不发,轻轻点头。待中将离去,他还在原地站立片刻,然后只身进入顶头那阔大的套间。空调器微微送风,套间满是秋意。人乍一入内,就像走进空谷林海,空气水似的清润。窗前,耸立一株近两米高、卧龙般的五针松,灿烂得绿,如同大云朵浮在空中,光那只瓷质松盆也大如澡盆,上头临摹仿古字画。不知是谁送中将的,这礼物送得可真有气派!它肯定上不了飞机的机舱,也进不去火车的包厢,那么只有一个法子了;派专车运送到北京。季墨阳瞥它一眼就直奔盥洗室,他站到那面大镜子前,用审视的目光看自己。看了足有好几分钟,才缓缓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脸。之后,踱出来细细欣赏那株名贵的五针松,他估计,这棵松的树龄已有三百年了,无数寒暑都融进它肌理里,观之使人平心静气,思绪幽远……中将轻描淡写地使他陷入某种绝境,即使不叫绝境吧,也是无一寸伸缩余地。20多年来,类似的情况他经历过不少,每一次都圆满地回避了或者化解掉了,没有种下祸根。这一次,他无法再回避。因为,回避本身就会招致更大的不幸,比如说中将不再信任他了。再比如说刘达知道此事后——无论他写了还是没写,也都会对他存疑。他将在心里吊着但嘴上不问:为什么他不找别人非找你呐?……“不带任何观点,客观地写一写。”唉,话说得无懈可击,但这可能吗?假如真是纯客观地写出来了,关键还得看怎么使用这材料了,由谁使用,在什么场合下使用,使用它的目的是什么……越是无观点的东西,就越容易被各种各样观点的人所任意使用。有观点就是有价之物,无观点才是无价之物,它发挥起来没边的。总之,它肯定对刘达不利。何况,它出自军区一个部长之手,光是它的出处,足已令上头不能小视。唉,为什么非要找我写呢?只能理解为:这本身就是个检验,检验自己对中将是否忠诚,是否值得他信任。也许,连怎么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愿意不愿意写它。证明你究竟是站在刘达那边,还是站在中将这边……季墨阳回忆起当时边上没有其他人,空旷山野中一对一的谈话,将来万一有事,无人可为你旁证。不知内情的人,完全可以认为是你主动写它的。季墨阳决定:写。不过写之前打电话向刘达报告此事。走到电话机跟前时他又犹豫了:这样做会不会扩大两首长之间的矛盾呢?刘达会不会相信自己呢?中将会不会辗转知道自己曾挂过这个电话呢?万一他俩之间亲密沟通了,恐怕又会一致地把自己视做投机小人。高层的变化难以预料。此外,在不知道回答之前,就不要去请示——这也是季墨阳多年谨慎遵守的原则。他反复犹豫着,到后来,竟恨起自己这股子丢人的犹豫劲了。人都是在犹犹豫豫之中,才变得胸无大器的,越是犹豫越没机遇。太复杂的事,恰恰只能用员简单的办法去处理:凭直感决定。两害在握取其轻,当官当到他目前的程度,才华已不是决定性要素了,再想上升,关键是看你在高层有无背景。他决定写,立刻就写。他还考虑到单写此事显得太突兀,应该放入演习的总体情况中去写,看上去才自然……他一旦进入构思,立刻头脑活跃,苦恼全消。稍顷,便腹稿立就。他坐到那张双人床般大的写字台前,凝神挥笔。42天虹宾馆大餐厅里灯火辉煌,十几张圆餐桌成两路纵队排开,恰好烘托出顶头那张主宾席。各餐桌上均是灿烂夺目,按照某种造型优美地摆设着花色冷盘,大小酒杯,和三种以上的瓶酒饮料。当中则是用多道水果拼置成一只五彩凤凰,凤首昂然耸立,很一致地望北、即朝往主宾席方向。灯光映射在水晶玻璃器皿上,缩成珍珠也似的小光点,将杯中洒浆变成液体琥珀。厚厚的餐巾折叠成不同形状,散发出淡淡果香。服务员亭亭地伫立在餐厅两旁,宾馆总经理则站在门口——可通视厅内厅外,表情丰富:兴奋紧张自信疲乏……统统含蓄在永不消失的微笑里。忽然他身体一动,与站在对面的副经理同时伸手,各拉开一扇玻璃大门。刘达和韩世勇把中将夹在当中,三人并排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军区领导,政府官员,和参加演习的军师职干部。韩世勇呵呵大笑,同总经理等人握手。刘达眯着小眼,很满意地瞟几下大厅,一挥手:“把那洋腔子调调给我换掉,叫得人烦。”他是指大厅音响中正播放的女歌星歌曲。副经理意识到失误,应声匆匆去了。稍顷,大厅里响起了的刘达爱听的民歌曲调。中将连连请刘达韩世勇先行,刘达也不推辞,前头走了。韩世勇与中将随行,大群领导跟在后面,即使在无意之中,仍是职务高的走得靠前,职务低的自行靠后。大约用了十几分钟时间,全体人员才纷纷坐定。熟人与老友们,不断地寒暄。季墨阳在大厅最末的餐桌上,和一群年轻的军、师长们同席。他不时注意观察刘达,发现他今天真的很快活。季墨阳明白他为什么快活。首先,战役演习圆满结束,虽有不如意处,但成效还是显著的,尤其在各兵种协同方面,比预想的还好,这太难得了;再者,中将明天就要离开军区,应该热热闹闹送一送。今天上午的党委会上,中将汇报了此次考察干部的总体情况,是拿着那份准备上报军委的报告边念边说的。出乎季墨阳预料,他对军区高级干部队伍的评价相当高,对这次战役演习的评价也相当高。这使常委们喜气洋洋。因此今晚是一个节庆,许多干戈化玉帛,方方面面的人都紧张得太久了,正需要陶醉一下。主宾席台面上的欢悦,有极大的感染力,能够在一瞬间弥漫全场。然后,全场的欢悦,又浪头般反馈到主宾席那里去,彼此交融,壮阔不已……虽然尚未举杯,人人已有些许醉意。季墨阳看着那一大片灿烂笑脸,悚然心寒。刘达率先起身致辞,他举着银闪闪酒杯,笑叫:“大家辛苦啦,来来,一起干一杯!”说罢,自己一饮而尽,把空杯亮给全场人看,然后认真地催逼左右照样饮干。他在这种场合不会说话。韩世勇也举着一只装满矿泉水的大杯起立——他从去年开始遵医嘱戒酒,即使在今晚这种场合也不肯破例。他笑眯眯地讲了几条:演习结束了,大家要把经验教训带回去好好总结。军委工作组比我们更辛苦,我们集体敬某某同志一杯!……该说的都说到了,韩世勇很豪迈地高抬双臂,一气将矿泉水饮下半杯。接着,中将举着杯子直走到场心来,这个位置和四面八方的人都靠得比较近。他声音不高但气韵饱满,目光明亮地看看这一片人,又看看那一片人,同时让全场人都能够看见自己。他说起他为什么要到军区来,来了之后学到了哪些东西,印象最深的几点是什么。他说在短短时间里他已和同志们建立了深厚感情,他舍不得离开大家,他感谢军区的支持,感谢今天晚上的服务人员。他特意提到了此刻仍站在门边的宾馆总经理姓名——引得全场人都朝他望去,总经理近乎幸福地深深弯腰致意;最后,中将祝全体同志们身体健康工作顺利……雷鸣般的掌声,长达几分钟。掌声不仅是对中将表示敬意,而且是军官们自身热情的肆意宣泄,并包括故意对今晚气氛的推波助澜。甚至,还带点“终于说完啦,可以开始吃喝了”的庆祝心理。接下来,除了主宾席那里仍轻谈慢啜之外,其余各桌都攻击般地豪饮开来。季墨阳朝那儿一坐,立刻成为同桌军师长们的交谈中心。他们一面灌他酒,一面设法掏他话。季墨阳也佯嗔薄怒,弄得大家欢喜不尽。这时,刘达一手执杯一手执瓶,来给各桌军人们敬酒了。他先从最远的桌开始,于是走到了季墨阳他们面前。满桌人轰轰烈烈起立,一齐向司令员举杯。刘达看清这一圈人,不由地笑道:“喝!全是少壮派,军队的宝贝蛋子,我就知道你们会窝到一块。不错不错,这次演习,你们干得都不错,酒都斟满没有?……好,我有一句丑话送你们,给我好好听着:在军队工作,前头不能翘xx巴,后头不能翘尾巴……”少壮派们乱哄哄笑,一叠声叫是。刘达带笑的小眼睛,有意无意扫过季墨阳,“都听清了吧,谁翘,我砍谁。翘什么,我砍什么!哈哈哈……到此为止,我的话不许出这张桌。干了,干!”刘达一口饮尽,自己用带来的酒瓶给自己斟满酒,又朝下一张桌面走去。下一桌的人也已经轰轰烈烈站起来了。此时,季墨阳这桌的人才松口气,一个副军长低语:“乖乖,老头子还是这么厉害呀。”刘达以玩笑口吻说出的那句粗野话,其实是对他们这群仕途灿烂的人一种警告。要他们别闹离婚,别狂妄自大。近些年,这类事发生的太多了,令刘达很是烦厌……这句话季墨阳以前也听说过,还曾有人将刘达此话概括为“两巴主义”。今天,刘达当着众人面,借着酒劲又把此话摔到他面前。他心头一颤:难道司令员对我有什么误会?……一个服务员走到门厅,跟总经理说了几句话。总经理点点头,又带着那话儿走到刘达身边,低声向他报告。季墨阳从口型判断,大概是请刘达接电话。刘达正在敬酒,立刻放下杯子走出大厅。季墨阳被众座裹胁着,又身不由己地举杯,几杯热酒下肚,心头忧郁也渐渐消除。再过一会,他也顺势忘却一切,索性求个痛快,一醉方休。不知过了多久,同桌的人忽然动容,目光统统望定一个地方。季墨阳叫着:“你们犯什么傻?喝呀……”猛觉得肩头被人一拍,杯中酒都洒了。他回头看,刘达阴森森地站在面前:“请你接电话。”说罢,掉头就走。同桌人顿时惊诧不已,随即开玩笑:这个电话的规格太高啦,刘司令亲自来请……季墨阳窘迫地朝他们笑笑,想幽默几句再走,因心乱如麻,一时又想不出半句妙语,只好无言离去。途中,他着意使步履从容不迫,走到服务台前,从湖蓝色大理石台面上拿起那只话机:“我是季墨阳啊。请问你是哪里?”耳机里沉默着,过了好一会,才有个颤动的声音说:“你猜……”季墨阳立刻知道她是谁了,镇定地:“你好。有什么事吧?”“我在你的房间,1812号,对吗?”“刚才是你给司令员挂电话?”“是的。但爸爸不知道我在宾馆,还以为我在家里。”“我马上来。”季墨阳放下电话,坐在大厅沙发上沉思。刘亦冰打破他俩旧日的默契,终于来找自己了。这是一时冲动还是出了不可预料的事?假如是出了事,那会是什么事呢?她声音里好像有莫大隐情,这时走上去见她,将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呢?假如不见,会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呢?……此时已经不便再回到宴会厅去了,刘达的眼睛会远远盯着自己,等候自己上前汇报电话内容。当然他不会询问,他只会若有若无地掠来一眼。季墨阳透过玻璃大门,注视灯火辉煌的宴会厅,那里面正沸腾灿烂的光,人影绰动不止,声浪却一点也传不出来,看来宴会渐至高xdx潮,已到了那种忘却官大官小、不再顾忌言行身份、个个肆意开怀的时刻。同时,也是对杯中那一星酒底儿有无饮尽而争执不休的时刻,他们摇摇晃晃又锱铢必较,许多真情实感和妙不可言的稚拙,以至可爱的丑态也都将在此时爆裂出来,以至全大厅的人似乎都摞成一堆了。季墨阳忽然感到刘亦冰很可怜,当她形单影只地从喧闹边上悄悄走过时,会是什么样的心情,她是怎么避开宾馆里这么多认识她的人的?……他走向电梯,碰一下感应键,门开了,他走进电梯间。在门关紧前一瞬间,他警惕地朝大厅扫视一眼,只看见服务台小姐津津有味地读一本画册,那专注程度,如同一株匍匐着的植物。43刘亦冰在客房软床上坐了片刻,感到不舒服,这种床设计得不适合坐而诱人躺倒。她坐到沙发上去,检视脚下的鞋、连裤袜、月白色套裙,并将裙裾抚弄几下使它看上去自然一些。之后,她又疑心自己是不是太拘谨了,坐也坐得跟在公众场合一样。于是她又把裙裾再度弄乱些,皱褶潦草些,使自己看上去并不在意衣饰打扮。季墨阳电话里的声音一直钉在她耳朵里,那声音充满吃惊而不是惊喜,所以,她有点临战前的激动。所以,她努力做出坦然自若的样子。当他进门时,她将一言不发地坐着不动,听他如何把吃惊偷换成惊喜。她要看一看由于自己乍然降临,他究竟会不会将她视做一个灾难……她想了一下,竟想不起有多久没见季墨阳了。这么说,她早就成功地抛开他了,她顿时为此产生欣慰。想待会问问他,看他是否还记得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其实,等于曲折地告诉他我都快把你忘啦!他肯定能当即说出那个日子,侧脸一笑,明白这询问其实是个考问。近几个月来,刘亦冰有了新的交际生活,她和另外一些离婚或未婚的女士们组成沙龙,自称单身女子俱乐部。这些女士个个很有身份:大夫、经理、记者、作家、研究员、市政机关干部……大都30余岁,正处于女性风韵巅峰时期,一举一动都流露成熟的魅力,婚姻生活的不幸使她们洗尽早先的媚态和幻想,在独身中自寻欢乐,尽量把失去的青春补回来,办法是加倍地活着。她们常常聚到一起,做几样爱吃的东西,评议世上的蠢男人,从笑骂他们中得到许多满足。她们的孩子大都交给父母亲带着,工作之余,也常常进入市里最昂贵的歌舞厅,旁若无人地高唱卡拉OK。她们一般不跟男士跳舞,而是两个女伴搂着一起跳。常有不相识的男人在边上看得眼热,主动上来相邀,那她们也接受邀请,微笑地、雍容地偎入他臂膀,很协调地把自己搁进他感觉里去。男人们认为跟她们跳舞十分陶醉,她们不像未婚小丫头那样没自己,那些小丫头只稍一搂,要么水珠似的化掉了,要么跟泥鳅般乱动,根本没有跟她们相拥时的那种温馨幻境。但不知怎地,跳舞跳得再投入,也无人敢借机对她们稍施轻薄。她们只需略显机锋,就足以使得那男人自惭形秽。然后,她们往往又呵护受伤的他一下,使他不致于太窘。刘亦冰刚进入这个圈子,就准备一辈子呆在这圈子里了。她认为这是俗世上的尼姑庙,内中又有精神净土,又有人生欢乐,而且特别引人注目。尽管她们并不想引人注目,可事实上就是有那么多人仰望嘛。刘亦冰似乎又回到以前状态——习惯于被目光簇拥,并且在被目光簇拥时特别出魅力。她是她们当中佼佼者。另一个佼佼者是于萍,戏校的舞蹈编导。她们两人天然地成为这个圈子的核心。有一天,刘亦冰在公园认识了一位风度翩翩的中年人,后来知道他是台湾银行家,已有三个孩子。他一见刘亦冰就迷恋上了,很悲壮地苦苦追求她。刘亦冰觉得此事太有趣了,父亲跟国民党打了半辈子仗,自己竟要嫁给国民党丈夫。她并不爱他,只觉得他同刚上市的鱼儿那样新鲜,同内地人大不一样,起码不令她讨厌。同时,她也扼不住那种类似探险的情致,便欲进欲退地和他建立了交往。于萍得知此事,以为刘亦冰真爱上那个狗男人了,伤心得扑到床上大哭。刘亦冰很为朋友真情所感动,便搂起于萍那滚烫的身体。于萍呻吟着,把手伸进她衣服里去,接着痴痴地吻她面颊,气息若兰。当时,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感受电击刘亦冰身心,每根神经都在体内昂立,她差点炸掉,随之晕眩如泥……后来她衣衫零乱,几乎烧焦了地跑到外屋大哭。于萍跟出来,跪到她面前,久久沉默,脸上的样子是神圣的绝望,却没有道歉也没有解释,两眼深如寒井。这件事只能像没有发生过似的结束了,刘亦冰从此退出那个圈子,脖颈上带着于萍在狂迷中咬出的齿痕……小妹第一个发现冰姐脖子上那爱的印记,哧哧笑,装做什么也没看见的样子,暗中为她高兴。她偷偷地将此事告诉妈妈,她以为那是一位男士的作品,弄得一家人都悬望不已,想看见那男人是谁,是否配得上刘亦冰。那两天,刘亦冰竭力躲避家人,她在镜前盯着脖子,蓦地升腾阵阵恨意。她恨季墨阳……好几次,她都感到身体从痕迹那儿裂掉了。一半坐在这,一半掷向季墨阳。恨过之后,便觉异样畅快。小妹有一个还在哺乳期的婴儿,两口子整天幸福而混乱地围着那只襁褓转。平时,刘亦冰很少过去照料她,似乎那是一个上了发条乱叫不止的玩具。但小妹两口子不在家时,她就进入那间卧室,抱起她来,舒舒服服地摇晃着,亲吻她小小躯体。婴儿那阵阵奶香,那水汪儿似的绒毛,和那扑扑乱动的枣儿似的手足,深深地陶醉刘亦冰。有一回婴儿的小舌头竟舔到她脸,弄得她半边身子都麻酥酥的。还有一次婴儿饿了,在她怀里乱拱,竟然隔着她的衬衫觅到那只健康的Rx房,一口叼住不放。刘亦冰当即僵立,不敢动,眼泪夺眶而出……小妹回来,她回避开了,怕在她面前失态。刘亦冰掩藏着把婴儿据为己有的欲望,她不得不回避。于是,刘亦冰想到一个可怕的问题:她在这个家里像演戏,她是个被钟爱的贼。家人们竭力使她快乐,她为了使家人快乐也装做快乐,因此大家都没有快乐。她必须离开。她开始认真考虑嫁给那个台湾银行家的事了。考虑最多的,不是在何时结婚、在何处生活等等,而是如何减少此事给父母造成的伤害,怎么跟爸爸说。毫无疑问,他们会受不了的。惟一的办法就是一痛而绝。爸爸问:“你怎么会嫁给那种家伙?”她就说:“除了那种家伙,谁肯要我呢?……”一天下午,那银行家从加拿大打来越洋电话,那里正是午夜时分,也许他醉了,也许他正处在孤独之中。银行家用夹杂着汉语、英语的广东口吻倾诉了好久:他想念她,他确信没有她不行,这些日子他已经失魂落魄了,他和几个儿子说过此事,他们都欢迎她进入家庭。他刚刚在桑斯湖边看中了一幢房子,估价45万美金,他想征得她同意之后将房产买下,并且送给她,作为他们两人婚后住所。这一切都由她决定。因此,希望她先飞到加拿大来看看房子。哦,他们会在这所房子里创造出一个非常可爱的娃儿……没等他说完,刘亦冰摔掉电话,屈辱和愤怒充溢胸腹。她想:这家伙凭什么敢这样自信?凭什么把房子、娃儿都安排好了。这念头跟刀一样锋利,一下子就把他从自己身上劈掉了。当天夜里,刘亦冰梦中被一阵刺痛戳醒,睁开眼见全身尽是冷汗。她感到不妙,手顺着Rx房摸上去,一寸寸触诊,很快在腋下摸到了一串肿块,接着在颈部皮下也摸出了异物。那是敏感的淋巴腺,在异常病理中产生了结块。原先它们像面条那样柔软,此刻却硬成一颗颗弹丸。她意识到:乳腺癌转移了!她打开灯,在穿衣镜前赤裸胸部,观察那仅存的一只Rx房,也看出它和以往不同,乳根部位出现不祥凹陷。无可怀疑了,她无需到医院做CT扫描和生理活检,她的病史和医学知识就能确定病因。她看着自己躯体,白嫩皮肤在灯光下放射珠母般的光泽,没有一星瘢痣,光滑如缎。她轻轻抚摸它们,想象自己小时候野丫头样儿,想象它们不久之后将变成一团旧绷带布那样。她狠狠拧它们一下,痛得几乎失声。她没把此事告诉任何人,继发性恶性肿瘤多处转移,是不治之症,一般只有两个选择:死得快些和死得慢些。几年前她从肿瘤医院出来,好不容易获得像正常人那样的生活权利,现在她只愿把这权利维持得久一些,别再使自己在旁人眼中显得可怖,她们眼睛每时每刻都在说你快死了,同时竭力不让怜悯之情漫出来。她照常去上班、出诊、为患者写下一份份医嘱,这些工作在于她忽然变得无限珍贵,真正感受到:做一次就少一次,也许明天她就永不再来了。每天下班离去,她都暗含告别的情怀。看见一个个熟悉面孔,也暗暗说声再见。有次她为一位肿瘤患者复查,那人的癌肿也转移了,虽然没告诉他但是他料到了,病人总这样敏感。他很绝望,刘亦冰谆谆地鼓励他,竟把他说得浑身充满希望,自信他体内能产生奇迹。那一瞬间,刘亦冰也被自己感动,她发现:在绝症下平静从容地工作,并不是什么难以承受的事,远比她以前预想的容易得多。而且,怀有一种可怕的隐秘,不跟任何人说,将自己融进人海里,默默走完剩下的路,这使她很觉得自豪。刘亦冰这样度过了一个半月——时间也比她预计得要长,这时体内隐痛越来越烈,人也明显憔悴下去。同事怀疑她病了,催促她做检查。她笑着答应了,但拖延不去。最后那天,她跟同事们说回家休息几日,自己的私人物品一样没拿,就离开了门诊部,好像她很快会回来。实际上她明白:她在这幢长长的二层楼房里工作了16年零3个月,此一去永远不会再来。她回到家中,关上门,给自己注射了私藏的盐酸吗啡,痛楚骤减。按照计划,她取出了全部存款,收拾好各种必需物品,换上刚买的最新时装,在脸庞敷上一层薄薄的淡妆,佩戴项链和钻戒,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呵,从来没有这么好看过。然后,她又恋恋不舍地将面妆擦掉,看上去才觉得习惯点。接着又狠狠心,重敷一层更薄的淡妆,仔细将脂粉化入皮肉里,使它们看上去若有若无。先锋音响正低低地播放喜多朗的《敦煌》,造成远古戈壁的氛围。她提着箱子离开时,没有关闭音响电源。假如无人进她的屋子,音响会把那张激光唱盘反复播放下去,几天,几个月,几年……直到机件自毁为止。她准备只身去安徽黄山旅游,登上天都峰,饱览名山大川。待走不动了,就静悄悄地钻进某个松崖下,独自死去。那处松崖将是一个人迹罕至的地方,也许直到她化入尘土也不会被人觅见。她没在屋里留下遗书,她觉得写那种东西太做作。再说,她也怕父亲看到遗书后,会在她还没来得及结束自己生命之前就找到她了。根据父亲的性情和权力判断,这是完全可能的。她只想登上火车前给父亲挂个电话,告诉他,她想外出两天看望朋友。当父亲发现她外出后失踪时,慢慢会从她话里分析出永诀的意思。此外,她还想临行前见父亲一面,最好是在远远的、不被他发现的情况下看看他。她有半个多月没见到父亲面了。她知道今晚父亲就能结束战役演习返回家中,但是一旦面对面,她怕被父亲瞧出异常,或者自己控制不住情感。她已经坚持了那么久了,一步步地走到人生崖头,绝不能在纵身一跃时给人拦腰捉住。她把小皮箱夹在自行车后架上,登车到了天虹宾馆。进入大厅后,便透过高大的玻璃门看见宴会厅,看见季墨阳坐在近处那张圆桌上,笑得泰然自若。在此之前,她一直成功地控制自己不去想他。现在,她突然决定要和他说几句话。他欠她许多东西。比如爱,比如处女之贞,比如那场当众身受的大屈辱,比如为他打通任职关节……所以她有权痛斥他,有权把他从堂堂仪表中、从远大前途里剥出来。同时,她也有权听他说点什么,随便什么。否则,她死不甘心。她向服务台问明季部长的房号,乘电梯上楼。44季墨阳走到自己房门跟前,轻轻敲两下,里面寂静无声。他等候片刻,确信刘亦冰不会过来开门了,这才拧动门把进屋。刘亦冰亭亭起立,微一颔首,便又坐下。季墨阳有些激动:“你真叫我大吃一惊。出了什么事?”刘亦冰沙哑地:“没有任何事。你放心,我坐一坐就走。”“哦,我不是那个意思……冰儿,见到你高兴,真的。你不知道,刚才你父亲叫我接电话时的可怕,他朝我肩上一拍,恶狠狠地说‘请你接电话’!差点把我吓死。你怎么敢叫他做这种事?弄得全桌人都以为国防部长给我来电话了。”季墨阳夸张模仿刘达的表情,只引来刘亦冰冷冷一笑。季墨阳登时不做声了,寸寸缕缕地看她。他从来没见过冰儿打扮得这么出众:一套很有气质的新式裙服,刚换了发型,戴上项链和钻戒,衣饰俏丽可人,再加上脸含隐隐怨愤,更显出一种孤高凛然之美。只是那美,多少有点摇摇欲坠的感觉,使他既动情又担忧。他坐到她身边,双手扳动她肩,强硬地将她扳向自己。凑近她脸,低声道,“你看你瘦得多厉害。你好像在发烧?……是不是发病了?冰儿,赶快告诉我!”他在下令。季墨阳的焦急感动了刘亦冰,忍了一会,再也克制不住,剧烈啜泣着。季墨阳伸手把她搂住,她呻吟起来,全身都缩进他怀抱里,闭着眼,就这样沉浸了许久。她嗅着季墨阳身上热乎乎的男性的气息,朦朦胧胧地想到小妹屋里那个婴儿,肉枣似的浑身都冒着又甜又香的气味,一霎时她把自己跟那个婴儿混在一块了,久久地痴醉如泥,内心乞求永远不醒。季墨阳抚摸她的身体,渐渐触到她颈部肿块,如遭电击,手一抖,就停在那儿了。但是他不说话,然后继续抚摸别处。最后他紧紧地搂住她,吻她的脸颊和脖颈。刘亦冰如同一汪烧化的铜汁,又烫又软。她剧烈呻吟着,被他的胡茬扎得麻痒极了,忍不住一口咬住他胸肌,狠狠地咬!季墨阳疼得猛力一搂,将她搂得喘不上气来,她挣动着,季墨阳一松手,她一下软倒在他腿上了,长发垂及地毯,她仰面张着口儿,闭着眼喘息不止。稍顷,她抬手找到季墨阳胸部那块月牙状的、深深的齿痕,快活地笑道:“看我多疯!”季墨阳提一下衣领,刚好能遮住它。强作镇定:“是那个病吧,有多久了?”“你别怕它。它是我的一份命,绝不会传染任何人……”“冰儿,它究竟发展到什么程度了,说实话。”“你看见了:多处转移,无可救治。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随它去,就当它不存在。”“不能这样偏激,我们马上去医院。你还记得司令部老参谋长吧,那人得肺癌都八年了,现在还活得好好的,烟照抽不误。所以这种病在很多情况下是能治的,关键是要快。”刘亦冰不得不跟他讲点医学知识。陈老多大岁数?都快80了。在那个年龄人的生理机能大大衰退,癌细胞也同样增殖缓慢,转移率也较低。相反,癌细胞在年轻人体内增殖得更快,因为你生理上的发展带动癌细胞发展。再说陈老是什么医疗条件呀,他能活到今日全靠昂贵药物维持着。她清楚自己的病状,属于继发性晚期多处转移,治疗已无多大意义了,治疗本身会带来比病症更大的痛苦。说实话她很怕疼,甚至看见化疗患者的惨样也受不了。你愿意看见我脖子肿得比身体还粗吗?你愿意看见我掉光了头发浑身插满塑胶管子吗?……太多太多的患者充满希望地忍受着这些,正是人类天性弱点:渴望明天一早出现奇迹——其实是在渴望侥幸。假如她不是医生,也许会接受治疗。既然她是,既然她熟知一切后果,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在死亡到来之前活个痛快!在她平静地说出自己选择时,季墨阳好几次盯着那只小皮箱。“你猜对了。那里面有八千块钱,是我工作20年的积蓄,还有一架照相机和衣服。我都准备好了,我要到名山大川去走走,先到黄山,下来以后再去九华山,太平湖。等走到走不动的时候……就不走了。我好疯吧?”刘亦冰自豪地道。季墨阳垂首沉默着,忽而悲凉一叹:“可惜我不能陪你去……”刘亦冰想不到他说出这种话来,自己并没有要求他一块去呀。猛地,她意识到:这正是她的梦想呀!自从产生出走念头以来,她一直隐隐约约地期盼点什么,半边身子都像被那点欲望牵着,走也走不全。她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回避那点欲望,就像把火种埋到灰烬里,就像她刚才说的患者渴望侥幸。包括今天懵懵懂懂跑到这来,其实就是想听见季墨阳大喊一声“我陪你去”。现在倒是由季墨阳戳醒了她。心儿猛烈地踢腾她。这是怎么啦?她受够了屈辱才翻然要求正义,她做足了奉献才明白自己有权索取回报。即使得不到回报,也不能以为索取是罪过、是强人所难,因而清高地放弃了索取的权利。哦,还没等她说出口呢,甚至还没等她看清自己的愿望,他倒先看清了。他已经给吓得拒绝她了,拒绝那个还在她心里萌动的愿望。他真是饱览世事阅尽沧桑呵,能够站在今天拒绝明天,能够把目光弯曲着戳到人心背后。他说不定以为:她来到这里是进行情感绑架,想哀婉动人地将他绑了去。“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吗?”“记得。我欠你一条命。”刘亦冰切齿道:“现在我要求你归还,我要求你陪我一块去!”“冰儿,我们都理智点。以你目前情况看,外出就是自杀。”“害怕了吧。咯咯咯……你除了自杀之外还能看到什么?其实,当年你说‘我欠你一条命’时我就想过:这有点矫情,虽然听起来很动人,但是失真。所以那时我就有预感,到了我真向你要点什么的时候,可能什么都要不到。”“你想:我们怎么可能避开旁人眼睛走出去?你身体状况能坚持住吗?走到一半昏倒怎办?出去后怎么吃怎么住?万一你受不了,后悔了怎办?这是完全可能的,说实话一旦成行,打退堂鼓的将是你,而绝不会是我!还有,总部工作组刚走,演习也刚结束,一大堆扫尾工作,好几拨人等着我,别说几天,我失踪两小时就会有人知道。再有,躲得过刘司令吗,他一声令下,哪里没部队?翻江倒海也能把你我找出来。也可能为避免丑闻扩散,他不会动用部队罢了,派几个保卫干部就够了,正好拿你我练兵……”“考虑得真细致,还‘丑闻’……去你的吧!你的理想是进入权力核心,干一番大事业!你千辛万苦爬到这个位置上很不容易了,哪里肯陪一个快死的女人去游山玩水,偷偷摸摸地,擅离职守,姘头不像姘头情人不像情人。别说提拔了,部长都保不住,一失足成千古恨。事实上你怕刘司令怕得要命,他随便来两下你就毁了。所以你只有忍痛牺牲,完全是不得已,心里的难受不下于生个肿瘤呐……你们这种家伙,总以为旁人永远不能理解,你们做什么都头头是道,保持着自己的政治贞节。你干的那活有贞节吗?狗屁,只有头头是道!好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别管我。”“冰儿,你发火时真好看……”季墨阳凝望着刘亦冰。他真正想说的是:你骂得很精彩,干吗不把这些话骂给你父亲听听?要知道你痛骂的东西,也正是你几十年来享受的东西。包括你颈子上挂的这条项链,甚至包括你白嫩的颈子,也都是从那些东西里生出来的。这可好,又痛骂了,又享受了,精神物质都不丢,两方面都占着精品柜台。而且,越是痛骂,享受起来也越是理直气壮,看别人也就越是渺小。尽管如此,你仍然浑身不舒服,你有意识地反抗了一点点,又无意识地将那套东西发展到家了。你确实是个奢侈品。看见一只苍蝇讨厌,顺手就能拿贵重物品砸下去。痛快,大异常人,要的就是这个劲。刘亦冰低头哭泣。季墨阳又轻轻搂她。她象征性挣脱一下,随后更深地偎进了他怀抱。他叹道:“冰儿,我不是医生,但我觉得,要是这几年你精神健康的话,那个病不至于死灰复燃……”刘亦冰哭得更厉害了。季墨阳自知言重,喃喃地:“冰儿,我爱你。”他说这个话时,远不如说理时那么自然。刘亦冰哭道:“那你领我去!”“你父亲知道你的病情吗?”刘亦冰摇头:“千万别告诉他。你要是说出去了,就是出卖我。他们会把我捆在病床上。”电话铃响。季墨阳不动。电话铃固执地响个不停,似乎电话那头人确信这屋里有人。季墨阳还是不动。刘亦冰道:“接吧。”季墨阳过去拿过话机,听了一会,回答:“就来。”放下电话后,跟刘亦冰说:“我去取一份传真,就在底楼,等我五分钟好吗?”“我该走啦……”“别走。我们还没谈完,相信我,一定能找到解决办法。”季墨阳取一块毛毯盖到刘亦冰身上,说:“五分钟。”随后拿起文件包出门。他到底楼签字领取了传真电报,又回到宴会厅门口,让仍然站在那里的经理进去,将刘达请出来。他向刘达报告了刘亦冰的情况。刘达一言不发地听着,面色阴沉。听完后锐利地盯季墨阳一眼:“好。这个事到此为止,从今以后,你不要介入了。”刘亦冰蒙蒙眬眬地,觉得身边坐了个沉重的人,压得沙发吱地一颤,她闭着眼呢喃“搂着我……”身边就再无动静了。她把脸从毛毯中探出来看,刘达很近地注视着她,脸庞上的皱纹丝丝可见,带有一种凄楚的陌生感,眼内浑浊潮湿。她猛一抖,“哦,爸呀。你吓我一跳。”随后她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清醒地向父亲微笑着。“冰儿,情况我全知道了,你不要害怕,一点都不要怕。爸向你保证,就是翻天覆地也要把你病治好!见鬼,我还活得好好的呐,哪能让你死到我前头。拿出信心来,没做不到的事。等把病治好以后,我亲自陪你外出,你想上哪我们就上哪,就咱们两个……”刘亦冰轻声道:“季墨阳躲哪去了?”“我不知道。唉,冰儿,你有事应该直接告诉我啊,跟他说有什么用,我是你父亲,他只是个部长!懂了吧?爸为你会不惜一切,他会不会呀?……你以为他真爱你么!特别是,他值不值得你爱?”刘达嗓音沙哑,激动得说不下去了。“别说了,爸。让我再歪一会儿。”刘亦冰合上双目,在父亲怀里歇息片刻,睁开眼切齿道,“我跟你回去。不过,爸要答应我:绝不能放过季墨阳,这人自私透顶,狼心狗肺!你替我罢他官,撤他职。要不然……爸,你也会被他利用,关键时刻出卖你,终有一天你也会后悔的……”电梯门开了。天虹宾馆大厅内的人惊愕地看到:一位满头白发的将军,小心翼翼搀扶着一位少妇走出来。他们对周围人的目光视若无睹,从人们让开的长条地毯上缓缓走过。季墨阳坐在大厅远角注视他们,当他们走至正前方时,他面对他们起立,垂首无语。刘亦冰瞟见他,朝那方向恨恨地呸一下。季墨阳听见了,含着泪抬头看她。刘达稍微转脸,说“谢谢”!刘亦冰面如死灰,靠在父亲臂弯里,勉强走出门厅,登上停在车道上的黑色轿车。韩世勇和几个人追上去送,站在那儿目视轿车远去。然后,韩世勇招手示意季墨阳到自己这来。待季墨阳走到他旁边,他又习惯地把双手背到身后,沉吟着:“这件事你处理得对头。啊,老有老的脾气,小有小的脾气,对此你不要有顾虑。我们做具体事情的人,多理解领导嘛,受点委屈没什么大不了的……”话题一转,他说起今晚必须完成的几项工作。指示季墨阳先做什么再做什么。季墨阳带着受领的新任务,回到自己房间,瘫坐到沙发上。立刻觉出沙发还是热的,保留着刘亦冰体温。他记起来:她还在发烧。他茫然四顾,一眼望见沙发边上那只小皮箱,便呆了。然后提到腿上抚摸几下,嘣地按开弹簧锁,掀起箱盖,一股淡淡芬芳扑面。盥洗用具、化妆盒、麂皮钱包、一双崭新的旅游鞋、几件女人衣物……他把一条长长的、湖蓝色围巾抓在手里发呆,感受到一个男人无法保护一个所爱女人时的耻辱。他听到刘达的声音:“谢谢!”45连续十几天季墨阳非常忙碌:开会、下部队、检查工作、领导召见……有时甚至还得将几样性质不同的事摞到一块,包成饺子,一锅儿煮掉。部里的几个处都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年轻干事听到他从走廊里走过就赶紧关门,以免被他逮住后又压上什么任务。每时每刻,都有一排小车停在办公楼门外的白色停车线上,有的是来办事的,有的是待命出动。其他部的干部看看那些不同车牌,就知道这个部忙翻天了。与季墨阳部相邻的两个部,却正处于工作淡季,楼前只停一辆值班车,处长带着干事们,工间休息时就出来打羽毛球,而部长和副部长则在打台球。在机关,忙人看见闲人那么闲,以及闲人看见忙人那么忙,双方都觉得很正常,绝不会乱了心态。待到下班铃一响,自行车流从各部小道拥上机关大道,再一块驰向办公区大门,这时的精神状态,忙人和闲人没什么不同。他们骑到白色下车线,跳下来给警卫敬个礼,推着车走几步,到另一道白线那儿再骑上车,朝自己家驰去。每天早晚两次,干部们在那窄窄的两条白线之间,把自己换掉。季墨阳再也无暇去老墙根那儿散步了,有时他透过办公室落地窗,远远地朝那里望望,取点感觉过来,稍稍把自己换一换。这时刘亦冰会尖锐地刺穿他脑海,那天的事一遍遍重复地冒出来,同时还有由此事波及扩大的各种后果:非议,谣传,领导的看法,对今后的影响,等等。他都得考虑到。尽管考虑之后可能还是按兵不动——跟不考虑一样,但他还是要考虑,这是他的习惯。他面对远方雾霭中的山岭,山脚就是大院老墙,虽然看不见它,但是肉眼看不见的东西恰可以更贴近地感觉它。他就这样感觉着刘亦冰,暗想:冰儿这次恐怕真的不行了,直到她死,也难以见面……好消息偏偏在这时候纷沓而至,总部的朋友打电话告诉他:中将返京之后,在一次内部会议提到了季墨阳,足足讲了两分半钟,记录稿上占了188个字。接着另一个朋友也打电话告诉他:他的名字出现在某份名单上了,那名单正在往纵深进展,如果不出意外,他年内就可能调到北京,关键只在于是平调还是升任……季墨阳哈哈笑着说些动听的话,在那些话里,肝脑涂地和大气磅礴两个意境都有,像李太白“生不愿封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那样,将马屁拍得才气横溢、壮阔不已。早年季墨阳读《古文观止》,读到李白这篇乞求宠遇的宏文就感动过:姓韩的不过是个师职干部嘛,李白为了当官竟把他捧那么高,献媚献得无比辉煌。今天看来,这臭事一点没影响李白的伟大,关键是什么人拍马屁,只要是李白,连马屁文章也能成为传世之作。那韩某人要不是李白拍马屁时提到名字,世上谁知道他是谁……放下电话,季墨阳已做好精神准备:不但去不成北京,而且给发配到下面部队里去。凡事,越快成功时越危险,难道不是历史规律吗?这些日子里,季墨阳已感觉到军区领导对他的冷淡了。这种冷淡并不是将他抛置一边不睬,而是在频繁使用他的同时待之冷淡。他三天两头和韩世勇相见,其密度超出以往任何时期。机会那么多,场合那么有利,但是韩世勇说过什么有深意的话呢,一句没有,光谈工作——两人距离就拉开了。还有刘达前天到古峰口五处视察,那个处是季墨阳下属单位,竟没通知季墨阳陪同,这在以往是不能想象的。刘达在五处所做的指示,一字一句地由那个处长报告上来。当时处长和季墨阳都感到难堪:一个下级向上级传达领导指示,说着说着感觉就跑歪了,变得像下级直接指示上级。季墨阳分析,自己被冷淡有多种原因。最突出的,一是刘亦冰的事惹怒了刘达,韩世勇为尊重刘达而不得不疏远自己;二是自己要上调的消息传出去了,韩世勇深为不满,一个那么能干的人不愿追随自己,偷偷摸摸往上爬,很伤感情的事;三是小人因共同利害聚成堆了,矛头齐齐指向自己……所以最佳选择就是调离,假如此时再不走,接下去只能是漫漫困境,长期搁浅。哦,她快死了,再也不能见面了。刘达像母老虎那样守卫她,不让我“介入”。癌——这死法对她来讲太不幸啦,她一辈子都想叫人吃惊,即使死也想死得瞩目些。她怕平淡甚于怕死。她一直没真正长大过,直接从少年进入老年。对她,别人只能远远地欣赏,谁爱她谁就是冒险……季墨阳下班回家,办公区已空无一人。他出了营门,沿着那条远些的路回家。半道上想起来:大概快一个月没进家门了。他走到米黄色部长楼前,看见屋里灯亮了,突然不想进去,犹豫片刻,给对面的宋部长夫人看见,向他打招呼。他应付一句,只得进家了。莎莎正在厨房里炒菜,他朝热气中的莎莎背影说声:“我吃过了。”就走进客厅,略站站,提防莎莎提着铲子追过来。看看没有,他推开内屋门,再走进自己卧室。卧室的空气仍是一个月前的空气,在他离开的日子里,这屋子连窗帘也没扯开过。他感觉这个家比办公室还要寂静,连气管里的呼吸也听得清清楚楚,像是耳朵在呼吸似的。蚊子从走廊里飞过,站在这竟能听到嗡嗡细鸣。他很不舒服,便回到客厅打开电视机,让另一个世界的声浪涌入,才觉得家中略有活力。他敏锐地感觉到,电视机一开,厨房里的莎莎也添了点生机,锅勺之声比刚才响些了。顿时,他多么希望她走来跟自己说点什么呀。季墨阳与莎莎处于分居状态已快两年了,各有各的卧室。莎莎带女儿睡南屋大床,季墨阳独自睡北屋小床。同事们来访,即使看见这种格局,也误以为夫妻俩同睡一大间房,女儿睡另一小间。季墨阳和莎莎要说话时,两人就到当中客厅来说,话题几乎全部是关于女儿的。这个家之所以能够维持,全因为有个三岁女儿。莎莎经常拿女儿当大人一样说件什么事,其实那事是说给季墨阳听的,尽管季墨阳就在边上,但要直接说就说不出来。反之,季墨阳要跟莎莎说话,也常拿女儿当邮筒。现在女儿叫莎莎母亲接走了,两人一下子没了依托,不约而同地相互回避。两年来,季墨阳和莎莎已经懒得争吵,双双都习惯了客气而平淡的生活。至于将来怎么办。季墨阳没精力考虑,只等莎莎先提方案。反正他又没外遇,在家时间又少,不急着分手。再说,离婚会破坏自己的公众形象,招致军区领导不满,引起机关大院口舌沸腾,被小人利用。因此要离也要等莎莎提,而且不是威胁威胁就算了,是寻死觅活地闹离婚。那时,季墨阳才会无可奈何地同她分手,仿佛是被她抛弃了……季墨阳到莎莎跟前走走,主动说起自己这两天多忙,想勾引莎莎开口,也许能说出点刘亦冰的情况。他知道莎莎和刘亦冰同在一个医院,莎莎在门诊做血检,刘亦冰在三病区接受治疗。季墨阳断断续续地独白了好久,莎莎却不理睬,旁若无人地吃她那碗水饺。季墨阳登时觉得女人残酷起来比谁都绝,一点余地不留。她明明知道自己想了解什么,却死都不说。他衔恨离去。季墨阳回到客厅,看见电视剧里的那个少妇正在婀娜多姿地脱内衣,他盯着她等待下文,担心镜头切换成蓝天大海之类。果然,少妇淡出,摇出一片无聊透顶的礁石……季墨阳伸手关掉电视。要是继续面对这种拙劣,就是在接受污辱了。他回想起,自己刚才就像电视剧里的那样,假惺惺的。于是,他再次走到莎莎面前,决定把真实情况告诉她。“前几天,刘亦冰突然来到天虹宾馆,我才知道她乳腺癌转移了。当时她很激动,想离家出走,到黄山去。走到走不动时,就死在野外。虽然她没说,但我猜想,她希望我陪她一块去……”季墨阳看见莎莎凝神倾听,便继续说,“这是我们今年第一次见面,我们没有其他任何秘密。那天我没有答应她,我立刻把情况报告了她父亲。后来我听说,他把她送进医院去了。我不知道刘亦冰现在怎样了。你知道她的情况吗?”“你自己为什么不去看看她?”“刘达不许我介入。”莎莎沉默一会,含泪道:“希望不大了。不能进行手术,准备给她体内埋管放疗。这很痛苦……昨天,她试图跑掉,被人抓回来了。我去看她时,她正在输液,手术前强化她的体质。”“你去看过她?”季墨阳很意外。“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去看她谁去看她?今天我一整天都呆在她床边。”莎莎终于落泪,剧烈啜泣着。“虽然我们吵过架,可那是叫谁害的?为了谁才吵?……说实话,我恨不能把我命换给她。我欠她的太多太多了,一辈子还不清。可你哪?”莎莎猛抬头瞪着季墨阳吼道,“胆小鬼,伪君子,你干吗不陪她出走?她想去哪儿就陪她去哪儿!”季墨阳惊愕得说不出话,他完全看不透莎莎了。“她快死了,懂吧!反正你从来不是这个家的人……看着她受罪,只有你这种东西才会假装正经。你胆小如鼠,为保住自己的官位,还出卖她,真他妈干得出来!”莎莎恨骂不止。季墨阳冷静地:“刘亦冰告诉你的?”“她什么也没说。知道的人多啦。你以为你纯洁,告诉你吧,你早就臭烘烘啦!”“我也料到这件事会传出去,但没想到传得这么快。我不能陪她去,我只能把她交给刘司令员……不过莎莎,你今天晚上骂得我很感动,真的。对不起,我想出去散散步。”季墨阳说完,强做镇定,昂首走出部长楼。他四边望望,再慢慢踱进黑暗之中。第三天中午两点整,离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还差一小时,季墨阳走进那个最偏僻的病区。他估计,这时候碰见刘亦冰家人的可能性小些。他是从角门进去的,看门老头眯眼瞄一瞄他的军衔,便连问也不问。季墨阳登上三楼,走向尽头处那间单人病房,心里剧跳着,推开乳白色房门。他看见一个军人站在病床前,背向他,床头竖立着输液架。那军人听到动静,转过身,两人都大吃一惊。是夏谷。“你在这啊……”季墨阳冷冷地点头致意。夏谷脸红了,讷讷地向部长问好。随即把站立的位置让开,使季墨阳走近病床。刘亦冰身体覆盖在一层毛毯里,显得很窈窕。她听见熟悉的声音,立刻紧闭双眼,呼吸急促。季墨阳仔细注视她,见她眼睫直颤,显然在控制自己。季墨阳呆立片刻,艰难地说:“亦冰同志,我来看你。”刘亦冰发出一个声音,像冷笑,面有不屑,眼闭得更紧。季墨阳低下身,俯到她面前:“冰儿……”刘亦冰身体猛一缩,钻进毯中:“你滚开!”季墨阳沉默,过了一会,仍坚持问:“冰儿,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刘亦冰不语。夏谷等了一会,主动替她回答:“烧退下去了,感觉也比以前好多了,拔了针就能下床走动,和健康人一样呢。”夏谷有意说得乐观些。“夜里呢?”“就是睡眠稍差点,因为对环境还不太习惯,住住也会好的……”他俩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季墨阳问刘亦冰的话,句句都是由夏谷代替回答。从夏谷的话中可以听出来,他常来看望刘亦冰,所以才能够讲述种种细节。季墨阳强笑着,心内无限酸楚:他肯定爱上她了……季墨阳正视着夏谷,低声说:“我想单独跟她说几句话,行吗?”夏谷表情不自然,垂首离去。刚走开几步,刘亦冰叫着:“你别走,就呆在这!……”夏谷闻声又回过身,尴尬地看着季墨阳。季墨阳面色大变,热辣辣注视刘亦冰。刘亦冰在他目光射来时,又紧紧闭住眼。季墨阳等待着,等待着……刘亦冰就是不睁开双眼。他微微一叹,只好当着夏谷的面,言语明晰地说话了。“冰儿,病区北面有个小门,专供医院内部人员出入的,每天晚上10时30分以后才关闭。啊,你在这工作过,那座门你肯定知道。我想告诉你的是,今天晚上10点整,小门外会有一部白色轿车等你。软卧票我已经准备好了,晚上11点57分发车,那趟车开往江西赣北。我想,我们不应该去黄山,那里人太多,不是属于我们的地方。我们应该有自己的地方。在我当兵的时候,驻地不远有一个半月湖,湖边是原始森林,几十米高的阔叶木。四周风景非常美,至今没被开发。所以,外界没人知道那儿……那里有我的老部队,有我许多好兄弟。我们那里还有一幢小竹楼,走进去就能闻到竹叶香味。哦,我想那里已经想了整整10年!不是没机会去,是我自己舍不得去。哦,准确说是舍不得一个人去。我一直梦想:和一个女人悄悄地去……”季墨阳忽然觉得嗓子阻塞,再也说不下去,挣扎出一句“晚上10点”,快步走出病房。刘亦冰紧闭的眼里涌出滚滚泪水,睁开眼时,已看不见季墨阳,她猛地坐起望门外,扎进手臂上的塑胶管脱落了,扯得输液架也差点倒掉。只见夏谷满脸窘迫站在一边,讷讷地解释:“我、我什么也没听见……你们放心……我什么也没听见。”刘亦冰朝他喊:“你站这干什么?你快走!”46事后刘亦冰问过他,你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什么时候下的决心?他说:在大厅,你和刘达从我面前走过,样子就像绑架你。你还记得当时他对我说了一句什么话吗?刘亦冰说,我不记得他说过话,我只记得我好像呸了你一口。季墨阳道:他说了!他说“谢谢”……那腔调那架势我终生难忘。从他说“谢谢”开始,我突然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误。难道你对我会没一点预感么?要知道,你那小皮箱还留在我房间里哪,为什么一直没人给你送去?“我有预感,我老是害怕。你一进门,我就晓得要出事了。我闭着眼都听见你心跳。我怕得要命。”列车在第二天傍晚抵达赣北某站。季墨阳和刘亦冰在车上共处了将近一天一夜,他俩除了喝点饮料之外,没吃其他东西,丝毫不觉得饿。季墨阳不只买两张车票而是四张,等于把这个包厢全买下来了。他跟列车员讲,这里有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列车员装模作样地问了声传染不传染,接过一条555烟,立刻就变得非常理解了。在整个行车期间,无人打扰他们。刘亦冰蜷曲在面对列车前进方向的下铺,随着车轮震颤,身肢水波也似的微晃。季墨阳靠坐在她身边,两人已说不清是谁偎着谁。由于深深的陶醉,由于意识到世界上只有他俩,由于拥有多得奢侈的时光……所以语言已是多余的。两人很少出声,也没有疯狂拥抱,只是像牛犊儿那样互相蹭着,互相挨挨擦擦。每时每刻,双方的身体总有某处靠在一起,或是手,或是膝盖,或是面颊。刘亦冰很喜欢用一棵小指头在季墨阳皮肤上轻轻地划,无意识但绵绵不绝。尽管她此刻拥有一整个季墨阳,肉体方面却仍是若即若离,很珍惜很克制,这样心头才老是满满的。她用指甲在季墨阳臂上划出一条短短的白道。季墨阳闭眼感觉着她指甲划动,觉得臂上的白道足有他40年生命那么长。他把手伸到她怀里,卧在她那切除的Rx房边上,一动不动。而那个地方,原本是刘亦冰最忌讳之处,比她的女性部位还要忌讳。但是季墨阳的手使她无限惬意。久了,连刘亦冰也以为那只手才是自己真正的Rx房,它从来没被切除过。他们身心彻底松弛,沉浸在那种幸福得无法言说的蒙眬状态中。一个人似睡非睡地睡去时,另一个则微笑地观看他的睡态,偷偷地分享他的睡意……列车进站时,他们经过一天亲密,眼中已是神采奕奕。季墨阳从窗口朝外看看,笑了:“冰儿,我只通知了一个战友,让他一个人来接站。但是你看着,我们要受围剿喽。当年红军,就在这一带遭受国民党四次大‘围剿’。”刘亦冰笑嘻嘻往外看:这个车站太小了,其长度还不及列车的一半。站台上统共只有十几个人,却有好几位军人,兴奋地朝车上看。他们站的位置很精确——当列车停稳时,软卧车厢的门就正好位于他们面前。季墨阳提起两只皮箱,鼓励地盯刘亦冰一眼:“到家了。”季墨阳刚刚在门梯出现,车下就有人欢叫:“季部长在这!”手上的皮箱随即被人夺去了。接着拥上来四个军人,前头两个军衔一样,都是上校。但左边那个上校站在那儿的姿势气度,显然是右边那个上校的领导。右边这个上校,是季墨阳20年战友,919军械库的洪主任。左边那个,季墨阳虽然不认识,却仍朝他伸过手去:“是分部的徐政委吧?”他迅速地想起来军区最近有一串任命,其中28分部新上任了一个徐力副政委,估计就是这个胖子。徐副政委慌忙向季墨阳敬礼,然后双手握住季墨阳的手,久久不放,非常感慨:“季部长呀,总算和你见面喽。我没到任以前,就听说你是咱们919出去的。想不到咱们这个小地方能飞出你这样人物,我还到你当兵时的班里看了看。告诉你,你当年用过的枪还在哩……”“我也想念这里。919是我的老家,现在我回家来啦。”季墨阳想把手抽回,略一动,徐副政委握得更紧了,他还没说完。“季部长,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可是久仰你呀。其实我们接触过。第一次是5年前,我俩在一张任命报告上,政令字86号,你当副部长,我当分部副主任;第二次是前年舟山开会,我晚到了一步,你先走了,我俩只差10分钟没见上面;第三次是去年许昌会议,你晚到一步,我先走了,又没见上面。不过你在会上的报告我听传达了,学习了好几遍。很有水平噢。”徐副政委手指戳戳天空,仿佛季墨阳在天上似的。“现在,我们总算见上面了,好事多磨哟。”季墨阳趁他指天空时把手抽了回来,和老战友洪新紧紧握手。两人只是笑着相互看,顾不上说什么。因徐副政委仍在旁边说话,季墨阳只好再和他说几句:“在军区就听说了,分部工作很出色,党委齐心。10年无事故,这次可能要上报总部呐。”徐副政委大喜:“听季部长表扬,比听刘达司令表扬还过瘾!为什么,因你是内行,从基层出去的……啊哟,夫人也来啦,好好好!我信了你,你是回来探家。”他更高兴了。他从刘亦冰站在那儿的气质,就认定她是季墨阳夫人。刘亦冰抿口儿笑,刚下车时她还有点紧张,巴不得他们别注意自己。后听他们说个不休,那些话使她感到野趣横生,这儿人怎么都这么朴直啊。即使巴结墨阳,也一点技巧不讲,直通通地就巴结上了。还“夫人”呢!她大方地朝他们伸过手:“你好,我叫刘亦冰。”却不说和季墨阳是什么关系。那难题是墨阳的事。她看他一眼,他似乎默认她是夫人。一行人上了面包车,洪新把季墨阳两人安排在舒适的前座,自己亲自开车。出了小镇,便进了丛山,两边松林夹道,从枝叶里窜来的清风,带着松汁醇厚的苦香。路畔有条小溪,一会在左边,一会就跑到右边去了。季墨阳告诉她,这条小溪很厉害,雨季时水涨到车顶那么高,半吨重的石头也能冲走。忽然示意窗外,刘亦冰望去,在最后的夕阳中,她看见了几只攀援枝头的小猴。她兴奋地叫起来,欲把手中的蟠桃丢给它们。徐副政委凑近:“夫人喜欢猴,好办。走时候带两只回去。”刘亦冰当真了:“不不,我不敢带,我爸常说我就是个猴子。再和它们混一块,非打起来不可。”洪新道:“墨阳讨厌猴,因为这种动物太像人。现在墨阳你怎么爱上猴啦?成一家人了。”季墨阳笑而不语,刘亦冰暗中狠拧季墨阳一下。天黑前,面包车开进一座营门,里面是宽大院落,夹在群山之中,隐约听见水流哗哗声,却看不见河在哪里。徐副政委跳下车:“到家了,先吃饭先吃饭,老洪都给你们准备好了。野鸡、金鲤、麂子肉……季部长好久没吃野味了吧?”季墨阳忽然变得毫无笑容,正声道:“政委、老洪,我有个想法,能不能慢几分钟吃饭?请你们把所有在家的常委都找到会议室,我有几句简单的话,要跟大家说明白。”洪新叫着:“老季来什么劲,搞得跟打仗似的。吃了饭再说不行?”“不行。也许我话说完之后,你们就会撵我们走,那就连饭也吃不成。”众人瞠目惊立。徐力一挥手,断然道:“照季部长指示办,老洪你马上找人去!”919军械库的正副主任、正副政委、总军械师……以及28分部的徐力,分坐会议桌两旁。除徐力之外,他们都是季墨阳多年战友。对于季墨阳在仕途上的成功,他们之中有几人曾经羡妒不已。后来,季墨阳成为大军区扶摇直上的、晨星那样的部长,也就越出了嫉妒的弹道,他们改为崇拜他了。季墨阳在这里,不仅享有情缘和威望,还拥有他们的自豪感。甚至可说拥有他们的忠诚。他们突然被召至这里,怀着莫大兴奋。他们在山沟过得太久,日子都过疲掉了,难得被人惊动。所以,他们表面上自给自足地生活着,什么都不缺,内心可真是渴望被惊动一下。他们目光灼灼地盯着季墨阳。间或盯一下刘亦冰。按道理,她不是党委的人,不应该坐在这里。出于对季墨阳的尊重,大家佯做没意识到这个问题。季墨阳位居会议桌首席,刘亦冰在他侧后方。他微笑着等大家全部坐定,沉声道:“我请大家来,不是以部长身份做指示,而是以这里一个老兵的身份,向党委们汇报情况。重复一遍:不是对你们做指示,是向你们汇报。先介绍一下,这位是刘亦冰同志,她不是我妻子,我也不是她丈夫。但我们相爱,我们两人的关系——就是你们现在心里正在想的那种关系!她已身患绝症……其他我不必多说,你们理解到什么程度,就算是什么程度吧。我们到这来纯粹游山玩水,过几天蜜月。我俩希望吃住都在一起,不要把我们分开。我们最多只在这里住一个星期,不会麻烦你们太久。此期间一切食宿费用,均由我们自理。另外还有个情况,我也如实相告:我这次来,属于私自外出,军区可能追查。万一查下来了,我个人负全部责任,绝不连累你们。如允许我们留下,希望按照我们的要求予以安排。如果不同意我们留下,或者不能照我们愿望予以安排,那我们马上离开。而且不怪你们。刚才我说了,我是向党委如实汇报情况。现在请你们决定吧。怎么决定都行,只是希望人人都说实话,不要有所保留。为了便于你们研究,我们在外面等。”季墨阳起身,搀着刘亦冰退出会议室。刚刚走进松林,刘亦冰就扑上去吻他。“我的天,你说得太棒了!他们一个个都听呆掉……我爱死你了。告诉你,刚才在车站,我以为你后悔了。我又在想:你是可怜我才陪我来的,你身上部长那一部分又钻出来了,我讨厌那一部分你!啊,你会原谅我吧?我太爱你了,管你原谅不原谅。”季墨阳自我欣赏着:“嘿,冰儿,我把情人私奔之类的丑事,说得大气磅礴吧?”“不要脸。”刘亦冰吱吱笑。“不过,这里确实太美了,墨阳,我不想被他们撵走。”“放心吧,不会撵我们走。不但不会撵,还会把我们照顾得无微不至。我是这里的第一代士兵,又是高高在上的部长。现在我落难了,他们肯定两肋插刀。”47小竹楼依山傍水,以一条花岗岩铺地的甬道与军械库相连。竹楼外头有个晒台,栏杆是湘妃竹的,站在晒台上,直接就可以往湖中垂钓。但是竹楼里面已被改造成现代化宾馆那样的卧房了:地毯、席梦思、丝绒面料的沙发、宽大的写字台,甚至还有一座齐胸高的壁炉。几年前,919库的头儿到沿海特区走了一圈,发现他们这只蚌壳里含着一颗珍珠,不能老被埋没喽。他们利用总后领导来检查的机会,弄到一笔款子,把小竹楼翻建成919库的总统套房,以备上面来人小住。不久前,一个摄制组被吸引到这,以竹楼为内景拍了一部神秘色彩浓郁的打斗片。片子虽不佳,但竹楼却被世外发现,于是又有几个电影电视摄制组预约到此拍片。洪新半喜半忧地告诉季墨阳,以后这里变成旅游胜地,可就糟啦……太阳比山外出现得晚,阳光却无比明净。它经过无数山峰与枝头的挽留,才照射到这里。稍有一点动静,山间就涌出芬芳的回响。空气凉凉的,人呼吸它的同时也似被它融化掉了。刘亦冰万没想到这里竟有如此奇妙,看到一样就惊叫一声,虽然带点夸张,但那惊叫声使洪新和季墨阳大为舒畅。刘亦冰从林中采来许多野花,把几个屋里的笔筒、茶杯都插满了。然后,又觉得满登登地太俗,万分不舍地剔掉一些,另弄出些疏朗奇丽的感觉,忙个不休。她的双手都沾染浆汁,突然伸到季墨阳鼻端,咯咯笑着:“你闻闻,你闻闻呀……”洪新赶紧转开头,兀自羞得难受。他不明白,堂堂季墨阳怎么会变得这么儿女情长。他和他多年不见了,真想聊他个三天三夜。此刻,他伤感地发觉自己多余,季墨阳已整个被这女人掠走。他站起来告辞,季墨阳也没挽留他,送出几步就止步了,伫立在那儿想事。刘亦冰疯够了,开始从皮包里往外拿东西:化妆品、卫生纸、盥洗用具、衣架、大大小小药瓶……季墨阳惊讶,那皮包看看不大嘛,她竟能在里面塞进那么多东西,且不说他还另替她提来一只皮箱呐。而他自己带来的全部物品,只消一只办公包就够装了。刘亦冰细细整理着,只有把这种活儿当享受的人才肯这么慢。然后她进了卫生间,用酒精棉把浴池、脸盆、口杯……甚至抽水马桶全部擦洗消毒。棉球扔了一地。季墨阳说了句:“这里空气新鲜,没病菌,牛奶搁三天都不会坏。”刘亦冰不听,仍忙碌着。他插不上手,用欣赏目光其实是无奈地看着她。他忽然感到她不像一个垂死者,仍然是一个活得很仔细的高干女儿。只要生活给她们一点机会,她们就故态复萌。刘亦冰终于忙完了,已累得气喘吁吁。季墨阳连忙上前扶住她,她闭着眼靠在他怀里,呢喃着:“要是有个孩子在这,多好……”季墨阳笑了,你真贪心。刘亦冰不肯上床躺下,任何床对她都预示不祥。她吞服了几颗药片,执拗地走上晒台。两人各靠着一只躺椅,散淡地看远远近近的山林,谛听身下的竹子在风中吱吱响,回忆很久以前的日子。许多早以为忘却的往事,自个就从嘴里爬出来了。阳光在他们身上跳动,不一会就把身子暖透了。他们就把头搁进阴凉里,脱掉一两件外衣,身子仍交回给阳光。山林里阳光是甜津津的,即使盛夏也不会发烫。此刻是初秋,更有股野果味儿。季墨阳很担心,几年以后,这里将被砍伐殆尽,到处是水泥建筑,人们吵吵嚷嚷挤成团儿,太阳也锈掉了。刘亦冰说:“那我们就是最后一拨看见它原始面貌的人,我们陪伴它们一起被人毁掉……”她习惯于从自身经历里延伸出一些不凡意义,这样能把自己举得更高。他俩几乎说了一整天话,间或到林间漫步。季墨阳指给她看那些胳膊粗的野藤,说它们比巨树还要古老。巨树死去之后,它们会爬到另一棵树上去……四周枝干藤蔓密如蛛网,脚下是上个世纪留下的腐叶,踩上去会冒出古怪的气泡。他们走进七八米就再难深入了。刘亦冰说:“知道吧,我属兔。”夜里冷,他们在壁炉里燃起松柴,噼噼啪啪爆响,满室异香。他们躺在那张巨大的楠木软床上,裸身相抱,肆情贪爱,弄得屋里轰隆隆响……刘亦冰时常失声尖叫,故意表现出疯狂,以此鼓舞季墨阳,同时也是炫耀自己野性。满足之后,他们尽量把身体伸展开,一直伸到水似的月光里,感受那种让肉体闪闪发光并且一丝不挂的快意。两具赤裸裸的躯体,很像是两瓣张开的贝壳,只有两棵小手指头钩在一起。这棵小指头在和另一棵小指头窃窃私语……季墨阳即使闭着眼,也能看见刘亦冰眼儿如同猫眼溢动波浪。他问,你看什么哪?她说,我在看你,你看什么哪?他闭着眼说,我也在看你。屋外淌过一阵风,铁皮房顶叮叮做响,那是松枝上的露珠掉落下来。响过之后,他们感觉到露珠在房顶上流动,还有叶片滑过的窸窣声。窗棂透进来一缕夜声,那是黑暗与大地摩擦的声音。这时刘亦冰吟叹着:“哦,要是让莎莎看见我们的这副样子,那该多好啊……”季墨阳随口应了一下,然后才明白此话的可怕内涵,他想起她们两人之间纠缠多年的友情与仇恨,想起莎莎那天晚上痛斥他,“她要去哪儿你就陪她去哪儿!”他突然有些恐惧,便紧搂住刘亦冰,“别说了。”刘亦冰却越发动情,追问莎莎身体的细节,Rx房丰满吗?大腿够长吗?做爱时叫不叫?一周几次?……非要季墨阳说说:她和莎莎比,到底谁更好……季墨阳只好用猛力拥抱制止她的口舌,待她昏昏睡去时才敢松手,心想:她都是叫那病害的。黎明,刘亦冰被疼痛戳醒,忍不住哭起来,说我不想那么快就死。季墨阳竭力安慰她。她赤足奔下床翻药包,一连吞下几片药片,仓促得连水也不用。季墨阳问她那是什么药。她不说,季墨阳去拿药瓶。她拦住他,“医用吗啡,镇痛的。”半个月来,她一直偷服这种强效药品,而且已经上瘾。它使她感觉奇特,身轻意渺,从来没这么快活过。她说她反正活不长,就是饮鸩止渴也不怕。她要浑身是劲地跟季墨阳呆在一块。季墨阳要求她别这么做,她像母亲那样抚摸季墨阳的脸:“没事的,它是综合剂,我是医生。”但是,这一夜已使季墨阳感到危机四伏。翌日,刘亦冰果然活泼可爱了,要季墨阳带她去林中打鸟。她说:“爸也喜欢猎枪。”待进入山林,她又不准季墨阳打那一对漂亮野鸡了。她不说为什么,只是不准。季墨阳只好在林中放了几下空枪。回来路上,刘亦冰面色沉闷,又说了一句:“爸也喜欢猎枪……他有一支英国双筒猎枪。”季墨阳道:“你想家了?”刘亦冰茫然地看着他,“什么……”这天夜里,刘亦冰一直让季墨阳搂着她,她几乎把自己嵌在季墨阳体内,嵌进季墨阳生命中去。他俩在那张大床上缩得很小,谛听露珠掉在房顶上的声音,铁皮窗棂被风吹得嗡嗡响,那种锋利的颤抖一直颤进他们体内去。凌晨,季墨阳猛醒,发现刘亦冰不在屋里,药箱敞着盖。他赶出去寻找,最后找到919值班室。刘亦冰软软地依在藤椅里,怀中搁着一部电话机。看见季墨阳进来,她胆怯地说:“我、我给爸爸挂过电话了……”季墨阳苦笑一下:“昨天我就该告诉你,这个电话即使打,也最好由我来打。”刘亦冰痛哭着,求他原谅。季墨阳轻轻扶起她,两人回到竹楼。半小时后,刘亦冰开始发烧,时睡时醒。她断断续续说着呓语:我不要死,不要不要不要……啊,原谅我。说啊,原谅我……季墨阳不知道:她是求自己原谅她?还是求父亲原谅她?有几次,他看见刘亦冰梦中伸出手乱摸,他由于不知道她是在摸自己还是摸刘达,就犹疑着没过去。他盯着床上刘亦冰,想她的从前:她从前也是这样任意摔打自己的,靠得太近人难免碰伤。她的才华,卓越地体现在评价他人的缺点时。你的任何一点毛病,她都能一语中的将你贯穿。她的刻薄,要过一会才使你觉出疼来。那时人们不解:她什么都有,为什么还那么刻薄呢?季墨阳知道:那是一种隐秘的自恋。年轻的机关干部得不到她,便故做冷淡,是那种渴望引得注意的冷淡。以为对她冷淡了等于抬高自己,得不到就显示不屑于得到的样子。季墨阳多年来畏畏缩缩地爱她,直到这次才整个儿爱她,包括她身上一切讨厌的东西、包括那坚硬的肿块也一道爱。爱之前可以选择,一旦爱上也就是失去了选择。啊,只是时间太短太短了。冰儿曾经那么悲壮地要求他陪她来,他胆怯地拒绝了。然而来了才三天,她就要缩回去了。他不是没这预感,只是被预感到的东西来得太快了。所以他痛苦地想,也许她不真爱我,只想拥有我……下午3点50分——听到声音时,季墨阳正在把刘亦冰的手表摘下来,替她拭汗。天空传来直升机引擎声。季墨阳大吃一惊,他原以为刘达从千里之外赶来,非得到明天不可,没想到他竟然乘飞机赶来了。他知道,军委为保证高级领导人的安全,严格限制刘达他们乘机出发。刘达敢这么做,可以想象他已经愤怒到何种程度了。直升机在919大院中心缓缓下降,徐副政委第一个跑上去,看见刘达从舱门钻出,立刻立定,敬礼。刘达满面寒气:“你是谁?”“报告:28分部副政委徐力。”“我不认识你!”刘达大步走开。徐力呆在原地,进退不得。半晌,才大着胆子尾随刘达而来。万一刘达要找这里领导而找不着,就更惨了。他很想告诉刘达:上个月在军区开会,首长还接见过我们呐,还请我们下面来的同志吃过一顿饭……季墨阳站在竹楼前,目视着刘达。他没有像以前那样主动迎上去,而是等刘达走近自己。刘达走到他面前,猛一挥臂,狠狠打了他一耳光:“她在哪里?”季墨阳侧身,示意身后的竹楼,仍然一言不发。刘达快步去了。季墨阳没有跟上去,脸上血液沸腾,强使自己站稳。这时,他惊愕地痛苦地愤恨地看见:石贤汝从直升机那儿昂首挺胸地走来了,手里拧着个文件包……事后他才得知,石贤汝原拟到28分部出差,突然听说有架飞机去那儿,刘达也亲自去,他就通过韩世勇的秘书跟刘达秘书联系了一下,登上这架直升机。不但快捷,而且是个接近刘达的机会,石贤汝走到季墨阳面前,低声但毫无顾忌地说:“季部长嘛,季墨阳嘛,哼。刘司令员早警告过你:前不翘xx巴,后不翘尾巴。你哪,两头都翘……”话音未落,季墨阳已经一掌挥去,打在他脸上。石贤汝踉跄着退两步,并没有失态,他抚摸一下脸,将歪开的军帽戴正,咬牙切齿地:“整个机关都传遍阁下的丑事啦!知道人家怎么说?‘避孕套里的部长’!哈哈哈……”看见刘达从竹楼里出来,他不说了,神色严肃地伫立一旁。刘达半扶半抱着刘亦冰,从他们面前走过。刘亦冰昏昏沉沉,头脑歪在刘达肩上。刘达没有叫人上前,因此谁也不敢上前扶持。刘达在下台阶时,身子一扭,周围人清晰地听见他体内发出一声脆响,像是什么断了。他仰面朝天,摇摇欲坠……季墨阳冲上去扶住刘亦冰,石贤汝同时冲上去扶住刘达——他俩仍配合得那样默契。四人相持着到了直升机前。刘亦冰被轰轰巨响惊醒了,拉住季墨阳手,口唇翕动,但听不清说什么。刘达闭了一会眼,再睁开时,朝已经上机的季墨阳大吼:“你,滚下去!……自己走回军区。”季墨阳退下飞机,并且走出旋翼以外。直升机引擎骤然加速,然后徐徐离开地面。直到直升机在天边消失,季墨阳才收回目光。这时,他看见919库的人都离他而去,空阔的大院中只剩他自己。他笑了一下,独自走回竹楼,去取他简单行李。洪新叼着烟坐在沙发里,看见季墨阳进来,不起身,歪着眼盯他:“好好好!现在,你该认我这兄弟了吧?你该有空和我好好聊聊了吧。坐坐坐!罪行已经犯下,好好享受几天再说,管他妈的……”“给你们惹了大麻烦。对不起。”洪新亲切地凑到季墨阳脸边上:“真了不起。刘司令一下飞机,我才明白,你把他的千金拐上了,哈哈哈……就冲这一点,老子也佩服你!全军区人谁敢像你?佩服佩服。再说,你才四十几,部长也干上了,能力也天下公认,还想怎么样,还野心勃勃想当总长?做官做到你这份上,可以歇歇啦。罢官撤职又怎样?反正已经痛快过了,没白活。回老单位来吧,老子好吃好喝管你一辈子……”他竭力以他的逻辑宽慰季墨阳,手掌也一下一下地拍在他膝盖上。季墨阳含泪举首,透过窗户望外面山林。道:“老洪,开一坛三骨酒吧,我想大醉一场。”很多年以前,919库打着了一头华南虎,在上送孝敬军区领导的时候,季墨阳和洪新偷偷截取了几根虎骨,配上其他几味药材,酿下了三坛美酒,胡乱叫它三骨酒。两人商定:结婚时共饮一坛;退休的时候再共饮一坛;最后一坛,属于那个后死的人。不过,他得把酒搬到先死者灵前,祭奠上些许,再开怀痛饮。至今,还有两坛酒在洪新床下埋着,已经埋了20年了。洪新曾经说:那酒所埋的位置,接着天台山的山根地脉,气旺。差一丝毫都不行!48刘亦冰在弥留状态中坚持了很久,忽然她微微睁动一下眼睛,余光扫过周围人,像在寻找谁,接着又合上了,心跳随即消失……时为第二年4月1日凌晨3点15分。在楼上一间病房内,几乎是同时,许淼焱也因病去世了。几天后,军区机关举行了两个悼念仪式:一个是隆重的“无产阶级忠诚战士许淼焱同志追悼会”;一个是凄清的“刘亦冰同志追悼会”。季墨阳接到暗示,只能参加前一个追悼会,不许参加后一个追悼会。季墨阳知道暗示来自何种背景,他不睬,仍然去参加冰儿的追悼会了。只不过,他没能进入会场,而是独自站在礼堂外面,站在空阔的水泥地中央,面对灵堂垂首伫立。假如他进了会场,也许人们不会注意到他。但由于他远离人群、遗世孤立,仿佛独自开一个追悼会似的,人们就都注意到他了。男女军人从他身边走过,吃惊地看他。刘达经过他身边,一言不发地过去了。只有刘达的夫人吴紫华站住和他握手……当年秋天,季墨阳向军区党委递交了退休报告。他才45岁,就以健康原因为由,请求提前离职休息。此举在军区引起巨大震撼。一个年轻干事推开夏谷办公室的门,恭敬地道:“夏处长,季部长请你到他那去一下。”夏谷唔一声,年轻干事把头缩回去。夏谷拿上圆珠笔和小本子,沉稳地走上三楼。他敲一敲部长房门,然后推开进入。季墨阳一笑,从办公桌后面起身,只说一个字:“来。”夏谷快步赶到他桌前。季墨阳指指桌上一大堆书:“你亲自把它们送到党办,交给刘司令的黄秘书,他在等着。”夏谷看了看书目:《史记》、《资治通鉴》、《鲁迅全集》、《金瓶梅》……他抬头看部长,两人会心地笑起来。刘达又要离职休息啦。两人对此都不再发表意见。夏谷沉吟不已,满脸忧心忡忡。季墨阳道:“别这样。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要愁眉苦脸。”“部长啊,我才得一个消息,你那个休息报告……总部已经知道了。恐怕,不但批不下来,还会叫你写检讨。部长你要有个准备呀。”“我也得到个消息:我就要被免职了。他们说,我身上不健康的情绪太多,关键时刻不可信任。很多老账,此时也要一块跟我算了……知道谁来顶替我吗?”季墨阳注视惶恐不安的夏谷,“不是你,是石贤汝。”夏谷点头,语意不明:“可以预料的。”“我曾经希望,有一天你来坐这个位置……虽然你也有些‘不健康的情绪’,但你可能会比我更高明一点。你毕竟年轻嘛,没吃过人血馒头,见也见过—些,而且,你等得起,年龄优势在那摆着,完全可以再等两届。哈哈……送书去吧。”夏谷要了个车,抵达黄秘书那里,选上书,顺带又找了两个熟人,了解最近军区党委的内情。探到消息之后,匆匆赶回来。他心情有些激动:这次,季部长的消息不可靠,而他的才是最可靠消息。他回到部里,季墨阳已经下班了,他又找到季家,莎莎告诉他:季墨阳换上便衣出去了。他走到大院主道上,问一问路边那修自行车的师傅——尽管许多人不认识这个老头,但夏谷知道,这个老头认识大院里所有的人。包括许多已死去的人。老头说:“季部长嘛,出太平门啦。”夏谷突然明白季墨阳为什么出太平门……他斟酌片刻,也踱出大院北面的太平门。然后,沿着太平湖小径,登上太平山,越过太平寺,进入那幢由庙宇改建的太平酒家。在酒家露天平台上,他看见一群将醉而未醉的人,他们摇摇晃晃地,喜笑颜开地,窃窃私语地,愁眉苦脸地……沉浸在各自境界中。透过他们头顶,他又远远地眺望到军区大院。此刻阳光明丽,大院如同巨大盆景儿铺展在天边,成为这群又似浑噩又似幸福的酒客们的映衬。太平山上春色撩人,各种花卉竞相开放,花的芬芳合着人的腥味儿远远近近地袭来。他笑了一下,登上顶楼。估计季墨阳正在独自痛饮,将醉得半死不活。他知道他今天为什么非要大醉一场。他想赶在季墨阳还没有醉得失去理智之前告诉他,刘达等军区常委们,在最后一次党委会上决定了:驳回他的休息报告,往事不予追究。但是,先前原拟提拔和调动的事也撤销了,他还当他的部长,仍然是并且只能是部长。刘达原话是:这个同志还是放一放吧……他说的这个“放”,是指不许去职,要继续使用的意思。此外,石贤汝提为副部长的报告也没通过。反对此事的竟是韩世勇,他没说具体原因,只淡淡表了个态,原话竟也是:这个同志还是放一放吧。而韩说的这个“放”,则是不予提拔暂不使用的意思。夏谷想象着季墨阳听到这些消息之后的表情,不禁有点自得,季部长判断错误。另外,稍稍有点担心,假如季墨阳已经醉倒,满口胡言乱语,就在关键时刻又闹出个丑闻来了,不值。夏谷走近顶楼那间雅室,推开花格门儿,看见季墨阳正临几凭窗,坐在那里凝望太平湖水……季墨阳感觉有人,转过头来望定夏谷道:“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吧?”夏谷低语:“刘亦冰周年忌日。”季墨阳道:“今天是4月1日。在西方是愚人节,在我们这里却正是百花盛开,令人陶醉。我们一年到头有那么多节日,为什么就没有一个类似愚人节的日子呢!要知道那是一个多么聪明的节日啊,让你公开地说说假话,过一过相互愚弄的瘾,把肮脏本性宣泄掉一些。这样,在一年中其他日子里,人可能真诚得多了……”夏谷看见,季墨阳台桌上无酒,空荡荡台面上只搁了一只茶盅和一只紫砂壶。他说罢那句话,又兀自凝望山下的太平湖。他一只手前伸着,静静抚定了那壶茶。1993年7月25日于南京北极

19八年前,刘达任军区副司令。当时,军区有6个副司令,7个副政委,8个顾问。加上军区司令员和政委,快满一个排的大军区领导人。开一次党委会,白花花一片老头儿。公务员为首长们泡茶续水,提着壶儿从头泡到尾也得十几分钟。发起言来,一人说上半小时,一个会就得开三天。而且,谁都不肯缺席。刘达在军区领导人当中,年龄倒数第三,快60岁了仍算个年轻干部;能力嘛,分管作战——这可是第一副司令的责任。所以,怎么讲他也是气势盎然的。按常规,老司令员一退就该他当司令,偏偏老司令迟迟不退。挨到后来军队搞整编消肿了,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一大批大军区领导人退居二线。刘达在退下来的人员名单上却排在头一个!于是舆论大哗,莫衷一是。上面对此反复强调:刘达同志不是退,是“待分配”。当时他还不到离休年龄,但报纸和文件上却只能暂称他“刘达同志”了,排名在所有在职领导人的后头,“同志”后头虽无其他称谓,却加一个括号。也就是在名字后头挂了个拖车,说明他是兵团职的“同志”。这通常就是高级领导人离职后,在公开场合时的惯常地位。60岁生日那天,刘达大醉一场,他毕生没醉得这么惨。总院的医务人员都跑到家中来急救了,两天之后他才酒醒。一旦醒来,他立刻赶走医生,一壶浓茶下腹,问坐在身边的妻子:“吴主任,我说胡话没有?”刘达多年来已形成习惯,即使呼唤妻子,他也是称其姓加职务,同其他机关干部称呼吴紫华的口吻一样。吴紫华道:“还好,你只骂了林彪、黄永胜他们。”“有没有涉及别人?”“有,你还骂了两件事。头一件,你说:‘为了打鬼,借助钟馗,军委13号文件就是钟馗’;第二件,你说:‘我刘达一辈子什么风浪都经历过,就是没学会怎么对付战友,没学会反戈一击那一套!’……”吴紫华回忆着,逐字逐句地复述刘达的醉话,末了叹道:“这些话还像醉话吗?平时你不敢这么深刻嘛,虽然你没指名道姓,但傻子也能听出来你在骂谁。我就觉得你比指名道姓还阴险。刘蛮子,我看你这个兵当到头了,回家种地吧。”刘达脸不变色,翻身坐起来,腰骨发出一阵咯吱响,重又躺倒,注视着天花板:“这次总算跟他翻脸了。他有什么表示哇?”“脸上不好看,但没说什么,很沉着。”“别的老兄呢?”“由你领头了,别人就跟着趁火打劫,3号楼的唱红脸,7号楼的唱白脸,徐胖子夺你酒杯子,叫你少喝点,阴阳怪气地冲场子,造气氛。全跟他过不去。哦,只有许淼焱正正规规的,批评你说话不注意,替你向他做检讨。”刘达冷笑道:“许福将是向他卖乖,但是在众人面前做得像在帮我似的,真是可爱。可爱之至啊!我让在座的老兄们难堪了,给这些同志添麻烦了。我请人来喝酒,却给人罪受。他看了,可能还以为是我们约好来一次预谋呐。唔,不是可能,他肯定会那么想。”“你跟他解释一下?”“不解释。一解释更糟!我没必要借酒跟他翻脸,我应该清清醒醒地、在党委会上跟他干。问他几个为什么,然后回家等他上门找我谈。他要不来,我到北京告他。”刘达与吴紫华说的“他”,就是刘达几十年的老战友,大军区现任政委、党委书记江志。他俩半辈子一同出生入死,感情上倒一直是淡淡的。刘达退职令一下,两人就公开破裂了,因为江志在这里面起了关键性作用。前天是刘达60寿辰,军区几位领导,提前半个月就说要到他家里来喝酒。刘达原本不想请,因为,请谁不请谁——是个太敏感的问题。吴紫华说,你退都退了,还不敢有个“退”的样子吗?刘达以为吴主任讲得透彻。在位时的某些忌讳,现在应该不再是忌讳了,可以给自己松绑了,你要再谨小慎微的,人家瞧了反而会联想,你是不是想韬晦养志,东山再起呀?……一旦悟到这层意思,刘达便无限爽快起来,高处不胜寒,无官一身轻。他联想起战争年代那种快活时刻,一仗下来,喝个酒猜个拳,痛痛快快开个会,然后再战。那种快活似乎已隔膜许久,一念及它心头便馋得乱动。而且,那确实是一种野火般的快活;酒里头既有胜利喜悦又饱含丧失战友的哀痛,于是,愈喝便愈撩拨起战斗渴望与复仇冲动。这些情绪全在酒里头,杯中斟满结结实实的痛楚与锋芒毕露的杀气。一饮而尽,无与伦比的痛快!哦,那时一壶酒多有味道!到了后来,进了城住上小楼,不缺酒反而不大喝酒了。进入高层领导之后,更少沾酒了。或者说,注重的不是酒,而是酒以外的意思。酒成了点缀,成了效果,成了防护垫或润滑油那样一种讨厌的东西。渐渐地,刘达虽有美酒但再无醉意了。再后来,即使在酒席上,他也不是在喝酒而只是使用酒了。退职令一下,刘达莫名地悲凉,忽然生出中了流弹般的窝囊,不晓得从哪儿飞来的子弹。老想:该退的不退,不该退的退!整人么。这么搞,党还有希望么,军队还有希望么?!……他把“退啦”二字念在口里,犹如含一颗千斤重的老橄榄,弄得脸模样儿看上去很深刻。刘达放出声势,说要在家里“摆酒做寿”,说“刘蛮子活到60没活腻”,说“房门大开,从皇爷到小卒儿,谁爱来谁来……”好些已退下的军区老人,听说刘达摆宴,预感到有一场老大的热闹。又听说军区司令员和政委都要去,便纷纷提出也要来祝寿。于是,刘达在家里请了三大桌客,卧龙山大院里的首长们,几乎一半聚在9号楼刘家这里了。后来,刘达才听说,当老政委江志知道有那么多老家伙要来喝酒时,他已经不想来了。只是因为有言在先,不能怯阵,才不得不来的。那次酒宴前半截棒极了,老头们不约而同地,谁也没有带夫人来,一见面便为此相互抚掌称快。甩了夫人就等于松绑,甩掉夫人的老头就个个是顽童,甩了夫人才能够放胆把盏,甩了夫人还可以索性说荤话儿下酒……总之,活到这份上有几回甩开夫人的机会?逮上一回是一回。因此老头们几乎将今日错当成自己的生日了。他们竞相回忆起了战争岁月,在席间一个个都横刀立马,兴高采烈地大谈当年自己经历过的战斗,说到死去的战友,便声泪俱下。说到动情处,便拿盘、碗、碟、杯,摆出一副战场简图,还不够,就把手按在当中,权且充做碉堡或山头,彼此面对面大吵!他们所谈的几乎件件都是史不见载的轶闻,偏偏这些东西才格外有趣。任何一件事儿,在研究军史的人看来都是至宝,可叹这些事儿都上不了史册。老头们虽然都曾握有过老大的兵权,指挥过师团级战役战斗,但最令他们骄傲的话题,总是自己当战士时的恶战,尤其是才入伍时第一次恶战。自己如何叫班长逼得非拼不可了,如何打死第一个敌人,就连自己首战怕死失措,现在也拿来嘻嘻哈哈地说。老头们都是首批授衔的将军,渐入老境后最为怀念的,都是十七八岁时的事,也即:作为一个普通士兵时度过的岁月。那时真是赤裸裸的军人。渐渐喝到极境,酒变成了火。他们开始骂林彪,既有恨恨地骂,也有赞佩地骂。娘的——林总毕竟能打仗!骂着骂着,火势蔓延开,逼近在座人头上。须知在林彪主持军委工作时期,做为大军区领导人,谁能不和他发生关系?谁敢不向他靠拢?……对这些只有靠自省与遗忘才能解决的问题,酒把最深沉的隐藏冲刷出来了。先是爱打猎的胡老站起身,摇摇晃晃地指着刘达说:“刘啊,明天我进山……我、我非打打打一头豹子……送你!”胡老转过身,又摇摇晃晃地指着军区司令员道,“麻秆你呐,我打一只兔子送你。”众人大笑,因军区司令员当年是胡老手下一个连长,绰号麻秆。胡老醉眼再朝军区政委江志翻动着,不认得他似的,“你呀老江,送一只乌鸦都嫌沉……”老头们于呵呵大笑中乱叫着:叫他老婆来打嘴!……司令员不语,老政委脸色阴沉。接着是王顾问——其资历在座者无人可比,他那枝黄杨木拐杖就是一位老帅送给他的。他扬起拐杖指指天,指指地,再敲敲桌面,口里咕噜噜说了些什么,众人没听清他意思,猜他是对司令员政委不满意,便再度呵呵大笑。这一阵乱笑,就把王老的意思固定下来了:是对现任领导不满意。后来,还是王老的公务员替他把意思说清楚了。王老是说:“主席讲要多读《红楼梦》,我读了九遍,头一个三遍像看天,第二个三遍像看地,第三个三遍才是看人间……”老头们听了纷纷点头称是。他们虽不甚懂,但是王老的话,已经深刻到了你怎么理解都行的程度。老头们均是按照自己理解的意思点头的。卢老忽然垂泪,颤颤地将手伸向司令员,说不出话来,表情甚为哀恸。老头们都曾经是兵团级的领导,对现任班子来讲,他们可称得上是老领导班子。他们对现在当权的人尽过“扶上马,送一程”的贡献,如今个个都退位好几年,看问题的角度大异于从前。今天这席成了他们的宣泄口子,且相互刺激着鼓励着,酒把舌头泡大了。司令员和政委听其自然,不解释,也不反驳,其实早把他们看得透透的。这时候,刘达开始说话了,他一开口,席间都静下来。因为,他的水平确实比在座老头们高一截。再者,他向来只有醉意而不说醉话,在这次整编中又蒙冤最甚。他说:“我刘达革命40年,一共被罢过三次官,第一次是1942年整风;第二次是‘文革’当中;第三次是去年整编……”江志打断他的话,道:“刘达同志,你现在是等待分配,不是罢官。”“那是唬鬼子的说法!你为了打鬼,借助钟馗。军委来征求意见时,你怎么说的?……告诉你,老子60啦!还有几年活头!咱们今天非说清楚不可。你在背后搞了我什么鬼?”王老宋老刘顾问李顾问,也跟着提问题,就像今天是开组织生活会。司令部办公室打来电话:军委发来传真电报,请司令员和政委立刻去处理。酒宴就此中止,司令员和政委乘机走了。打电话的是司办二处秘书季墨阳,刘达一听就来气:这小子耳朵忒长,我这里酒还没喝完,事已经传到外边去了,他在替首长解围。你解围我不怪你,可事情经你手一过就会起变化,我这寿席不就成了“鸿门宴”了么?我不成了肇事者了么?他再一细想,党办秘书那么些人,都没来电话,就他季墨阳多情。这么说他早在此之前,就觉得我的酒席对司令员政委不利,他先将我一件喜庆事歪曲了!刘达寿辰第二天,有关部门就把众老头的意见整理出20条,交党委讨论了。又还没等讨论出问题性质,胡老就猝发中风,在当日中午死在总院。人一死,问题就大了。有人说是在刘家喝酒,一高兴多喝几杯喝死的。有人说是骂司令员政委,一激动就激动死的。刘达的酒宴虽没定性,却给定名为“四·二六事件”,当夜,事件经过附上那20条一道上报军委了。刘达问吴紫华:“我回家种地,你跟不跟我去?”不等她回答便气哼哼道,“你不是农村丫头,你是天津卫的洋学生。你带孩子们留城里吧,我自己回乡。”吴紫华点燃一支香烟,抽着道:“说对了,我才不会跟你去。自己想法善后吧。”刘达叹道:“讲点唯心主义给你听,好不好?”“讲吧。咱们宁可唯心,也别违心。”“我发现我这辈子有一个规律,凡是本命年,我都有大难临头。12岁,母亲死了;24岁,一弹打在后背,把我打个对穿;36岁,你跟我闹离婚;48岁,‘文革’开始;60岁,惹出这么个事件来……你别不耐烦,听我继续说。而本命年一过,事情立刻朝好的方面发展。13岁,我参加了红军;25岁,认识了你;37岁,我跃级当了军长……”吴紫华打断他:“得了得了,自豪个屁!我只想听你有什么结论。”“没有结论。只是想起来奇怪,为什么它会有这么准?要说结论,我有个预感,72岁那年我革命到底了,这样才合乎规律。看来我还有12年好活。”刘达阴沉着脸。“老都老了,我才搞明白:原来大家都怕死哪!……”吴紫华起身要走开。刘达气得朝她身后喊:“你又正确了!你又来半个马列主义了!延安整风时怎么就把你漏掉了,你一辈子最多只配五五开,红的白的各一半。”吴紫华在门口停住,指间的香烟已危险地悬结出寸把长烟蒂,稍顷,烟蒂无声地掉落地毯上。吴紫华微微偏转脸来看他,刘达赶紧住口。吴紫华恨恨地低语:“刘蛮子你个老混蛋!我告诉你,你要再胡说八道,你死的时候我决不参加你的追悼会。让你丢人现眼。我做得出来的,哎!”刘达只摇摇头,任她发火,再不开口。隔壁的电话一直在响,声音轻柔而又固执。刘达的小楼里一共装有三台电话机:一台是拨号电话,装在楼下客厅,公务员屋里再加装一部分机;第二台是直线电话,属于军区一号台系统;第三台是混频式保密电话,装在刘达办公屋里。一般地讲,除了保密电话响钤之外,其他电话他都不直接取机。此刻在响铃的,是客厅里的直线电话。刘达问吴紫华:“怎么,家里没人?”“没人。”吴紫华不动。刘达只好自己走去取机。他拿起话筒:“哦?”只这一声“哦”,娴熟的一号台女兵已经听出他是谁了。话筒里传来悦耳的嗓音:“首长好,二处季秘书请您听电话。”刘达哼一声。稍顷,季墨阳在电话里报告:“首长好,我是季墨阳。司令员和政委请首长立刻到办公室来一下。”“什么事?”“不清楚。”来了不是,两个一把手联合找我谈话了!刘达愤然道:“到谁的办公室?我的还是他们的?……”季墨阳一时竟答不上来,因为此语纯粹是拿情绪砸他。刘达说,“下次你给我搞明白点,知道不?告诉他们,我就去。”刘达放下电话,一边穿军装一边对吴紫华说:“车呢?”吴紫华已看出不祥,默默走到窗畔,朝外望了望车库,回来道:“在。”刘达说:“你休息去吧,一夜没睡了。”吴紫华站着不动,两眼还是那么平淡。她将刘达望了一阵,直望到他把军装全部穿好,见刘达什么都不说,她也一句没问,默然回到自己卧室里,关上门。她在屋里呆坐了一会,拿起搁在床头柜小瓷碟里的两片安定,递进嘴里,饮口水送下去了。想一想,又打开床头柜,摸出药瓶,另外倒出几片安定。一看,多了,便把其中一片递进嘴里,剩下两片,又放回床头柜上的小瓷碟里。假如家人进来,会以为她不用服药就睡了——她那么想。之后,她把药瓶搁好了,慢慢在大床上躺下,谛听着肚里药片的动静,目光灼灼。刘达正欲下楼,电话又响了。他拿过话机,还是季墨阳。报告姓名之后他说:“首长不必来办公室了。司令员和政委已经到首长家去了。5分钟以后到,请首长在家等候。”刘达惊异:啊,事情会有那么严重?亲自上门来谈。看来军委发话了……他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罕见地紧张起来,愈想愈觉得不对头。末了一跺足,内心狠狠地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一人承当下便是。”他气昂昂地下楼,站在楼外车道上等候军政一把手们。两辆奔驰280黑色轿车驶近。进入楼前车道停住。司令员和江政委相继从车内出来。司令员嗬嗬大笑,用力拍他肩膀:“刘达,叫人备酒吧,我昨天没喝够。”江志则站在边上叹气:“刘娃儿,要是你今天过生日,我保证你不敢骂娘了。上楼,泡茶!”司令员和政委把刘达夹在当中,三人几乎是纠缠着臂膀上了楼。刘达顿时感到有点惶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上楼时候,左脚竟被自己的右脚绊了一下。司令员和江志告诉他:南方国境正在筹备一个大的战役,总指挥是他们的老首长——某某军区老司令员。老首长听说刘达还在等待分配,便向军委指名要他,前去协助自己指挥战役。刘达在抗战后期和整个解放战争中,都在这位老首长部下任参谋长,协助他立下不少战功。今天,他又要刘达跟随他重上战场,这可是莫大殊荣。甚至可以说,由于老首长的临战点将,刘达一瞬间便成为全军瞩目的人物。连外国情报机构也会纷纷索取他的资料,研究中国军队里这个已经退休的将军。江志轻轻击打着沙发扶手,道:“军委同意了调你。你人先去前线,命令随后下达。刘娃,现在你小子何等神气!何等福气!”说罢连连摇头。司令员则赤裸裸地表示羡慕:“好好干,大干一场!我们这些人里,就你赶上这趟车了,妈的,军事科学院和军事学院里一帮后生,说我们老家伙不适应现代战争了,说传统经验该大加淘汰。妈的,我们也可以学习新的东西么。果真到了危亡之秋,还得靠我们。呃,廉颇老矣,尚……呃,后一句怎么说的?总之你是我们当中的年轻人,你打几个漂亮仗让国内外看看。我们百年以后,也落下一口英雄气。”刘达则是惊喜交集,一个劲地点头一个劲地笑。万万想不到,他能有今日。昨天喝气酒,说酸话,发牢骚,愤愤不平……为什么?还不就是想有个作为。要论职务,当官当到他这个份上,已经顶着皇上台阶了,动也只能小动动,不可能有大情况了。而眼前,从天上呼啦啦掉下十数万部队和一大片战场,归他指挥。他娘的比什么还痛快!刘达起身,对司令员和政委道:“请两位领导放心,我刘达保证完成任务,将功补过!”一言罢了,他已经感到无话可说,愧得抬不起头来。三人又大谈一阵子临战心情,其实这战役与司令员政委无干,谈谈过瘾。末了,还是江志拦住司令员:“好了好了,叫他静一静,刘达有好多事呢,我俩走人。”司令员问刘达:“有什么要求?你提。我办。”刘达说:“要架飞机,我坐它上前线。”“行,什么时候要?”“今晚有,我就今晚走。下午有,我就下午走。马上有,我就马上走。越快越好。”“我给你调值班机。”刘达送走司令员和政委,兴奋地直搓手。跑到餐厅,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口饮尽。猛地想起昨天的事,又是一阵发呆:其实谁不知道哇,即使得胜而返,依然功是功过是过,两不相抵的。那事他们替我挂在账上,一旦我把仗打坏了,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刘达走进办公屋,拿过电话,要了司令部分管情报与作战的副参谋长,指示他:“1.要一份战区大比例军用地图;2.要敌我双方参战部队全部序列和番号;3.要我方部队团以上指挥员简况,4.要5年以来敌国军方的情报;5.以上四项,求快不求全,能找到多少算多少,但是一定要在正午12时以前送来。”放下电话,刘达发现自己有条不紊,头脑清醒,心里很是高兴。多年不打仗,并没有让自己的作战思维衰退掉。他知道自己要的这些材料,前线战区司令部都会有,一下飞机就会有人送到他手头,而且比军区这里详尽得多。但是他想立刻进入情况,想带在路上看。特别是,一到目的地,马上就能以战场口吻和老首长对上话,马上就能进入他的意图,就好像几十年来从未离开过他身边似的。这样,老首长会很高兴很高兴。刘达用保密机和几千公里以外的战区通话,他听到耳机里传来老首长那熟悉的嗓音,激动地叫了起来:“首长,我是刘蛮子呀!……”霎时间,他几乎掉泪。“哦,刘娃儿。接到命令没有?你能动不能动呀?”“能动能动!通知刚到。今天日落以前,我保证赶到你跟前。”“哈哈哈……不必那么急,我一周以内,还不会有大动作。”老首长声音甚为满意。“首长,你等着,今晚我到你桌上吃晚饭。”“好!到玉江机场后,找‘前指’要直升机。”两人一共只讲了几句,就结束通话。然而在感觉上,刘达已将自己彻底交出去了。刘达在屋里走来走去,总是觉得丢了某样东西,猛地想起吴主任,他夫人。刘达兀自仰天大笑。笑罢,他走去推开吴紫华卧室门,见吴主任睡得深沉,面容上仍有着永不退去的、淡淡的忧郁。他好可怜她,也知道她累狠了,准备着一觉醒来,和自己一起应付极不愉快的事件。所以她才睡得那么死。刘达没有唤醒她,走到外面客厅,抓过一张便笺,用铅笔写下几个粗硬的大字:紫华同志:今天我开始了61岁,也就是本命年之后的第一个年头。详情,晚上我从前指给你挂电话。刘达匆及写完,刘达浏览一遍,想象着吴紫华吃惊的样子,很是得意。他将便笺压在吴紫华药碟下头。揣上自己的老花镜下楼去了,除此之外,他什么也没有带。他双手空空,只身一人去了机场。对此,他又是轻松又他妈的自豪!他就是不想要任何人跟着。季墨阳在机场休息室等候,手里提个文件箱。看见刘达,他上前敬礼。刘达笑微微地,问:“我要的东西呢?”“带上了。”“谢谢,回去吧。”“参谋长指示我护送首长到前线。”季墨阳一脸喜色。刘达端详他片刻,凛然道:“我不是文件,不要人护送。你立刻返回。”季墨阳恳求着:“首长,按照规定,您出发应该有秘书随行……”“我撤销这个规定。你回去!”刘达接过文件箱,断然一挥手,独自登机。飞机滑行时,他又有些不忍。他很明白,季墨阳其实不是冲着他刘达去的,他是想去看看战场,可能的话甚至想介入一下。哪个年轻人不那么想呢?刘达虽然不喜欢这个人,但对这个欲望他还是蛮喜欢的。不过,这个欲望要是放在别个年轻人身上,他会更加喜欢。或者说,他想单留下这个欲望,掐掉这个人。两小时空中航行,飞机抵达南方玉江机场。刘达刚走到舱门口,便看到季墨阳。季墨阳一脸惶恐地——肯定是伪装惶恐,而内心有点小得意——欠身朝刘达道:“我有登机证,在飞机厕所里多呆了一会儿……”刘达哼一声,什么也没说,把文件箱交给他提着,头里走了。刘达在前线16个月零8天,协助老首长打了两个精彩战役,使老首长威名轰然而起。实际上,这两个战役从构思到组织,刘达都起了决定性作用。只是,他隐没在老首长巨大身影后面。所以,光辉仍然落在老首长身上。他自己对此从不声张。战事告一段落,他就离开指挥位置,连总结、庆功、授奖都没有参加。结果呢,熟悉战场内情的人们不但看见了他的战功,还看见了他的沉默,以及沉默中所含蓄着的品格。这就比战场功勋大多了。从战区归来之后,刘达仍旧处于无职状态,继续等待分配工作。但这次,他已经是平心静气地等待了。果然,三个月后,他就被召到北京,两位军委领导联合同他谈了3小时话,明确告知:在秋季大军区班子调整中,他将担任军区司令员兼党委书记。临离北京前,刘达到解放军总医院看望了江志,他患淋巴腺癌已经到了晚期。那天刘达沿着阔大的病房走廊走去,心里晃动着一些隐晦念头,老了,老了,什么都挡不住老……走廊光线很暗,墙壁上是果青色涂料,脚下是便于轮车运行的胶质地毯。两旁有一个个套间式高干病房,门边嵌着信号灯、温度计之类的东西。金属镍的光、玻璃器皿的光,从门窗间掉出来,很硌人。空调气味和药品气味混在一块,嗅多了身子便变得沉重而混浊。两小时前他还在军委领导人办公室里,听人宣布新的任命。这里的气氛和那里简直天地悬殊。因此他一下子有了种被挤扁的感觉。拐角口推出一副软榻,上面的人体用白布蒙着,一群人环绕着遗体,默默扶榻而行。也许是早有准备,他们和她们并没有哭乱过去。但那种肃穆给旁观者的力度,已不下于一个兵团。刘达在人群后面,看到一位上午刚和自己谈过话的军委领导,登时明白死者的规格。那位领导朝他摆摆手,意即:不要过来。刘达不知死者是谁,反正明天会见报的。遗体将先送去供人告别。刘达见到了老政委,霎时有大团感受掖在心里。江志已奄奄一息,断续道:“刘娃儿,我提着一口气不走……就是等你哪!……”刘达告诉江志:军委谈话了,他将要任军区司令员。老政委笑了,告诉他:他上前线那一刻儿,他就已料到今天了……刘达略述战场情况,20分钟后,他被医务人员“请”走。季墨阳送刘达下楼,他是军区派驻老政委身边的干部。刘达以新任司令员的气概交待他两条:1.好好照顾首长,不计一切代价挽救其生命,要钱要物打电话给他;2.老政委所说的一切话,包括昏迷中的呓语,都要一字字记下来,不得有漏误。回来直接向他汇报。季墨阳答应了,眼睛可是惊异地看刘达,只不敢说出口。他并不知道刘达即将成为司令,按道理老政委的一切情况该向军区党委汇报的,而不是向他个人汇报,刘达看出了他的疑问,并不多说,只是轻妙地一笑。刘达乘坐一架三叉戟军用飞机,返回军区所在地——南方的一个大城市。同机返回的还有军区韩副政委,他也被谈话了,确定为下一届军区政委。飞机徐徐滑行至停机坪,停定了。韩副政委朝窗外看了看,笑眯眯地站起来:“老刘,你先下。”刘达毫无谦让,大步朝舱门走去,韩副政委跟随他后头,矜持地保持一小段距离。跨出舱门,刘达一震:军区所有领导人,司政后三大部领导人,驻地海空军领导人,甚至还有几位省里领导,俱已等候在停机坪上,人群里一片星衔灿烂,笑颜飞扬。刘达虽然预料会有几个知情者前来欢迎,万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了。显然,他们都知道飞机上的刘与韩,就是下一届司令员与政委。尽管军委命令还没有下,但消息早已传开。刘达感动了,兴奋了,自豪了!这辈子他还没拥有过这么大的欢迎场面。他扬臂挺胸,呵呵大笑地步下舷梯。在舷梯当中小平台上,他有意无意地伫立了片刻,再次从高处将场面看了看,才又呵呵大笑地往下走。韩副政委也是大笑着跟在他身后,不过总保持一步之差。从地面角度往上看,银白色机身正衬托刘达魁梧躯体,猛烈的光彩照耀着他。飞机引擎仍在低鸣,烘托出磅礴的气氛。刘达红光满面,步履极富力度,他向最前面的人伸出手来,给他,随后是给他们握……20在刘达处于巅峰的日子里,只有一件事使他深感悲痛:老政委江志去世了。季墨阳奉命送来了老政委临终前的一切情况记录,在厚厚的文件夹里,刘达看见江志吐露了154条回忆片断、只言片语和昏迷中的呓语。它们涉及到军区数十年来许多混沌不清的往事。有些事刘达清楚,有些事他完全不解并深感骇然。他开始怀疑,自己交待季墨阳做的这件事,是否竟是一件蠢事!“四·二六事件”也在老政委呓语中出现了。第18条:“什么钟馗啊?……我看你不是钟馗打鬼,而是鬼打钟馗!……你们抱成一团整我,我不怕。刘达你忘恩负义,心胸狭隘,上头不用你是完全正确的……1966年夏天,你和陈某某干了什么?……1970年战备期间,你欺骗军区党委……”还有,第27条:“宋子然老实巴交的……我对不住他……他有良心可没骨头,蒙冤而死的……你们放他出来!我向他赔罪。”第55条:“我找朱老总去,也是一条罪状么?……等我拿一条批文下来,砍你的头。”第94条:“胡麻子你跟我少装糊涂……1937年败退沙城是你不是?1942年断送五团二百人是你不是?1945年高唱国共合作是你不是?……你凭什么当中将,军区8年的太上皇……”第101条:“湖州事变有鬼,三大疑点一个也没弄清楚……1968年大桥下头都有谁?我替你们几个包着呢。再不交待……看我什么?我又不在场。查查案发记录……少三页。”只有第88条叫刘达破颜一笑:“小黄鸣你别怪我,我是党员……犯过一次,绝不再沾第二次了。你逼死我也没用,我不会离婚的,你瞎掉那心思吧。”黄鸣是军区俱乐部副主任,当年风流漂亮,和不少领导缠绵。如今她还在位不下,工作上尚可,人又乖巧玲珑,完全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少女,恶心!看来她这娘们擒龙有术,有恃无恐哇。其余有一半以上,是江志身临战场时的嘶喊,冲啊杀啊,保卫党中央!拿刀来我上。日落之前提头来见。不许退,退一步我毙掉你。打好渡江头一仗,进南京吃盐水鸭,进上海抽哈德门。等等。另有数十条是江志呼唤亲人,念叨身后事宜,以及意义不明的零碎言语,刘达读着这些记录,惊怕不止。他本以为江志早已忘了他60岁寿宴的事,因为他自己早忘了便以为人家也会忘,起码不会真当个事吧?不料江志全记着,不但记着“四·二六”,还记着其他无数的事。这些事情如果公开出去,许多人将夜不能寐,又岂止夜不能寐!……他为自己的蠢举后悔。唉,一个垂危者的呓语,被他弄得不是呓语,而是珍贵的、可怕的、活火山般的地火了,它随时可能铺天盖地降临军区,唤醒一个又一个的老事件,造成一个又一个的新事件。老政委江志死去了,但是他的种种呓语却会永远活着,它给后人带来一万种理解法与使用法,就看怎么理解怎么使用了。甚至要看谁先理解它先使用它。刘达已经不能私自封存这份文件,只好召开常委会。会前将党委秘书逐出,意味着今天这个会不要记录。他简略地介绍一下这份笔录文件的来龙去脉,然后让七位常委传阅。常委们在听刘达介绍时,面色就已不对,一个个显示出敏感神情。待刘达说完,目光都朝文件望去。韩政委挨得近,伸手先拿去看了——按主次,也该他先看。其他常委们等候一阵,便再也等不住,从两旁围上去瞧。文件就那么一份,没有复印件。政委瞟一眼众人,理解地叹口气,将文件扣儿拆散了,分成几份,散给大家传阅。刘达本想提醒一句“别弄乱了,丢喽找不回来”,又怕惹他们疑心,便在沙发上从容地坐着。他们看文件,他看他们。渐渐地,他竟从他们脸上也看出万般言语来,不亚于他们手上的文件。这儿在座的,都是大军区的头头脑脑,久已俯览这一片天下,个个根深叶茂。而江志留下的这份“文件”,几乎没一句整话,大都是历史的、事件的、政治军事的、人际关系的,方方面面的碎片。因此一路读就得一路猜,每人都得把自己加进去考虑一阵,再把自己拔出来再考虑一阵。把这一条与那一条联系起来统观一下,再把历史上某事儿和纸面上的某条印证一下。还得从某人身后认出某人来,从一个句子底下挖出含义来。特别重要的是,有多少涉及到自己,涉及到的部分,其正误利弊程度如何?读完了手上的这一份,赶紧和身边人调换另一份来看,看看不解,又拿过先前看过的那一份重新再看……累呵!刘达足足等候了两小时,常委们还没有看完这几千字的文件,其间,也无人说一句话。他心情沉重,在他印象里,常委们似乎从来没有这么痛苦而严谨地阅读过任何一份文件,也从来没有彼此坐在一间屋子里却能够沉默这么久。他轻咳一声:“同志们,算啦算啦。”常委们从文件上抬起头,气氛明显地颤动了一下,好像哪儿被捅破。韩政委将手中那份文件放到面前茶几上,顺手按它一下。其余常委相继走去,也将自己那份文件摞上去,再回到位置坐好。刘达指指茶几,道:“我做了件蠢事,我向党委检讨。我原以为,记下老政委病中的话,是一种对他生活和政治上的关心、负责。没有想到弄巧成拙,难以收拾。特别是,我在没有请示党委决定前,个人无权下令这么做的。事到如今,我除了向党委检讨外,还应该承担由此产生的一切后果。我恳求党委研究处理我的失误。但是我保证,我这么做,除了上述动机外,绝无其他用心。”众人沉默不语,都在等待政委开口。韩政委淡淡地道:“刘达同志刚才说了,我认为他也把问题说清楚了,这是第一;第二么,我看,处理就不必了,有个认识就好,我们大家也可以引以为戒,吸取教训;第三,关键是如何善后,大家议一议,拿个意见出来。”众人仍然沉默不语,目光又转向刘达。刘达料到老韩会那么说的,党委在此事上头不好处理自己,一处理不就越弄越大了么?文件上的呓语不就四海皆知了么?他苦笑一声,道:“我是肇事者,我提个意见供大家参考。两个方案,一个:烧掉;一个:上报。”韩政委道:“究竟取哪一个方案,我的意见,要从这份材料的性质上来判断……”众人已听出味来,政委不是说“文件”,而是说“材料”。韩政委稍停片刻,让众人将他话中的意思吃下去了,又道:“我个人比较侧重于认为,这个材料嘛,主要是江志同志在病中,在失去正常思考能力情况下的只言片语。其中,当然有一些可信的话,比如说江志同志怀念当年的战争生活那些话,这方面就很值得我们学习嘛。但材料中更多的,是一个病人昏迷中的话,没有什么可值得保留的。同志们看看,这样分析是不是比较科学,比较有利?”常委们纷纷点头称是,一个个用自己的语言,重复了与政委同样的意思,每个人都表了态。韩政委待众人轮流说了一圈,道:“材料的性质定了,处理就好办了。我同意刘达同志第一个方案:烧了。”常委们一个个都明确表示同意,无一人持不同意见。参谋长亲自出去喊进公务员,搬来个大火盆,点上火。刘达当着众人面,将材料扔进火里,直至它化为灰烬。至此,大家开始说笑起来,似乎会议已经结束。“等等,”韩政委示意大家安静,轻啜一口茶水,道,“好像是季墨阳同志整理这个材料的吧?……上面所有情况,都从他手里过了一遭。这事怎么办呀?”众人又沉默了。不错,季墨阳知道太多,而且肯定比在座的人更多。因为老政委所有的话儿,都经他记录删定。而他们所看到的,仅仅是经他记录删定后的东西。刘达沉吟片刻,问军区政治部主任:“季墨阳在你部里头,你说说他工作表现怎么样?”主任谨慎地:“不错。上届军区党委班子,议过提他当副部长。江志同志提他名的。”刘达道:“材料的事,我负责任,与季墨阳无关。我的意见,如果工作需要的话,仍然提拔他为副部长,他毕竟在老政委卧病时做了很多工作。党办秘书处方面,他介入也很多,很具体。我看他是个有贡献的干部。先提起来嘛,过一阵子,可以考虑调换他的工作岗位……怎样?”韩政委点头同意,众人也无异议,此事就算通过了。常委们走时,韩政委也跟着起身,走出去几步,又回来了,在会议厅地毯上来回踱步。刘达也起身舒动筋骨,在会议厅另一头来回踱着。两人踱了几分钟,韩政委噗地笑起来:“整整一个上午,就为了讨论一本子胡言乱语。看你干的好事,差点逼得我们跳河!”刘达也大笑不止:“妈的,上午全亏了你。看他们,脸都绿了。我这人,当副手当惯了,说话容易信口开河。在北京跟小季交待他记点江志的遗言,万没想到他搬来个弹药库。看来,第一把手这位置,绝不能随便说话,我还得适应一下。”“要不是你刘娃,我才不会相信弄这材料的人会没有用心呐。咱们是不是约定一下:无论前届班子有什么过节,反正到咱们这儿一刀砍断!不听不信不议论。”“是是,”刘达叹道,“要不没法工作呀。无论他们有什么矛盾,到我们这儿算一段,一切向前看。”刘达清清楚楚听见了,韩政委刚才叫了他声“刘娃”,他略觉不快:这名是你喊的吗?……以前,只有比刘达高出半辈子的老领导,才会亲切地叫他刘娃。老韩才比他刘达大几岁呀,居然也一口一个“刘娃”起来,这就不仅是个亲切与否的问题了。“我看啊,要找人跟季墨阳谈谈。把今天的常委决议告诉他,材料上的事,绝不能外传。其实,我也相信他不会乱说。果真传到外界去了,怕也不会是他。不过嘛,他也该动动,你说呢?”“怎么动?让他下部队,转业干老百姓去?对了,老韩,我记起来了,多年以前,你就劝我把季墨阳处理退伍,那还是他当战士的时候吧?那时我真该听你的。”刘达指的是十几年前的一件事。韩政委听了竟一言不发。两人又各自踱几步,下班了。21刘达有些悔恨,“四·二六事件”早该了结掉,第二天就该向老政委检讨。酒上头了嘛,岁数大了嘛,对当时处境不理解嘛……第二天没说,后来也该找机会表示一下。可是自己整整好几年都忽略了此事,偏偏紧跟着又在南线立下大功!这样,从外界角度看来,从事后结果看来,岂非当年的牢骚就发得有三分道理?当年军区确有人错待了自己。不错,人们会这样看的,老政委也清楚有人会这么看的,以成败论英雄么。唉,他知不知道我就没那么看!不是我高明,而是我根本不屑于那么看!我刘达或好或坏是曲是直,肯定都在那种投机者档次之上!这是头一条。再一条呐,假如当年我向他检讨了,他会不会彻底原谅此事呐?怕也难说啊。从后头结果看,老政委是伤感太甚,以至于弥留之际,还叼着此事不放,我那一刀,劈进他心里太深。他怨死我了。不错,当时我如检讨一下,老政委绝对会大度地、痛快地销掉此事,表面上水不再提,但内心伤口怕不会平复了。这是你刘达啊,几十年滚杀过来的战友呵,不是随便哪个张三李四。我一个刘达反对他,给他的精神压力,要大于那天在场的全部老头。……第三条呐,当初还有个场合和时机问题。场合么,十来个老家伙凑一块了,其阵容可敬可畏;时机么,我60大寿,师出有名。怎么看也不像偶然为之啊,倒像是有计划有串通的,说是“鸿门宴”毫不过分,就说是小宗派也行。我哩,成了他妈的闹事的头头!抱成团儿向军区党委发难。若讲要害,这才是老政委恨之入骨的要害。唉呀呀,这可真是把我逼下火坑了。我向老江你发誓,我刘达只是想喝一杯老酒而已,小有牢骚而已。我刘达小事上粗粗拉拉,大事上绝不糊涂。我刘达即使骂娘也不会找人助阵,要骂我单独骂,一人受过一人痛快。现在看那天酒席像一只贼船,我虽然没那意思,在座其他人呢?其中一两个肯定是有用意的,他们自己为历史上其他事儿愤愤不平,绑上我了。或者可说是,我主动跳到他们意图中去了……好几个夜晚,刘达孤独地向死去的老政委私语不休,反省着,剖白着,感伤着,精神朝幽深处滑去。而老政委魂灵就在他心里窝着,久之,这种私语变成一种自语,变成宣泄,他渐渐感到一片遥远而博大的亲切。他进而念及许多死去的战友,以及战友中的他的对头,他们从他意识中冒出来,他们统统变得亲切了。他被两大堆人或举着或推着或牵制着,一类是活着的人,一类是死去的人。而自己兀立于险绝高绝处,空茫无所依凭。忽然有了一缕流言:老政委是叫刘达他们气死的,临死之前还骂他呢……刘达既不追查也不做任何解释,以免文章被人越做越大。他明白得很:那材料烧掉了但没烧透,只要它存在了一次就永远无法除尽,总有人会将它说出去。但是流言止于智者,任何人也不敢把这类流言摆到桌面上来。流言是一种流体,只在窜动时管用,只在旮旯落里管用,一旦被人按住不动了,它立刻失效。此外,流言还只在他政治上跌跤子时管用。只要他不跌跤子,区区流言挥之即去。而且呢,有若干人骂也是好事,你越骂我威望越高。像尔等些许小贼,别人还不屑于骂你呐。他只需让唧唧喳喳之声保持在无害的程度就行,绝不能愚蠢地试图去驱除它们。舌头是肉做的,不是什么大了不起的物件。此外,这些人不仅是骂我刘达,其实也是骂老政委,借着死人无法还嘴来骂,把我俩一个骂成钟馗一个骂成鬼,打翻了桌面,他们好坐庄。老政委病危中一句呓语,为什么不能作为本来意义上的一句胡话来听?老政委也是人,是人就有偶尔说说胡话的权利。偏偏就是叫你们这些人——当然也包括我们这些人,把老人说说胡话的权利都摘除掉了。细想下去,连刘达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在他这个位置上,还真无说半句胡话的权利。你要么要这个位置,要么要这个权利。两样只能要一个。想着,刘达就要发笑。堂堂大军区司令当下去,他发火的时候越来越少,微笑的时候越来越多。老了老了,什么都挡不住老,他想。这天在家里吃晚饭,小三子说机关见闻,顺嘴说到一批新任部长副部长们,其中有季墨阳。冰儿猛抬头,脱口叫道:“啊,墨阳当部长啦!咯咯咯……这人啊,贼棒贼棒的!咯咯咯……”欢笑地直望刘达,整个人模样一时极为鲜嫩。刘达对女儿如此高兴既感不解,也觉不悦。暗忖着:贼棒贼棒。唔,这词儿有特点,又贼又棒……如此念动,顿觉释然。因为,女儿递过一个极轻巧的感觉,使他更妥帖地把握住季墨阳了。他淡淡地笑道:“小季是副部长,你们把他弄成部长啦?”小三子道:“都说他是部长嘛。他们部没部长。”“有一个,在住院,所以暂时由季墨阳主持工作。”刘达暗想,真是运气好,我们命令他为副部长,到了下面人口里就成了部长。“我说啊,你们该叫他季副部长喽,再不要墨阳墨阳的。”他特别盯一眼女儿。22刘达第一次见到季墨阳的时候,他正昂然与“赫鲁晓夫”并立。时为1967年盛夏。季墨阳不足20岁,精瘦颀长,腰带束得很紧,军装水似的贴在身上,气韵十足。那种精瘦,一看就知道是野战军班长所特有的精瘦,敲指一弹,叮当有声。刘达看着他,不禁想起自己办公室墙上挂着的、李贺咏马的两句诗: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不禁用目光频频敲击他。当时,季墨阳眼内的神情,和身边那头“赫鲁晓夫”完全一样,都是警惕地注视着他们。不同的是,“赫鲁晓夫”横卧地面,而他直立面前。“赫鲁晓夫”是一头现役军犬,据说立过三次功,据说是纯种西德狼犬,据说咬死过一头豹子……然而据谁说的,大家都不知道。可见这里生活寂寞,士兵们的想象力拿到狗身上发挥。不过,“赫鲁晓夫”确实在编,档案记名:克虏;还有一份五位数的证件编号,而当时军官证也不过就六位数。它每天伙食标准一元二角整,而士兵们大灶伙食标准每天不过四毛六分五。所以每逢周末改善伙食吃红烧肉时,士兵们都兴奋地叫:娘的,今天吃得跟狗似的棒!“克虏”之所以被叫做“赫鲁晓夫”,是因为在一次批判修正主义的大会上,它听到了赫鲁晓夫的名字,愤怒地吼叫起来,差点把皮套挣断,使会场霎时振奋,平添一股远古苍茫的力度。战友们钦佩地看它,不约而同地,就叫它“赫鲁晓夫”了。这硬塞给它的名儿,透着对修正主义头儿的蔑视,透着对它的喜爱,还透着两位之间的共同点——它和赫鲁晓夫都有一身胖肉。但是“克虏”并不喜欢这名字。它所受的训练,使它拒绝除主人之外的任何人唤它。在会场上,它就是误以为那名的前半截是在唤它,才勃然大怒的。季墨阳禁止战友们那么叫它,说老把它惹怒,到真该用它发怒时反而会怒不起来,愤怒应该省着点用,要爱护犬的情绪等等。后来,人们就把那名字浓缩一下,叫成:赫鲁。与克虏谐音,而意思都保留下来了。“克虏”自己也显然接受了这个叫法,宽恕地看着喊它的人。刘达等23位军区所属的军以上高级干部,从大交通车下来,各自提着简单行李,散散落落地步入院墙大门。通路两旁已有列队,数十个士兵鼓掌欢迎他们。旁边还有仓促贴上的大标语:向老首长学习!向老首长致敬!季墨阳和“赫鲁”,昂然站立在队列尾部。当时,大部分老干部之所以会注意到他,纯粹是因为那条狗太壮观了。这里是陆军某疗养院,坐落在风景秀丽的武夷山深处。玉女峰、九曲溪、仙弈亭……含着云霞与灵气,统统在某种意境里飘浮着,瞧上去便觉眼仁儿舒服。疗养院不大,盆景儿似的,偎在山根下头。且院墙周围有一条山溪,护城河似的把疗养院圈起来。外人得通过一座钢板吊桥,才能进疗养院。刘达等人来此,不是疗养,而是“办班”,隔离审查。他们下了车,一看这碉堡般的美丽地方,个个都知道前途叵测,却仍然潇洒着或强做潇洒。彼此开着玩笑,带点检阅的神气,走过士兵们的欢迎行列。随后,他们都围绕“赫鲁”站下,啧啧地夸它的眼,它的毛色,它的硕大“老二”。而把先期到此的、北京方面搞专案的人晾在一边。“赫鲁”凶狠地注视他们,阔大前胸中发出低低呼啸,鬃毛钢针般闪动,其气概如烈马。后勤部宋部长大为惊诧,道:“这是日本鬼子的大狼狗嘛,这东西怎么也反攻回来了?……”说着,他向专案人员伸去一只左手,手上只有四根手指,“我抗战时就被它咬掉一截手指头,你瞧你瞧,不是冒充的,更不是伪造的噢。你们怎么把鬼子狼狗也弄来了?”老将军们闻言嗬嗬大笑,搞专案的人也大度地跟着笑。士兵们眼睛一霎时全盯在宋部长残手上,再转到他身上,再转向老干部们,最后转向搞专案的。几经转递,士兵们眼神儿已经十分茫然了。这个警卫排是从附近部队调来的,其成员全部来自农村,属于部队中最朴实的那一类兵儿。他们事前就受过有关教育。把教育中最主要精神抽出来说,就是几项任务:一、对待这些“前高级干部”,你们既要警卫,也要护理,还要尊敬;二、每人要把听到的看到的一切情况上报;三、对这里的一切要绝对保密,不但现在要保密,一辈子都要保密;四,你们之间还要互相监督,执行任何任务,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得两人以上……这些任务,对于年轻士兵们显然太沉重了。连刘达他们知道后,都替士兵们难受。说实在话,刘达恨这些专案组人员,就是从他们对士兵们的役使方式上开始的。自从刘达他们入院后,疗养院霎时警备森严,附近添加了几处若隐若现的岗哨。这种森严又含而不露,外界看去,只影绰绰觉得这所医院忽然具有某种规格,气氛神秘,像中央首长在此下榻。这里的老百姓们又特傻,一辈子没到过百里以外的地方,没见过豹子般的“克鲁”,没见过步话机,因此都猜是要打仗了,部队把“长官部”安在这了。进而又猜测这地方离苏联很近,打嘛该不就是和苏联老大哥打么?老干部初和当地百姓交谈时都笑,待后来得知这一片竟是革命老区,养育过大批红军,他们才愕然无言了。刘达等住进一幢疗养大楼。楼四周又是人工引进的溪水,又只有一座小桥与外界相连。小桥可以用钢索吊起,以防大水将桥冲垮。老干部们把它批评一顿,说疗养院窝在这像个炮楼子,当年谁叫盖的?好好的军费掖进屁眼里了。另有人直斥宋部长:“老宋你怎么搞的吗?把疗养院安在这,用雷达都照不到它,是不是想避原子弹。”宋部长当年是负责后勤基本建设的,解释着:“等打起仗来,你们就知道这位置好啦。它属于三线建设,我亲自踏勘的。跟闽北山区器材库、814弹药库、虹江档案库、116油库、闽航场站,还有五个兵站……完全配套的!我统统踏勘过。”人说:仗没打呢,我们先来坐牢。没想到你当初辛辛苦苦的,竟是给自己盖牢房。老宋说:“早知道要把老子关这儿,那年我就该给这医院增拨50万,建设好点。”老将军们一人一小间房,带卫生间。每周有医务人员巡诊,吃饭排队进大食堂,人手一份碗筷,各领两菜一汤。米饭随便用,吃多了不管,吃剩了要挨罚……在等候饭菜出台的时候,他们就排成一路纵队站着,用右手的筷子敲着左手的碗,叮叮当,叮叮当,叮叮当叮当……口里衔着、脚下踩着这节奏乱哄哄唱。他们歌喉粗细不均,还老忘词,常把《国际歌》中某段词儿,唱进“向前、向前”里头去了。发现错误,反而惬意得很。将军们过起了大兵的日子。总的看,条件马马虎虎,就是心理上压抑。他们每人房门上有一扇半尺见方的、带玻璃的窥视窗,原本是监护病人用的,现在可以很方便地透过它看见屋里一切动静。尽管它后头并不总是有双眼窥视,但只要那扇东西在,感觉上自己就是被一束目光按死了。他们天天学中央文件,交待个人历史,把往事一件件撕开来搜查。不管他们说得对不对,也老有人启发你遗忘了什么,并追问为什么遗忘。因为在政治上没有“遗忘”这一说,只有隐瞒。他们天天面对面地开会,再背靠背地揭发,再面对面地核实,再背靠背地反省。材料纸一领就是一摞,没完没了地写。以往有秘书代劳,现在每个字都得亲自下笔,弄得错别字满纸乱跑,害专案组人读了又是紧张又是好笑……安眠药控制使用,中档香烟和茶叶则保障供给。以往脑壳一落枕就打呼噜的老头,现在也改为说梦话了。清晨起来,一听隔壁人告诉自己昨夜说了梦话,吓得再三再四追问说的什么,逼得人只好说“没听清”。渐渐地,他们相互之间也不敢信任了,碰头不说话,饭堂死气沉沉。就像听到一声号令,刷地,他们全部都瘦下去了。夜里,由季墨阳和他的战友们轮流巡逻,“赫鲁”闪动绿幽幽的眼儿,沿着河边无声地走动。偶尔发出一两下低吠,随即被士兵喝止。但是,让楼里头睁眼躺床上的老将军们听来,狗叫尚不足畏,倒是那斥叱声更寒心些。武夷山夜里如有月亮,那月色就极清嫩,站在院内就跟站在一口井里似的,四壁群山黑黝黝如井壁,人除了上天再也无处可去。刘达才知道,白天的美,是以夜晚的凄清为代价的。黎明时分,在老将军们起床散步之前,岗哨都已撤除,外面只留下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径、花圃、河滩……不管每天从四面山顶上吹下多少叶片和断枝,天亮前,士兵们都会打扫得跟抹了油似的又光又净。坍塌的石径被垫平了,撞歪的栏杆儿被重新竖直,雨后痕迹一丝不留。这里头透着士兵们的素质。也就是说,不管他们多么怀疑这帮子将军是好是坏,但自己仍然是个彻底的兵儿。刘达们羁居期间,每天门外头都是鲜嫩鲜嫩的,几乎舍不得一脚踏下去。所以,仅凭这几个小细节,将军们就敢断定:咱们军队绝不会变。只有“赫鲁”的立场最为坚定,无论你对它多么亲切,它一直对将军们保持那种狗式的、幽幽的警觉。你进它退,你退它进,你行它止,你止它行,永远跟你保持一段可供它扑咬的距离。而且,它并不觉得它比你低劣,它似乎什么都懂,知道什么都逃不脱它的足爪。它虽然只身一个但永不孤独,它的骄傲是世上第一流的,它眼内常闪着君王也似的神气,昂立在桥头那块赭色岩石上。哦,它很会挑选站立的地方,它朝那儿一站,那岩石也显得不凡了。对于老头们的呼唤,它只射来银子般的一缕光。被它看上一眼就有一弹命中的感觉。老头们因治不了它,便更加爱死它了。韩副主任拿它打赌:谁要能把它唤动了,输一支猎枪给谁。宋部长闻言心儿痒痒地上前去,口里叽里咕噜的,做出一种古怪姿势,向它献媚。只一天工夫,就使它消除敌意,第二天,就能抓挠它腋下——它最渴望被人抓挠的地方。第三天,便能向它下达指令,而它竟服从了。老宋懂一点驯犬的窍门。输掉猎枪的老韩愤愤道:“这狗东西,怎不再咬掉你一块手指,你那手真是叫狗咬的么?”老宋说:“你看你看,头一条你就犯法。它不是狗,是犬。”“赫鲁”静静听着,浑身呈待命状态。刘达很佩服老宋的理解。总结说:“老宋,你为那点真理付出过血的代价,自然错不了。再一条呐,赔上一条手指头之后,你对狗还没得什么仇恨,噢不!你只恨狗,反而爱上犬了……”说得众老头嗬嗬大笑,连老宋也不得不笑:“好你个再一条呐!”“赫鲁”被收伏后,刘达夜里也能出来走走了。这天夜里,他走到专案组长房后,隔着窗户静静地看。他早听说,“此人跟伟大领袖毛主席一样脾气,白天睡觉,晚上工作。”老韩还说,“狗屁!他配么,他只配叫昼伏夜行。夜猫子一个。”刘达早已觉得,此人露面最少,用心却最深。刘达不怕被别人当贼抓着,极想看他一看。凭什么你们随时可以从窥视窗看老子,老子不能看看你?刘达没有看见专案组长,此人被半扇窗帘挡住了。却看见老宋坐在一只小凳上,捂着脸哀哀地哭……在他对面,显然有人在念着什么,声音不清。老宋哭了一会,又朝对面那人跪下去,哭着说什么,那人只露出一条臂膀,将老宋拉起来,塞一支笔给他。老宋用那只仅有四根指头的手,抖抖地握住笔……刘达心里狂叫“别签!”老宋已经抖抖地签了。然后,又坐回那只小凳,捂住脸哀哀地哭,这次哭法和刚才不同,双手狠狠抠在脸肉里,抠出深深的血痕。过了一会,房门开了。刘达看见季墨阳端着脸盆进来,请老宋用热水洗脸。而季墨阳在这种场面下,居然面色平静,似乎见多了。刘达恨哪——怎么能让一个小兵接受这些,怎么能够这样使用一个小兵?!老宋洗了脸,响亮地擤着鼻涕。洗罢,朝窗帘后头那人敬个礼,拧开门把走了。这时,刘达才看见那人从窗帘后面走出来,在屋内踱步。他很年轻,戴一架普通眼镜,背着手,指间拈着老宋才签过字的材料,来回走动。那材料如同一条白尾巴,垂挂在他屁股后头晃着。他踱步时的步态可比他年龄老得多,随后他走到窗前看夜色,或是望月儿……他距刘达只几步远,刘达凝视着他,却并没有被他发现。后来那年轻人将窗帘一拉,合上了。刘达轻轻走开。在回去的路上,刘达看见紫罗兰边上有一团黑影,凭感觉是老宋。他不敢走过去,怕他——虽然能够忍受耻辱,却不能忍受被人发现了耻辱。刘达盯着那团黑影,看久了,便看出老宋怀里搂着“赫鲁”,眨动着两只绿幽幽的眼火儿。刘达等着“赫鲁”向自己扑咬,然而“赫鲁”没动窝,只静静注视他。他一直站到老宋和“赫鲁”都离去了,才拔出木木的腿,回到自己宿舍躺倒,浑身已被露水浸透。天亮之后,他还从自己衣服上嗅到浓郁的草叶味儿……老宋不愧为久经沙场,第二天在众人面前,他还是从容着淡泊着,该干什么干什么。中午吃饭时候,甚至还哼起歌曲儿,引得其他人兴发,也跟着开怀乱唱。只有刘达顶不住,一见老宋就心慌耳热,犯了罪似的。他悄悄地躲避着他,不忍心看他。数天之后,为了缓解被羁将军们的情绪,院方组织他们进武夷山游览。宋部长不愿去。专案组知道,他主持后勤部工作期间,这一地区的每座山每道沟都跑过,所以也没勉强他。刘达等登车出发,把附近风景点都逛了一遍,郁闷之气稍解。返回疗养院时,已是残阳如血,漫天红透。交通车开到距医院还隔一座山处,车上人忽然听见“赫鲁”狺狺吠叫。刘达等不以为意,陪护他们的季墨阳却催促停车,抢先跳出车门。老头们陆续下来,举首朝吠叫声望去,都呆住了。“赫鲁”昂立在天镜峰顶尖上,背衬着金红色的天空,一声声引颈长嗥。从来没见它跑到那么高绝的地方,发出那么凄厉的嗥叫。它完全成了一头受伤的巨狼,浸在血泊也似的天光里,长嗥不止。声浪从云端往下滚落,声声如石,把山们都敲动了。它的头靠夕阳很近,每嗥叫一声身体便一纵,头颅就一下下敲在那巨大的、铜钹般太阳上!季墨阳没命地往那儿跑。刘达等人沉住气朝那儿走,有人说了句:“‘赫鲁’出事了。”到天镜峰下,专案组的人拦阻他们,不叫上。刘达将那人推开,大伙排着队上山,循吠叫声而去。到山顶,刘达看见一块平平的石板,石板上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地叠着一套军装,军装上面,压着一顶军帽……刘达痛叫一声:“那是老宋哇!”不要命地扑到崖头。这是一处极深险的悬崖,山风呼呼迸撞,崖边寸草不长,石沿儿都叫风咬得光溜溜的。刘达趴在崖头上,把身子伸出去很远,才隐约看见崖底。老宋在下头,人全摔裂了。院方的人在崖底收尸,一块块往麻袋里放。一个老红军,到最后竟是叫人用麻袋装走的。其实,四周山里可自杀的地方很多,老宋为何偏到这峰尖上来?从这跳下去,人剩不了什么。刘达起身远眺,顿见万刃群峰滚滚来,人站着不动也被山势顶起来。风头如棒,一下下砸人脸上。空中夕阳未落,大得呛眼,而银白的月亮已经从另一边的天际升上来了。山涧深邃,一股股冷气从脚底往上窜。人在这儿,只需稍稍扑身一跃,就能飞到半空中去!老宋爱山爱水,就是寻死,也挑了个极痛快的地方。现场分析表明,老宋在崖头徘徊了许久,他知道下去后自己剩不了什么,不愿意弄污掉一身军装,便脱下来叠好,只穿衬衣短裤,就纵身一跃……“赫鲁”跟随他上山,在他跳崖前一瞬间,“赫鲁”感觉到了,扑上去拦阻他,但只叼下一块衬衣碎片。那布片现就在“赫鲁”脚跟前。老宋没有任何遗言。老头们蹲在山顶上,捶胸顿足,手掌击打大地,喉头发出一种粗糙火烫的声音,有点像“赫鲁”刚才发出的长嗥,老泪纵横。“赫鲁”卧在边上,瞪着两眼望着他们,阔大的前胸急促颤抖,已不再吠叫。季墨阳和战士们,吓得缩成一堆,统统低着头,不出声地流泪。刘达铁青着脸,怔立不动。许久,他朝山下走。走出不多远,又转身回来,站到老宋遗留的军装跟前,朝拿相机拍摄现场的人说:“来来来,给老子拍一张!不能忘了今天。”老头们闻声都朝他身边聚集,拿相机的人呆掉了,不敢拍。老头们便叱咤他,狠巴巴地命令他快快快!于是,他举起相机,灯光一闪,拍下一张……很多年后,刘达成为军区司令员,才使用自己的权威追索到当年那张照片。他看见,老头们或站或蹲或半跪着,围成个半圆,都光着头,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怔,有人咬牙切齿,有人面无表情。面前地上,摆着老宋那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快门按动前一瞬,“赫鲁”转过头来,它那硕大的头颅进入了照片左上角,格外触目。而右上角,是铜钹似的夕阳。它和太阳,两相对映,把一堆将军夹在当中。季墨阳当天晚上就跟领导吵起来,要回部队去,坚决不在这干了。他的哭叫声刘达他们在楼里隐约可闻。季墨阳作为当天的值勤班长,受到记大过处分。很快又被决定提前退伍。宋部长的事当天夜里上报北京,也不知惊动了什么人,一周之后,军委指示下来:解散学习班,撤回专案组,被羁干部返原职恢复工作。清晨,刘达他们又乘大交通车离开疗养院。车上顺便搭载了季墨阳,他回部队办理退伍手续。车后部虽然有位置,但他不敢和将军们挤一块儿,独自坐在车门前的阶梯上。有人唤他到座位来,唤了两次,他背对着人直摇头,大家也就由他了。他一直缩在那极难受的地方,不出声儿。车开出一段路,他忽然起身朝车外张望。刘达见状也运神望窗外,果然,他们又听到了幽长的嗥叫。天镜峰顶尖上,昂立着“赫鲁”,也即是那伟大的“克虏”伟大的犬!一位战士拼命往后拽它,它抗拒着,像人那样站直喽,呼唤季墨阳。它背衬着金红色天空,每一声长嗥,头颅都朝上一抬,一下下敲在铜钹似的太阳上。一块黑色石头被它蹬落,缓缓旋转着往下掉,在崖壁上撞出一长串火星,亮极了,隔那么远望去都刺眼。石头好半天才碰及崖底,这里看不见底,只听见那儿轰然一响,石头碎了。然后是无数碎片迸起,铿锵地击打崖壁的声音。车内的将军们统统掉泪了,就连那天没哭的刘达,这次也潸然泪下。那正是老宋跳崖的地方,现在他们要回家了,他们之间却少了一位。假如老宋不死,他们还不知要在那里关多久。就是说,他的死使他们迅速获得自由。将军们开始骂专案组,拿那戴眼镜的起头,一个个挨着骂下去。季墨阳在骂声中越缩越小……停车休息了,众人下车小解,再发车时,季墨阳不见了。将军们也不等,因为根本没人发现他离去。刘达随眼望山景,偶尔看见车后盘山道上,远远地有个兵,背着背包,独自行走着。他才猛然觉出车上少了个人。交通车开到东山兵站打尖休息,前面就是355号国道,直达军区。刘达他们的轿车已从200多公里外开来接他们了,轿车在路边停了长长一排,看上去不仅壮观而且痛快。刘达等人从大交通车上提出简单行李,眼睛刚朝小轿车一望,他们各自的警卫员已从各辆小轿车里冲过来,喜悦地叫着,抢过各自首长的行李,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自己的首长步下大轿车,好几个将军眼睛潮湿了。兵站领导早已迎出。他们这个兵站只是团级单位,站长和政委当了二十年兵,也还从没见过这么多将军齐齐驾到。他俩率领七八个年轻干部,苦苦地请首长们进去随便吃点便饭。要是不吃的话,他们准备的几样小菜就会浪费掉了。于是刘达们犹疑了,虽然归心似箭,此刻想走也走不得,只好进兵站意思一下。兵站领导喜气洋洋地、侧着身体迎进首长们。一进餐厅,意料之中的丰盛酒席豁然呈现在他们面前。吃罢饭,将军们又到会议室里坐坐,略用几样水果。会写字的,架不住兵站领导的恳求,欣然走到大台案跟前,搓着手儿,轮流执笔,饱蘸浓墨,提腕运气,在裁剪好了的宣纸上,留下一幅幅墨宝:“龙虎精神在,将士悲歌吟”——这是抒发数月来压抑心情的。“宁做百夫长,不当一书生”——这是咏志的。“山外独缺淙淙水,营中自有醇醇情”——这是赞扬兵站官兵们的。……写罢,彼此又观摩品评,都认为虽然数月不写字,笔墨功夫却还在,意境上反而更为精进了,这都是由于逆境中磨砺的。随后,站领导又叫人抬进来数十包笋干、山楂、乌龙茶等当地土产。将军们执意不取,有的还批评他们“胡闹”,站领导就叫人放进各首长的小轿车内。外头,全站官兵已经列队完毕,将军们在齐刷刷军礼中,与兵站领导握别。他们钻进各自的小车,小车呼呼开走。刘达心里有事,拖到最后离开,登车前还朝四处张望……蓦地,竟然真的望见了季墨阳。他不知何时已经徒步行走到这里了,正坐在对过山脚的一条小溪边上,就着那溪水啃吃馒头。每当有小车从路上驶过,他都低下身子隐藏。待小车都过完了,他背起背包,提着一只网兜,独自向另一条山路走去。刘达叫车开过去,停住鸣笛。季墨阳从荆棘丛后头伸出半截身体,朝这里看。刘达摇落车窗,对季墨阳喊道,“你过来!”季墨阳愣了一会,只得跑步近前,立定敬礼。刘达问:“叫什么名字?”“季墨阳。”“愿不愿意退伍?”季墨阳说不出话。因为从来没人问过他这个问题。这样的问题,也从来不由他个人决定。刘达说:“上车吧。你们单位的领导,我会跟他们说的。”刘达把季墨阳带回军区,先放在警卫营,后来调到自己身边,继而又被老政委调到办公室工作,他迅速地成长起来。对于刘达留用季墨阳,当时就有不少被关押过的老人提醒他:不行不行,叫他走。老韩——也就是未来的军区政委,当时只是正军职副主任,因关心刘达,则说得更深刻些:“好兵多的是嘛,干吗你要用他?他们那些兵把我们的事看得太多,不该知道的也知道得太多了,对他们自己也没好处,再说,他们已经被专案组那帮坏家伙用烂了,不可再留用。”……此虑颇有深意。在后来一两年里,去疗养院执行任务的战士全部被处理复员了,没留下一个。就连那所医院,在精简整编中也连人带器材、房产统统移交给地方部门。季墨阳能继续留在部队,纯属刘达偶一念动。当时,他说不出自己究竟看上季墨阳什么了,只模模糊糊觉得这小娃儿感情挺丰富,人也挺自尊的。而他自己就是一个感情丰富的人,不忍瞧他再走上百里山路,就用车捎他一程。直到下车时,又想起他晚上没得住,就又叫他上警卫营住去。这一住,季墨阳又成了个兵。季墨阳最初显示的特点是:沉默寡言,埋头工作。这特点恰是基层部队最看重的。他迅速被提拔起来。而且,后来年月里,他从没跟身边任何人谈及疗养院的事,假如他信口开河,哪怕只是露点口风儿,他也早就会被处理走了。因此,几乎无人知道,那段日子是他至关重要的人生课堂。他小小年纪就在年过半百的老将军生活中浸泡过,那生活又恰恰是将军们的非常生活。他感受过他们的愤慨、凄凉、悲怆、惶惑甚至恐惧,他见识过他们的种种言行举止,甚至种种失态与丑态。须知,将军们相互挤成一堆时,就不像在下级面前那么“注意影响”了,失去士兵们的将军挤做一堆时,自己们反倒成了兵堆儿。他们无权一身轻,言行放肆无忌。几个小兵在他们眼前,简直就跟没他们人似的,但小兵仍把他们当将军看,仍然如同看天上星辰,每发现一点动静都惊讶,都劈进自个心底,转化成人生营养的一部分。季墨阳以其过人的聪慧,汲取得则更多些。他扎在那异境里饱受磨砺,日里夜里,骇人的隐秘刺痛着他知觉。在武夷山清冷的月光下,每一班夜岗他都在反刍白天的事。痛楚消除后,他整个人的质量就大大强化了。他早已不是平凡的兵了,他早已偷偷地超越了兵。他对我们这支军队的某些内里,看得比谁都多,他没有崩溃,算他命大。当时,连季墨阳自己也没有意识到那段生活的价值。正由于他无意识,正由于他天性未泯,才拥有后来产生的价值。假如他当时就意识到的话,那他当时就要么毁掉,要么变质。23刘亦冰看待簇拥她身边的男子们,一般只把他们看做是军队干部,很少当个男人看,他们大部分都彼此重复着。从军人仪表到性格素质,从当官欲望到为官的方式都属于一个类型。她也不能说这个类型不可爱,只是她对这个类型太熟悉了。她还拥有这个类型中最了不起的典范——父亲刘达!她依偎在父亲身边,往外瞧他们,竟是一个个递减下去,一个不如一个。她天然地觉得,父亲是他们所有人堆积出来的人尖儿。所以呀,那些干部挨到她身边还没等开口,她先就觉得他们连怎么接近她都不会。待到他们怯怯地、表达出颠三倒四的爱意时,她就有要砍人家一刀的欲望,将他们身上那多余的枝枝蔓蔓砍掉再说,让他们重新长出个人来!刘亦冰年龄渐大,仍无确定的恋人。这使她成为大院青年干部口中一个烫嘴的话题。刘亦冰身边的姑娘们差不多都有男朋友了,她把她们的男友也一个个审阅过,自信:要找就得找个比他们更好的。她隐隐觉得那位配得上她的男子,此刻也正孤独地缩在人海里。她和他,只缺相遇。刘亦冰有一位令她讨厌的好朋友,名叫曲莎,小名莎莎。刘亦冰几次想摆脱她,就是摆脱不掉。莎莎在,就热闹;莎莎多在一会,那个热闹肯定涨成个烦躁。因此,刘亦冰寂寞时,莎莎是朋友,呆久了她犯馊冒泡,就叫刘亦冰生厌。刘亦冰想:莎莎也真是的,砍去一块脾气就刚好够是个朋友。此外,莎莎哎,身体上半截蛮漂亮,下半截就差点,主要是腿短,不敢穿裙子。假如她上半截也跟下半截一样差劲的话,她也就没那么多敏感了。偏偏莎莎从腰部开始——竟是越往上越好!到了脖子、口唇、鼻梁一带,精彩纷呈。到了一双眉眼那儿,简直就是嵌了个惊叹。大眼睛灵灵动动的,眼波儿宛如直起来的浪头,一眨就扑过来了,一眨又缩回去了。莎莎生气时最美,只要稍微那么一瞪,那眼就比她整个人还大。看着爱死人。因此,莎莎有时不生气也装生气,学那孔雀开屏的精神。这么有味道的姑娘却不敢穿裙子,不由人不可惜。她下半截老是一条军裤或紧身便裤,初瞧上去挺费解,须多瞧她一会才全面。莎莎的美是由低处往高处堆上去的,就看你注视她身体哪一块了。莎莎是一根倒过来的甘蔗,越往上越甜。刘亦冰替她着想:莎莎也真是的,砍去一块就刚好够是个美人儿。由于腿短,莎莎的美貌便有点立足不稳。她极重视高跟鞋的款式,最好是:后跟看上去不高其实又挺高的。再一诀窍,她把上半身的服装以及下半截的裙子做短点,衣着的格局一小,腿也就显得长了。不过这些都是外在的功夫,内在的:莎莎走路善于提髋,后臀一摆一摆,转身时,稍微用脚一踮,整个人便一半上升、一半旋转地回过来了,同时,韵味也出来了,高度也出来了。莎莎提髋摆臀绝不像服装模特那么夸张,完全是莎莎自己对体型美的创造。服装模特儿的美,很大程度是为了表现身上那套时装。莎莎的美,则更加强调了衣裳所包不住的女性人体的韵致,往俗了说,干脆是递过来一连串性感。所以呀,由于腿短,又由于不甘心腿短,莎莎竟然成了一位走路的天才!任谁也不能像她那样,通过走路把自己提拔了这么多。其实莎莎心灵也是一半对一半的。出于对那些——梦寐以求做高干家儿媳妇“小女人们”的蔑视,她私下里跟刘亦冰说过:那叫什么高干呀,让她们看着,我非中央委员公子不嫁!……刘亦冰被她吓一跳,以为她看上自己大哥了。刘亦冰了解大哥,他一旦被莎莎看上就会烫坏,到后来不死也得剥层皮。稍顷,才明白这不过是莎莎的“心劲儿”,是为了灭俗才入俗,是似俗而非俗。后来莎莎又说:南方男人太精致了,我要调到西藏去,嫁给那片天下。听说康巴藏族男人,是世上最漂亮的男人。希特勒差一点用他们跟日耳曼女人交配,创造最优秀的种族……莎莎说话时叉腰跺足,弄得身上香味四溢。她精神方面老这么一抖一抖的,爆出许多个火花儿,闪闪烁烁。刘亦冰不幸和她住一个屋,得拿出一半力气享受她,拿出另一半力气抵抗她。总之,一个日子撑得像两个日子那样爆满。“冰儿”这名,就是莎莎斗胆叫出去的。她一叫,她们都跟着叫,马上就定型了,成批推销出去。冰儿本来是家里亲人专用的、很亲切的名儿,经那么多人口里一过,就败味了。非但如此,还冒出一批仿制品,什么:莎儿,晶儿,曲曲儿,苹苹儿……几乎每个姑娘都衍生出一个带“儿”的昵名。搞得像贵族小姐商标。莎莎大约谈过一个排的男友,练得贼灵灵的,每个男友都以为她只爱自己。直到冰儿替她急了,审她:到底和谁好?别再乱宰人了。她还说:“没人!”再带上一句:“早哪。我都不急,你替我急什么?”似乎刘亦冰别有用心。事情就是这样:莎莎既然在男性中有那么多朋友,在女性中也就会天然地四面树敌,这才摆得平。而莎莎对待男友和女敌,所取的态度又恰恰是颠倒过来。比如和男友说话,她狠声狠气的,轻嗔薄怨的,耳提面命的,就像我被你们这些狗男人谋害了。要是碰到她的女敌,她反而热乎乎地拥上去,亲热地扭在一块,想得不行的样儿,什么疙瘩都化掉了,几乎要和人同使一份心肝。以致刘亦冰说她:你要是搞政治肯定是个武则天。感觉好着哪,不学都会。莎莎笑眯眯道:“冰儿你真阴暗,看人先往坏处看!……如此歹毒的话,你怎么能微笑着说出来。”莎莎究竟想找什么样的对象?这已经成了个大悬念。加上刘亦冰这个悬案,这屋里就有了两个大案。周围人都揩亮眼瞧,等她俩栽!而且以为:不栽才怪!万一她俩真不栽,那可就叫太多人失望了。即使冲着群众感情,她俩之间也该栽一个。万一她俩都找上了白马王子,那将可能引起公愤。再说,又是白马又是王子的,天下有那么多吗?刘亦冰与许尔强定情的那一天夜里,她回到宿舍,心儿扑扑跳,很想将此事告诉莎莎,听听她的欢笑与赞赏。也许她会假惺惺称羡,但即使是假话,刘亦冰也爱听。她太需要听点什么了。一进宿舍,刘亦冰就发现不对,莎莎躺在床上,面如死鬼,塞着耳机听音乐。显然是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之后,才赶紧做出听音乐样子的。再看,莎莎哭过,眼晕儿乌青,头发乱蓬蓬。刘亦冰最先想到的是,自己有什么地方得罪了莎莎。细想一下,没有哇;不放心再想一下,还是没有。于是刘亦冰伏到莎莎床边,柔声问:“你怎么啦?”“哼!这下你高兴了吧?……”莎莎虽然背对着刘亦冰,竟如看见了她表情似的。刘亦冰一呆,默然无语,退回自己床边坐着。莎莎动了下身子,可怜地叫着:“冰姐,我是说她们该高兴了,不是说你。”“唉,你心太深了,能淹死个人!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总算认识他了!……”“坐起来说嘛,不然我瞅着你就害怕。你不像你。”莎莎一团身,带着仇恨从床上坐起来,怀里仍然紧紧搂住毛毯。两只大眼一眨,精神气随之贯注全身。以致刘亦冰望去,莎莎叼着那悲痛就跟叼着把刀似的。……其实呵,莎莎的男友并不多,只是由于动静大,给外界的感觉就像多得不行。莎莎呢,也故意加强这种感觉,仿佛身后真的追随一个兵团。她这么做并无具体目的,只为心头舒服。那些男友中,有一位是莎莎真心喜爱的,名叫季墨阳。他的好处单独看还看不出来,和其他男士一比,就比出来了。“长得帅,男人气极足,层次丰富得要命,随便撂出一句话,你听了要过好一会才笑出来,句句都迷人。在他身边,我就觉得自个缩得小小的,老想偎着他。在他人身边,我可从没那感觉……”莎莎若吟若叹,全然是一副虽恨之入骨、又恨不起来的模样。刘亦冰听了才知道,上周末,季墨阳跟莎莎断了,因他发现莎莎男友太多,用情不专,天性也不专。刘亦冰插声道:“他说得太对啦,你就是水性!”要断而未断时,莎莎以为那是季墨阳的醋意,对此还暗中快活:也该叫你知道一下有多少人追求我。后来真的断了,莎莎又咬定牙根“晾他”,不信他不来找她。她以为自己再坚持一刻季墨阳就得屈膝,以为这是爱情必有磨难。同时,也该趁此刻叫姓季的知道她的价值,以及得到她是多么不易。她以为现在这些曲折与苦痛,将来回味起来才甜蜜呢……如果她连这最后一刻也坚持不住,将来在他面前岂不更矮一截么?再说,哪有女的向男的求爱的事儿?尤其是她莎莎。看看已等到秋凉,眼见草木一天天萧瑟,每天早晨莎莎都觉得冷,快叫寒气埋了,而季墨阳就是不来。她决定找他去,只求个真真切切的“了断”。她拿上季墨阳留在这的一本书和他以前的全部通信——只找出两封,季墨阳不喜欢写信——预备气昂昂地归还他。同时,也将她给他的信统统索取回来。要断咱们就彻底断,彼此不留遗物。她去找季墨阳的路上如同赴刑场那样视死如归,一遍遍构思着:到了他屋里,我就把信朝桌上一摔,跟他说:“把我的拿来!”或者不,我应该平静地把东西放桌上,然后一言不发,等他把我的东西还我,我仍然一言不发地离去……在快出门那一刻,他忽然受不了,叫住我,拦住我不让走。他颤着说不出话……顿时,两人的泪水、悲伤、痛苦,破口而出。莎莎一遍遍心历其境。到达季墨阳宿舍门前,莎莎敲门,没人。她沮丧得差点虚脱。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想到他竟会不在。她一转身,蓦然看见季墨阳,他正和一位姑娘远远地走来,那姑娘身材颀长,裙子下的两条腿真漂亮呵。两人若即若离,想亲昵又不敢太亲昵的样儿。莎莎迅速躲开。连怎么回来的,也不知道了。刘亦冰诧异:“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我一点没听你说。”“上周末。”刘亦冰一想:五天了。这五天里莎莎跟没事人似的过来了,今晚才说话。一个偌大悲痛,她竟能搁五天之后才掉泪,她变得好厉害,看来非得痛苦才能使人深刻。刘亦冰猛然泛起一阵快意,暗道:报应!猛见莎莎眼神一闪,她自觉心虚,便热乎乎地扑上去搂莎莎,脸贴着脸儿,恨声道:“那小子,我认识。我去跟他谈谈,保证不给你掉价,只叫他说个明白……”“不!你别去,”莎莎挣脱刘亦冰的拥抱,冷冷地,“说不定他会看上你的。”刘亦冰惊叫:“你把我当什么人啦?”“别生气噢,冰姐。我不是说你,是说他。他眼光可贼啦,一看到你……别的姑娘去了没事,你去他肯定动心。唉,这是跟你,要跟别人,我还不肯说呐。现在我心里乱糟糟的,什么事儿也想不下去。我怎么办啊?”刘亦冰不敢告诉她,自己跟季墨阳已经认识多年了。她看出莎莎提防着自己,莎莎乱归乱,灵气儿一丝不乱。她沉默了。做为女人,刘亦冰素来以为莎莎比自己有魅力,而且能将魅力超水平发挥。刘亦冰并不嫉妒莎莎的魅力,但多少羡慕她那超水平施展魅力的本领。一点魅力到了莎莎身上,立刻能扩大成一堆魅力。这不是靠魅力而是靠施展。她俩在一个屋住着,由于莎莎越来越外向,刘亦冰也就给逼得越来越内向,也越来越矜持了。其实,刘亦冰自己明白,无论讲身材容貌,讲家庭背景,讲个人素质,她样样不比莎莎差,只是她甘愿把自己收藏起来,而莎莎也喜欢把自己抖擞出去。弄得每一方都像在陪衬对方:莎莎因为老把自己抖搂出去而收获着男士的崇拜;刘亦冰则因拒绝崇拜而收获着矜持。实际上,好些男士来找莎莎,其实不是找莎莎,是顶着莎莎的名儿来接近刘亦冰,是踩着莎莎当路走,好到刘亦冰身边来。这微妙处,刘亦冰从来不告诉莎莎,只轻轻地享受着某种满足。刘亦冰呆片刻,忽然道:“莎莎,我有男朋友了,定了!”她把自己和许尔强的关系告诉莎莎,见莎莎愕然不语,心里很兴奋。她让莎莎吃惊了。很多年以后,莎莎才告诉刘亦冰。那天夜里她忍了好久,终究没开口,是因为她太知道许尔强是个什么东西了!这小子早就追求过自己——刘亦冰一点也不知道。当时莎莎很想把许尔强写给自己的、几封怪肉麻的信,拿给刘亦冰看,让刘亦冰躲开许尔强。但是她不敢,因为刘亦冰那么兴奋地说“定了”,莎莎太知道恩爱与怨愤挨得多么近,有时近得使人错认。好些当年给小两口当过红娘月老的,穿针引线的,到后来想做个朋友都做不成,小夫妻瞧你硌眼,讨厌!再说呢,自己的事都弄成这个惨样了,怪丑的,还有什么资格宰人家?许尔强也是人呵,让人家有一条活路嘛……那一夜,她心特软。刘亦冰将莎莎的沉默视为默许,她决定去和季墨阳谈谈。心理上已将季墨阳拎到面前,一着一着训诲他。在训斥的过程中,心理上愈加饱满。当然,也由于她身后正倚着一个杰出的许尔强,要不她不会膨胀出那份心气儿。她太想把自己看上许尔强的事,告诉季墨阳。她要告诉他,许尔强多么了不起。让季墨阳明白,他比你强多了!24刘亦冰一个电话打到帅府楼党办,用近乎命令的口吻把季墨阳拎出来。叫他过15分钟在帅府楼后花园等她。季墨阳没有问原因,也没有说来不来,只说了声“知道了”,那语气跟刘达一样,似乎他们这种人永远不会有吃惊的时候。刘亦冰晓得,尽管季墨阳在电话里寡淡,但他不敢不来,即使她约了他而自己没去,他也会准时到位。刘亦冰没骑车,沿着松柏小径,徒步朝帅府楼走去。这条路稍远点,但是这条路有树为伴,走着顺心。她走过了许多院子,穿过许多道门岗。外来人会觉得这些院子和门岗是重复的,走着走着,就在这座巨大迷宫内走糊涂了。而她在这里面行走,却有一种拥有者的感觉。整座大院都是她家的外延,她的巢穴,她的世界。她出生时,一睁开眼下来就已在大院里了,她在这里面已行走了20多年,仍有许多地方她至今没去过。这院子太大了,很轻松地就把她的20多年装进去了,还有很多人一辈子装在里头。在军区大院内,裹着若干二院和许许多多小院。它们不仅是地理或地物范围,更主要是职能与权威上的划分。大院里有司、政、后三大部,每个大部都占据一座自己的大院;每个大部又都有本部的工作区和生活区,各叫做“二院”;每个二院还衍生出各个住宿区或工作小区,叫做“小院”;此外,部门首长一家一幢楼,每家小楼都划分出一个院落……所有的大院二院小院和院中院,合到一块,才组成这其大无比的军区大院。各种院墙:矮墙、花隔墙、影壁、金属栏杆,以及冬青树、紫藤丛、花圃造型、长长的林带……它们实质上也统统是墙的演化,也起着墙的作用,只不过以装饰效果掩盖了墙的实质。这一切,使大院像个超级蜂巢。里头的人们天天忙碌,干什么都有条不紊,丝丝入扣。他们不仅在隶属关系和工作范围上越来越细致,而且在生活各方面也越活越精致了。除了看得见的墙以外,大院里还有一些无形的墙,非走到它跟前了才一头碰上。比如,东区二院那座湖青色建筑物,很普通的老楼,连着一条很平淡的老路,路面上并全无阻隔,地上连个禁止通行的标志也没画。但是散步的人们走着走着,差不多都在同一个位置止步,然后掉头返回——就跟撞到墙跟一样。就在人们止步的地方,15年前确有一道电网,老楼当年是档案库,一般人绝对不能走近它。现在它什么也不是了,但墙的感觉已锲在人们下意识中了。人们只要撞在自己的意识障碍上,就跟撞墙一样会止步不前。各种院落们或者翘露在外,或者匍匐于内,它们都环环相扣,如同一个个器官卧伏在大院躯体内,相互之间牵连着无数神经血脉。只要你不当心敲了一下这幢楼里的办公桌角儿,那么,远远地那座大院或者二院也能感觉到自己被敲了一下。如果这座小院着了凉,那么,远远地那座大院或者二院也会受惊打个喷嚏。这只巨大的蜂巢,簇拥着一种共同触觉,涌动着一种奇妙的生物般的天然沟通。当然,某些方面又隔膜得要命。刘亦冰有回到司令部情报局一处看个朋友,把那个住宅区一楼的住户几乎都打听了一遍,发现,居然没人能确切地说出本单元里各楼层住户的姓名。而且,说不出邻居们的姓名也罢了,他们对此居然也没有一点不安。至于她要找的那个朋友——她认为是一位在军界大名鼎鼎的情报技术专家,居然真没人知道他住哪儿。后来,她根据电话号码查到了他的家,敲门进去的时候,已经跟打了个战役那么累了。她跟朋友痛聊一场,又发现:他对几千公里以外国民党驻金门、马祖等岛的守军情况了如指掌,甚至对一个小小的连长多大岁数、月薪几何、思想倾向、有否同性恋等等都知道,却不知道自己楼上住的是谁,不知道自己部长的夫人是谁,更不知道,正在他客厅里乱窜的孩子是谁家的。他每天在大院碰面的,并与之寒暄、微笑的人,他起码有一半不认识,却只管朝他们亲切点头。刘亦冰说他“活得都要活晕过去了”!他说,不该我知道的事,干吗非要我去知道?那些事,应当由该管那些事的人去管。他已经习惯于吃饭有管理处管着,看病有门诊部管着,用车有车队管着,水电钱粮都有相应的部门管着……他不但给人管习惯了,更给人管得很舒服。刘亦冰从朋友家出来的时候,深感治理这大院的人是个了不起的天才。大院本身,就是天才造物。随之,她也更加理解父亲了。父亲从他那只高背靠椅上,一直延伸到大院里每片草叶上。这儿:院儿越小权威越大,院儿越小越有气质。“小院”搁口里叫叫可以,绝没有人真敢把小院们看小下去。比如帅府楼,天下谁人不知它?大院腹部,也就是大院肚脐眼那儿,有两幢相接的老楼。外部造型是清宫风格,内部装饰则彻底是西方别墅。它们晚清年间是太平天国英王府,后来曾是国民党军官俱乐部,再后来成为美军顾问团官邸,如今则分别是司令部办公室的一处与二处。帅府楼伫立在此足有百多年了,因为楼内发生过太多的历史事件,它已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后来几经装修改建,外壳却一丝一毫不许变动。所以,它现在只剩这张皮是历史文物,内里装置是国民党时代营具设备,而在里头办公的却是共产党人。因为它太老了,也因为它那富有风度和富有历史内容的“老”在人们心目中唤起的大块感觉,大院人便在心里供着它。帅府楼内的水曲柳地板,踩上去至今不会吱吱乱响。护墙板上的花纹依然灵动可人。木质门窗因为年深日久,反而透出金属光泽,如嵌在石中的古铜。门前那个卫兵——就气质而言,肯定是上个世纪就已站定在那儿了。而那儿,也正是历史上放岗的位置:清朝的绿营,太平天国的王府亲兵,国民党的中央警卫团,美军顾问团的海军陆战队士兵,以及今天的大院警卫营三连。老楼四周,有十几株合抱粗的柏树,以天穹般气势将老楼包住,且又允许光线战栗着游进来,楼内因而冬暖夏凉。秘书们一边办公一边呼吸着带树叶味道的空气,臀下坐着当年蒋介石坐过的椅子,打开美式老掉牙了的保险柜,苦忙于各色文件材料。干部们走到帅府楼内,一般不会再穿过它往前走了,大多数公务在这里便已办掉。所以,大院里许多人至今不知道、或是知道但没有来过——老楼后头有一片迷人的园林。园林是将自然地表稍加雕饰而成的,有湖水、山坡、幽径……面积不大,由于设计得法,仍给人以走不到头的感觉。特别是,越走越发幽静,从办公室带来的许多念头可以在这里换掉。让人面对一块苍古的太湖石,或者面对一段虬根,再产生新的念头。虽然大院已有足够的幽静,但这里的幽静是浓缩着的、匍匐着的、历史性的、隐私性的,谁来到这里,这里的幽静就只属于你一个人。现在园林已经衰败,池水死去了,太湖石歪歪斜斜,草木们透出股山野味。因为缺少管理,园林里一切都在自生自灭。一部分山水衰败了,一部分草木们因为脱离了人,又重新逃归自然,被周围的土势地脉消化掉了。园林像一只闭住的眼睛,沉落或者沉思在大院深处。刘亦冰很小年纪就知道这地方,从卧龙山大院出来,穿过军区大院北角门,顺一条甬道朝右边一拐,经过锅炉房、花房和一个废弃的哨棚,便可以潜入园林。走这条路,带有点非法的性质,沿途荒芜冷僻,堆着一些杂物,隔墙是保卫部的军犬房,稍有动静就发出吠叫。这段路是大院躯体内的盲肠,一般无人通行。但是,也正是这非法使刘亦冰感到战栗的愉快。一脚踏入园林时,她愉快得都要疯了。这成了她自己的神秘瘾头。园林里有寥寥无几的扁柏、银杏,它们和别处的不同。别处的林木仿佛是寄生在别人的山坡上,而这里的每株树,都生长在它们自己的山坡上。叶片尖上带着绒毛,绒毛上匍匐着光。在这枝叶和那枝叶之间,似乎并无空间,而是分明地跃动着枝叶们的势头。草们一概叫不出名来,柔软得叫人替它担心,阳光轻轻落上去,便把它们统统按倒,同时释放出迷人的气味。刘亦冰走过去,它们迅速淹没她的脚印,弄得她每次离去,浑身是草叶味儿。池水呆着不动,嫩极了,似乎搁不住一个念头。但它们又那么沉静,瞧着简直可以从水面上走过一个人去。刘亦冰在这里经常感觉着,要替它们说些什么才舒服。很久之后她也明白了,她许多少女隐秘悬挂在这里,她曾经用自己的念头指导这些草木生长……刘亦冰看见,季墨阳踩着露在草叶外面的石头朝自己走过来,便道:“才来!好难请噢。我一个电话打过去,你们办公室的人非要问我是谁,叫什么名字,找你有什么事。真是的,一套审人的恶习。搞那么严谨干吗?”“这得问令尊大人。有什么样的司令,就有什么样的部队。”“我问的是你。”“我想,大概因为你是女士,嗓音又好听,他们借故和你多说几句。唉,你应该说你是北京军委办公厅的谁谁,震他们一下。他们肯定相信,因为没人敢跟他们开这种玩笑。”刘亦冰抿嘴儿笑:“坏!”季墨阳仍道:“然后呢,你再多给我打几次电话。这样啊,我在他们眼里的位置也不一般了,肯定。”刘亦冰跺足嗔笑:“坏透了!”季墨阳望望四周:“怎么又挑这个地方?……这林子里的青蛙蚊子都会打小报告。”刘亦冰不语,只一个劲地看他。忽然恨道:“你和莎莎好,不告诉我!……”季墨阳静默片刻,说:“你和许尔强定婚,告诉我了吗?”“假如我和许尔强断掉,你能和莎莎断掉吗?”季墨阳霎时间凝定,直视她,状如面临险情。“别紧张,开你个玩笑。”刘亦冰笑了。“这玩笑开得太恐怖了。”“告诉你吧,我快结婚了,下个月就结掉算了!……我心里很乱。当然,我很喜欢许尔强。知道吧?他有些地方像你,像从你身上逃出去的人。不过你们俩绝对合不来。你呀,一辈子最多是个小军官。他将来——我简直难以估计。他是这样的人:当他说要达到某一高度时,心里其实想着是那高度的三倍。我担心他现在爱我爱得要死,将来又会不满足。尽管他现在除我以外,绝对没有其他女友,但我想他这辈子绝不会只有我就够了,这一点我很有把握!唉,我说不清楚说不清楚,我这些话你不会生气吧?……本来不想跟你说什么的,一说就叫我说乱了。告诉你,下个月我结婚——我说过没有哇?准备到西沙群岛去,到只有椰树没有人群的地方去走走……我一想到结婚就紧张,可是想到椰树海滩又高兴得要命,恨不能马上就结婚。这些事搞得我心慌慌的,干脆一闭眼结婚!迈过这些屁烦恼就没事了。你说对不对?唉,要是我跟上你了,肯定也不会满意,我俩整天吵架,互相折磨。但我们打了也是烂做一堆,跟你肯定是另一种味道。”“你以前说过我什么,还记得吗?”“当然记得,我说我打心眼里瞧不起你。咯咯咯……”刘亦冰悄笑。并且不管季墨阳的反应,强调着,“当时我说的是真心话。”“我说你什么记得吗?”“说我是一个奢侈品,”刘亦冰想想,昂然补充道,“很对!”季墨阳看表,“我只有20分钟时间,从这跑回办公室还需要7分钟。所以在我说话的时候不要打断我好吗?处长在等我的文件——准确说,是我在等处长开完会后送文件去……”“骚什么劲哪,我特喜欢打断你的话!什么了不起的文件。”“冰儿,你把我弄到这来,好像只为弄双耳朵听你说话。”季墨阳拿目光劈她一下,全身其他部位仍然风度严谨。刘亦冰叹口气,替他想:20分钟,能说什么呢?20分钟,你还不如别来呢。兀自呆住了。季墨阳说话了。他的口吻完全是在分析一个问题,致使刘亦冰感觉他早已将要说的话准备好了。既然话都准备好了,岂不说明他来这之前已猜到她的目的了吗?那么,自己在他眼里岂不陈旧到毫无新意的程度了吗?……“冰儿,你我之间太熟悉,彼此都能把对方看得透透的。你要结婚了,我真替你高兴,连送你什么礼物我都考虑好了。”刘亦冰惊喜得大叫:“真呀?”季墨阳根本不理她,说自己的,“刚才你的忧虑——我相信是婚前的不安,没什么大了不得。不信咱们打个赌:明天就让你和许尔强失恋,你看你痛苦不痛苦。”他赶紧做个手势,以便把刘亦冰一句要出口的话按回口里。“你总喜欢把自己弄得苦唧唧的,叫我看好像是弄点苦色来打扮自己似的,真要苦到痛处,苦到绝处,你又会害怕!其实人都是这样,缺什么,嚷嚷什么。嚷嚷到后来,自己也信以为真。我说,婚姻是一桩人生大事,但前提是自己的大事,与别人无关。所以你犯不着征求我的意见。”“我偏要征求你的意见。”“唉,我早说过,小事上多征求别人意见,大事上一声不吭自己拿主意。这就是我的意见。毛泽东打三大战役前有把握吗?没有。他怎么说的,‘赌一个新中国!’多伟大的直感,咱们都学着点。太复杂的事,就叫直感来选择。”季墨阳看着刘亦冰木呆呆样儿,问,“首长是什么意见?”刘亦冰似觉意外,愣了一会才道:“反对我和他们家成亲,我这事把爸妈搞得压抑死了。……哎,你不是说不问别人意见么,干吗问我爸的看法?”季墨阳不睬她,兀自细细品味着说:“压……抑……死……了……”“怎么呀?”季墨阳沉思的样子叫刘亦冰害怕。季墨阳笑笑:“许淼焱和兰柏艾可要快活死了。”“你他妈的别阴阳怪气好不好!人家心里乱得一塌糊涂,你还……”刘亦冰骂着,刹那间有模有样地哭了。“还从人家的痛苦中找刺激,”季墨阳替她说下去。刘亦冰狠狠点下头。季墨阳提心吊胆地看着她,生怕她一哭起来没完没了。他按捺着掏手绢给她的欲望,因为一旦递给她一条手绢,她将哭得更带劲。他说:“我隐隐约约觉得,首长的意见是对的。”刘亦冰抬头看他:“你劝我别和许尔强结婚?”季墨阳摇头,“我没那么说,我只是说首长意见有道理。他们冷静,他们对你适合要什么,恐怕比你自己都更清楚。而你呢,往往是爸妈越反对,你越来劲。一桩没人反对的爱情,在你看来反而就没刺激了。”刘亦冰恨恨地捶着身边的草地,叫着:“你到底想说什么呀,绕啊绕的,我不懂。”季墨阳苦笑:“看看,这就是你我之间的差别,彼此闹不懂,还老在一起说个没完。算算,我早就讲了,你别征求任何人意见,自己决心既定,一往无前就是了。”他看表。再看看刘亦冰,踌躇着。刘亦冰看出他想走了,就等她发话让他走。假如她不发话,他不敢硬走。她说:“你知道莎莎和我一个宿舍吗?”“当然知道。”“那你和她谈恋爱,谈了那么久,干吗不告诉我?起码可以向我了解一些她的情况,让我帮你参谋参谋。我和莎莎是多年老友,吃住在一起,对她我可是熟悉透了。”季墨阳差点笑起来,一转脸忍住了,道:“是我让她别跟你说的。我不想成为你俩之间聊天的对象,没完没了地穷聊。好端端的一个我,会活生生叫你们嚼烂掉的。”“告诉你,她爱你。”“知道。”刘亦冰被这句简单而自信的回答,气得愣了片刻:“那你爱她吗?”“她会是一个好妻子。”刘亦冰惊道:“你们决定结婚啦?……”“是我的决定。还没问过她。”刘亦冰呆呆地,不由得想那天夜里莎莎烦恼欲绝的样儿,手揪着身边的草儿,浆汁把她手指头都染绿了。她努力平静自己。说:“听我一句忠告吧,曲莎不配你。她心眼小极了,又爱打扮,撒娇,虚荣。比如有次我们去野游……”季墨阳打断她:“我知道!”刘亦冰默然半晌,低声道:“说完了。你走吧。”“先送你走,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坐在这儿。”“我偏要在这儿坐一会,你走你的。别管我。”季墨阳思索片刻,掉转头就走。刚走出几步,刘亦冰又叫住他:“还有件事。”季墨阳站住,目视刘亦冰,不语。“我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对吗?”季墨阳点点头:“永远是。”“有件事我不知该怎么办,又不能问任何人,只好问你了。”“说吧。”“你知道的,我不是处女……我不想欺骗许尔强。我准备在婚前告诉他,我曾经和一个男人发生过一次性爱关系,是谁我死都不会说的!我只是觉得,既然成了夫妻,两人之间就不该有任何秘密了,要不还算什么夫妻呐?这事儿,要坦率就该在结婚前坦率。可是,我又怕他不会原谅我。我不是怕他不跟我结婚——这我根本不怕!我怕的是,结婚后他又为此后悔,又跟别的女人做什么事,而且,坦坦然然的……我、我不知该怎么办,不知该不该告诉他。我连爸妈都不能问,只好问问你了。你比我了解男人……也了解我。”话音刚落,季墨阳沉声回答:“我认为不该告诉他。而且永远不告诉他。”刘亦冰呆了好久,轻轻地点下头。“我走啦?”季墨阳柔声问。刘亦冰噙着热泪,使劲不让它掉出来:“你走吧。”季墨阳真的就走了。25他走到一座假山后头,站定在那儿,远远盯着刘亦冰。他看见她脸伏在膝头上哭泣,哭得双肩乱抖,露出雪白的脖颈,他几乎能嗅到那片肌肤的味儿……他看见她哭够了,掏出一面小镜照了照,抹鬓,整容。之后她站起来,朝面前一丛蔷薇花乱踏乱踩,直把它们踏烂了为止。她朝前走出几步,又碰到一丛蔷薇,中间并肩盛开着两朵大碗儿似的花,格外触目。他以为她又要践踏,她却弯下腰,将那两朵并蒂花朵采摘下来,托在手掌上走。半道上,她撕开它俩,扔掉一朵,只托着一朵花,遥遥地走出了园林。他独自在假山后头,思想许久,循来路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没写完的材料前发呆,忽然门口有人走过,才急忙抓过笔继续往下写,直到下班,也并没有任何处长找他。……当天夜里,刘亦冰与莎莎下了夜班回到宿舍,按照常规,她们聊一通才会睡。刘亦冰本不想告诉莎莎任何事,见她干枯且慵懒的样子,心内不忍,就把季墨阳要和她结婚的喜讯说给她了。莎莎顿时泪水花花流,搂着刘亦冰“冰姐冰姐”叫不休,然后,打开小柜,提出一堆巧克力、开心果等各色小吃,逼着刘亦冰把事情经过一字不差地说给她听。这下子刘亦冰困窘不堪,她吞吞吐吐地,说自己如何找到季墨阳的,跟他怎么说的;季墨阳又是如何回答的,他怎么怎么地喜爱莎莎……她一边说着一边提心吊胆,脸上还得保持些许微笑。莎莎兴奋地追问季墨阳怎样爱自己,任何一句话都死叼住不放,字字刨根寻底。刘亦冰才体会到谎话说不得,特别是在老爱说谎的莎莎面前更说不得,不小心说了一句谎话就得用更多的谎话去圆它。她累得要死,莫名地生出股恨意:“行了行了!睡吧。明天你去问他。”莎莎生疑了,万般委屈地道:“结婚这样的事,无论如何他也该先告诉我啊,怎么能先跟别人说呢?……”刘亦冰只得装做没听见,端个盆子去盥洗室了。是呵,莎莎说的是,结婚这事连自己的未婚妻都还没说呢,怎能先跟外人讲呢?又想,他既然跟自己讲了,岂不是把自己看得比莎莎亲密么?……再想,这下子给墨阳惹祸了,待明天莎莎找他问,他怎么跟莎莎说清楚呢。管它,这小子有的是办法,准能把莎莎说得乐呵呵地……过了半个月,刘亦冰和许尔强结婚了,接着到天涯海角蜜月旅游。待回到军区大院,就听说季墨阳和莎莎也结婚了。她进入宿舍,看见莎莎的床只剩下光光的床板,床头柜和衣柜也都空空荡荡。昔日贴在那半边墙上的画片、年历,挂在那半边窗棂上的小雪熊、洋娃娃,统统摘取一空。由于去掉了美丽的饰物,那半边的墙壁、床架、桌面儿,都像残骸那样难看,以往被遮盖着的疤痕裂纹,此刻统统跳出来。莎莎没和自己打声招呼就搬走了。门旁偎进一个十七八岁的小护士,在刘亦冰身后猛然大叫一声“嗨”,刘亦冰吓一跳,转脸气恨恨地看她。她并不认识她,而她竟敢这样放肆,现在的小年轻真疯。真敢!“你是冰姐吧?我叫凌凌,院务处让我搬这屋里来住。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开门呢。结婚好玩吧?带糖来没有?……”凌凌呱唧一甩臀,坐到刘亦冰床上,掀开枕头朝底下看。“放下,”刘亦冰跺足喊道,“你给我听好,住这可以,但是第一:不许翻我东西;第二:别叫我冰姐。今后谁都不许这么叫我了。”刘亦冰一直暗中关心季墨阳和莎莎的婚后关系。听到他们如胶似漆,心内便怏怏地;听得他们吵过一架,又替他们提心吊胆……这种怪怪的情绪持续了好久,直到她自己坠入婚变,被更恶劣的情绪所替代掉。一天夜里,刘亦冰从梦中惊醒,左Rx房阵阵刺痛。她起来打开灯,对着镜子观看胸部,看出双乳不对称。她手伸到左乳深处慢慢揉着,揉到一个边沿清晰的硬肿块。这不是她的Rx房——她怕极了。看着那从未哺育过的雪白的乳峰,暗道:我要死啦……我真不幸,什么灾难都落我头上。人家都活得好好的,就我倒霉。我快死啦……刘亦冰被确诊为乳腺癌,迅速送到上海进行手术治疗。癌肿并没有扩散,她被切除了一只左乳之后,不久就康复出院了。可是,在她自己和在旁人意识里,她终究是死过一次而没死透的人。她表面上看已经万念俱灰,心如枯井,往日那种骄野高傲之气尽去,一言一笑更加楚楚可人。她的衣着也在一夜之间变得庄重素雅,益发衬托出脸上一副空灵容貌。她习惯于独处与沉默,经常是若有所失,或者若有所思的样儿。她比同龄女性多出一股中年妇女的风韵,又远比中年妇女娇嫩年轻……因此,在外人,尤其在异性眼中看去,她反而具有一种说不出、品不尽、成熟而别致的魅力。她被大难摧残一番,竟然宛如重新出世,分外迷人。刘达更加疼爱这个不幸女儿。几次应当携夫人出席的场合,他没带吴主任,而是带上了女儿。刘亦冰在众多夫人中,行止有矩,言语不俗,很轻淡地就占了上风。那几年过得很快。一滑,就过去了。刘亦冰在那几年里养成一个习惯:每夜临睡前要独自出来散步。时间或长或短,有时散步散到快12点才回家。夜深人静,清风明月,林木为伴,孤影相随……她在大院内轻轻地走着,从远方的楼房那里嗅到白日里太阳留下的气息,夜风透身而过,残叶在脚底很贴切地硌她一下。天一亮,这些残叶就会被警卫营扫尽,使路面干净得不像条路了。小径花圃林带,白天朗朗触目的一切,在夜色中都朦胧着,都若有若无着,于是整座大院就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好喜欢这种独自拥有一座大院的感觉,好喜欢此时万众入梦惟她独醒的感觉。她常走上大院中央主干道,那是大院的主脊椎骨,两旁有合抱粗的法国梧桐,银白色树身融化在夜色里,一股一股地蔓延开,浆汁味儿水似的在树身上流淌,她一头撞进梧桐气味中,偷偷地醉去,狂浪地醉去……蓦地,一家的婴儿夜啼了,声音顿时把她钉在当地!她好难受,挪不动腿,非要等那啼哭声终止,她才慢慢离去。又有时,她听到某幢楼里小夫妻吵架,双方詈骂声刀刃般把夜撕裂、击碎,她贼似的赶紧逃走,总觉得那声音太像自己所熟悉的某个人。渐渐地,她知道了哪幢楼内哪户人家夜里躁动不安,便绕开那个住宿区走。渐渐地,她对夜中的大院有了几块心爱的地方,今夜走这块明夜走那块。每一块地方对于她都是赴约……回到家,如果刘达在,肯定没睡。刘亦冰就会推开父亲的门朝他笑一下,刘达抖抖手中的报纸或文件,也朝女儿微笑一下。刘亦冰关上门离去,两人这才会分别入睡。大院的夜哨,最早知道刘司令的女儿有“夜游”的习惯。他们不敢惊动她,但是却不免窃窃议论,把她这个习惯暗暗传播开。这天夜色如水,刘亦冰追循着一缕怪好听的草虫细鸣,走进了炮标小区。她散漫地踱着,正踱到好境界。心中块垒尽去,沿途空无一人,草木气息湿润浓郁,只见半个月亮浸在园中小池内,在细流的鼓舞下不断地跳跃,像要从水中跳出来。她好是喜欢,拿心捧着它,口舌衔着它,渐渐偎到水边上。忽听一声低呼:“冰姐……”她被戳破了似的,身体一松,朝喊声那儿望去。她原以为那是一堵假山,现在才看清,是个人坐在那儿,裹着军大衣。那人体态艰难地站起来,摇晃着。“是我哎,冰姐。是莎莎。”刘亦冰呆立片刻,才朝她走去,莎莎立刻歪倒她怀里,狠狠搂她一下,再放开,咻咻喘着,借月光细细看她。口角颤动而无言,那浓浓的情谊已使刘亦冰窘迫。刘亦冰感动地像做错了什么事似的,怯声问:“莎莎,你怎么一个人坐这儿?”“等墨阳,唉……我看见你走过两回了,没敢喊。”“我随便走走。你等他,怎么不在家等?看多晚了,还坐在这冷石头上。”莎莎没说话。刘亦冰看着她隆起的腹部,怔怔地问:“几个月了?”莎莎呻吟道:“六个多月了。”刘亦冰急忙替她把大衣裹好,扶她走到旁边杉树下,那儿有一只露天长椅,两人在长椅上坐下。莎莎似泣似笑地:“看我多傻,坐这么近,不知道边上有只椅子。”“感觉好点了吗?”莎莎不做声,捉住刘亦冰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肚子上。刘亦冰触到莎莎腹中跳动,一阵一阵地,电流般涌及她全身,她抑制不住地发抖,双眼湿润,身体弯曲,竟似要伏到莎莎怀里,去搂那未出世的婴儿。她喃喃地:“呀,真好……肯定是个男孩,蹬得那么厉害。”莎莎用带抱怨的欣慰口气说:“他表面上讲男儿女儿都好,心里可是想要一个女孩。”“为什么?”“他说他自己就是个男的,够够得了!不想再重复自己。”刘亦冰沉默半晌道:“太晚啦,回家吧……”“不。家里空空荡荡,我受不了。”“季墨阳到哪里去了?”莎莎软软地指着前面花园中一排小楼,其中,有两幢楼还亮着幽幽的灯光。“我猜,他不是在宋部长家,就是在王顾问家。”“唉,他没告诉你到哪儿去的么?”莎莎默认了。耽搁一会解释道:“我也不问的。要是他知道我在冷地里等他,他会发火。在这儿我能看见他回来的那条路,只要他一从那盏路灯下走过,我赶紧跑回家去……”莎莎强笑着,“他从来不知道我出门等他。冰姐,有时我想呀,不结婚可能更好。像你现在这样,想上哪就上哪,夜里都不怕。我是不行了……唉,很多事,和我们以前想的不一样。”莎莎对于季墨阳在部里的情况知道的不多,只听说他颇受领导器重,同事赏识,办事精明稳重。就这一点情况,还是别人那儿听来的,季墨阳自己从来不告诉她。结婚之后,他几乎是贪婪地工作着,除了吃饭睡觉,别的时间都不在家。就是星期天不得不呆在家里的时候,他也是在屋里踱来踱去,或是抱着本书死看不休。时常读得兀自笑起来,也时常将书一摔,叹息连连。问他笑什么叹什么,他仍然不说。最近几天,他显然憋了一肚子忧虑,仍然不跟莎莎讲。她追询不舍,他便哈哈一笑,用几句笑话搪塞过去。莎莎从部里其他同志夫人那里得知,原来部里二处的处长位置出缺,季墨阳正在和另一位同事竞争处长职务。那位同事资历比季墨阳老,但季墨阳比他能干。部里对此取舍不定,居然将两人都报上去了。这个处长职务对于季墨阳十分重要,假如他能当上,他就在同龄干部当中领先了一大截,在下一次干部调整时,又当然地处于优选地位。这意味着:一步领先,就可能步步领先;而一步落后,也就可能步步落后。更何况,二处是部里的核心处,历任部长,几乎全由从二处处长升任的……听说,那位同事已将政治部党委家都走了一遍,到处做工作,礼品也不知送了多少。又听说,方案已大致敲定,分管干部工作的副主任,准备将那位同事上报军区,提拔当处长。昨天晚上,季墨阳十分绝望,突然把这一切都跟莎莎说了。发狠道:他走路子,我也走路子;他送东西,我也送东西!季墨阳将家里几样爱物——高白釉瓷器、田黄石、一幅明代仕女卷轴,以及结婚时朋友送给莎莎的玉壶……收拢到一起,分成几份,预备一份份送出去。这时候,莎莎在边上哭开了。她一面哭一面鼓励季墨阳:“你去试试吧,只管去!我一点也不心疼东西,我是看你憋成这样,心里难受。你不到关键时候,不会这么做。”刘亦冰不禁惊叫:“疯啦,你们!”她万没想到,堂堂的季墨阳,也会为区区一份处长席屈膝。她以前怎么一点没看出来。要么是季墨阳变得厉害。莎莎冷冷道:“我们和你不同,没人敢这么逼你。我们叫人道得不这么干不行了。”刘亦冰忽然意识到,她要再吃惊的话,莎莎就会恨她了,于是也赞同地:“是呵是呵,生活嘛。……”季墨阳提着一只公文包,包里塞进礼品,朝副主任的小楼走去。莎莎为使他安心,临行前就上床睡了。半小时后,季墨阳回来了,满面沮丧,道:“我不行,我是个窝囊废。”他在副主任门后小林子里转悠许久,怎么也进不了门,终于还是回来了。刘亦冰松口气:“墨阳是个好人,做不惯那些事。”“昨晚坐到深夜没睡,写了份转业报告。他不干了。”刘亦冰笑了:“这不可能。”莎莎看她一眼:“还是你了解他。我以为他真不干了,可天亮后,他再看一遍报告,撕了。今天夜里,没告诉我,又提着公文包走了,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我好害怕。为当一个小小的处长,就已经弄得人提心吊胆了,要是当上了呢?要是将来还谋着当部长呢?要是当上部长还不满足呢?……这几天他胃病又犯了,痛得身子乱拧。这叫什么活法嘛。”“我比你熟悉他们,我家经常来这些人。对他们来讲,这些是事业,全部乐趣都押在上头。我们觉得受罪,他们觉得其乐无穷。墨阳早晚也会同他们一样。……你看。”刘亦冰拽莎莎一下。路灯下面现出一个身影,正朝这里走来。这时候,莎莎下意识地,做了一个让刘亦冰事后想起才寒透了心的动作:她用力推了刘亦冰一把:“你快走吧。”显然是因为事急,她连冰姐二字也顾不上叫。刘亦冰后来想明白了:她内心深处——也许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不愿意刘亦冰和他见面。季墨阳并没有看见她们,从不远处朝家门走去。刘亦冰朝他身影“哎”地喊了一声,喊完之后才后悔——因为莎莎正用尖利的手指,猛地制止她!季墨阳快步赶到她们面前,黑暗中看不出他是否吃惊,只听他亲热地说:“是你啊,散步么?……”莎莎道:“扶我一把。”季墨阳连忙扶起莎莎,低嗔:“谁叫你出来的。”莎莎不语。刘亦冰道:“她在等你。”季墨阳道:“我没事,到几个朋友家看了看,完了顺便散散步。好久不见了,走吧,请家里坐坐。”“太晚啦……”刘亦冰语意含混。莎莎跟着邀请:“冰姐,都到家门口了,还不肯进么。我做点夜宵给你吃。”刘亦冰这才明确地、快活地拒绝了:“等下次吧。我先走了。”他们没有留她,象征性地送出去几步,季墨阳在左,刘亦冰在右,两人将莎莎裹在中间。然后他俩在路口那么站住脚,看着她离开。刘亦冰走出不远,又匆匆地回来,她样子似有点激动,言语变快了:“你不是胃病犯了吗?我家里有进口的雷尼替丁胶囊,是他们军区首长用的广谱型胃药,你可以拿两瓶去,试试效果,估计不会差。另外,我有几个很可信任的朋友在北京总部工作,我不敢说他们手眼通天,但是,如果正好碰上一些很关键又很微妙的事……我保证他们会乐意帮你的。再见。”刘亦冰转身便走,步履匆匆。她感觉自己那番话说得很尽兴又很尽意,真是无比的痛快!别的不讲,光这几句话,她莎莎就一辈子也说不出来,她只能也只会苦苦地、提心吊胆地在夜地里傻等,还不敢给他知道。可自己哩?……这是她和莎莎的区别。越是关键时刻,这种质量方面的区别就越发显现出来。她要帮季墨阳,可又绝不能找父亲——那样反而更糟。刘亦冰将今夜的事一段段品味过来,且走且叹的。她发现,刚才自己和季墨阳相处时,谁也没称呼过对方姓名,径直就说起话来了,那种感受——就好像两人整天呆在一块,差不多呆腻了似的,而实际上,她和他起码一年没见了。她再想想,记起来:算上这一次,婚后才第三次见季墨阳。这一次还只是黑地里说话,根本看不清人样儿。几年了,他俩谁也没有故意回避对方,但事实上却是那么遥遥地远离着,这岂不是一种更固执、更默契的回避吗?刘亦冰今夜散步没散够,她又从小径开头处,重新散起步来。夜极深了,残星针尖般缀在空中,夜气氤氲托人欲起,小虫鸣声如炽,天地混沌却又说不出的清宁,正是极好的夜境。26蓦地,刘亦冰听到一缕薄薄的哭叫声,这声音搁在白天根本不会入耳,可搁在这甜滋滋的夜里,刀片似的就把夜划开了。声音再飘来时,她已经听出是莎莎。她朝85号楼底层望去,那里一片漆黑,哦,他们闭着灯吵。刘亦冰被那缕声音拽了过去,快挨近那扇窗跟前了,她猛然意识到:这是窃听!她匆匆退开几步,感觉上已跟窃听拉开了距离,就在那屏息听。“你骗我……你老出去散步,她也老散步,你们在夜里头散什么鬼步!还说没见过面……寡妇门前是非多,她是什么东西?你知不知道……那双眼睛多毒呵,我比你了解她……她老子是军区司令,你不就看上这个吗……”刘亦冰几乎晕倒,昏昏沉沉走开,身体一软,竟跌在地上。那声音断续着,有许多失落的句子。显然那失落掉的比听到的更凶狠——她感觉是这样。那声音只是莎莎一个人的,始终听不见季墨阳说话,他为什么不开口?被吓住了,还是怕惊动邻居造成丑闻?——她感觉肯定是这样。她伏在草丛上哭得喘不过气,却一丝声儿不出。虫儿啾啾狂鸣着,那是虫儿的权利,不是她的。她不恨莎莎,却恨死他了,剜心镂骨地恨!“你为什么不暴跳如雷?为什么不替我狠狠揍她?你快拿把刀杀了她,我偿命!……天哪,你干吗老不出声,你是缩头乌龟么,你怕什么怕?!”刘亦冰回到家时,看见楼下客厅亮着灯,略微醒过神来。她估计是父亲在等她,快天亮了。她临进楼前匆匆揩脸,粗粗收拾一下衣容,然后沿过道走进小楼。路过客厅时,她依常规推开门朝里头笑笑——却看见不仅是父亲,母亲也在沙发上坐守着。她顿时笑不动了。“月亮好么?”刘达抢在吴主任前面,朝女儿微笑着问。刘亦冰感激地点头。刘达道:“该睡了吧?”刘亦冰说声“是”。快步上楼,无声无息地扑进自己房间,扑到床上,扑进床上那片月光。身心霎时寸寸缕缕都化入月光中。那两天,刘亦冰不知是怎么挨过来的,白天失神地工作,夜里脑子却炸开般地兴奋,只得偷服大把的安定。待挨过来了,已觉得身心被劈掉一大半了。大约是第三天上午,刘亦冰正在科里值班,忽然有异感扑上心来,顺着那感觉朝窗外一望,竟看见莎莎从走廊上向她的屋子走来。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手术钳,死死握在手里,心要跳出身外。莎莎在门口停住,楚楚动人地叫着:“冰姐哎……”刘亦冰被吓得——完全是吓得,手一松,那把铮亮的手术钳掉地上。“冰姐”莎莎常叫,但那声“哎”不常有。她真想把那声“哎”狠狠戳回她口里,并顺着口腔往她肚里戳。刘亦冰弯腰拾手术钳,待直起腰后,她脸上已看不出异常了。“哦,是你。”刘亦冰注意到莎莎腹部,行动似乎更艰难了。“冰姐,你病了么?”“没有。”“刚才我好一阵担心,你脸色不正常。”莎莎关切地细瞧一会。“心里闷。有事?”“上次你说过的,雷尼替丁……是这个药名吧?”天哪,她还敢来要药!刘亦冰颤声道:“是的,雷尼替丁胶囊。我答应过的。”“我想替墨阳带回去,行么?”莎莎小心翼翼地问。“你等着。”刘亦冰出门,到更衣室自己的衣柜前,打开锁,拿出两瓶药,讷讷地站立片刻,长叹一声。拿着它出来了。莎莎接过来,喜悦地看药瓶盒上的外文封皮,拿手抚摸着上面的精致商标。那一瞬间,刘亦冰也被她的喜悦神情触动。道:“我看过了,季墨阳完全适合服用。”“太谢谢你了,冰姐!多少钱?”莎莎开始打开小坤包扣儿。“什么钱?……噢,你说它。讲什么话呀!快拿去吧。”“不行啊,冰姐。你不收钱我们绝不能要,真的。”莎莎脸红红的。刘亦冰在心里重复她刚才的话,“我们绝不能……”微微笑着,道:“既然你们这么说,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药目前没有公开出售,我不知道价格呀。”“你估计一下嘛。”莎莎恳求着。“没法估计。它是军区首长的特权嘛。你怎么给特权定价?”“那……”莎莎掏钱了,似乎早有准备。她掏出两张崭新的票子,“二十块够吗?”“我看够了!”莎莎把钱放桌上,明显地松了口气。稍顷,又怕人看见,替刘亦冰拉开抽屉,将那两张钱塞进去。“还有个事,冰姐哎。”“说吧。”“你上次说的,总部有几个朋友,墨阳叫我顺便问问是谁,看能不能和他们认识一下?”“怎么啦,处长的事还没有落实,是吗?”莎莎老实地连连点头:“拖住了。听说是僵在那儿,不知要僵多久。”瞧她这么可怜,刘亦冰略觉解恨。扭开脸,想了好久,终于又是一叹。道:“这样吧,名字我不写了,因为你们直接找他们不好说话。我给他们挂电话,让他们找墨阳联系。你告诉他,叫他放心好了。成不成我不知道,但他们肯定会和他联系的,甚至成为朋友。”“真的?”莎莎满面喜色。刘亦冰怒道:“我说话算话。”莎莎完全看不出刘亦冰在发火,她热乎乎地拽着刘亦冰胳膊:“冰姐,我不耽误你啦,我走啦。回家后,我就跟墨阳这么说啦?哎……冰姐你还欠我们一件事,知道不知道?”“你还有什么事?”刘亦冰忍无可忍。“你答应过的,到我们家来玩,老说老说老不来!到底什么时候来呀?”刘亦冰呆呆地:“是的,我答应过……”“这个星期天就来!”“到时再看吧。”“说定喽!不管你来不来,反正我把你爱吃的菜准备好,你不进门我们就死等,情愿浪费了也不下筷子。噢,对了!我会叫墨阳去找你,不管你躲哪儿去了,他总能找到你……”莎莎走了,刘亦冰注视她臃肿的背影,方才跑光了的恨,突然又扑上心头。和先前不同的是,她在恨她的同时,也恨自己。她觉得自己这么善良,不倒霉才怪。刘亦冰给北京拨通了电话,找到她的同学,直率地说了季墨阳目前处境,要他设法帮忙。同学哈哈笑着,使劲追问季墨阳是她什么人。似乎逼她承认是自己情人,若不承认,他就不肯罢休。“朋友,”刘亦冰道,“正直而能干的朋友,其能力——我想在这个世界上也就仅次于你吧。你们果然成了密友的话,肯定对你也有好处。不管怎样,这次太关键了,他要是得不到该得的东西,我不甘心。你就只当是帮我吧。”同学说:“这个忙不好帮,有风险,要动动脑筋。季墨阳我认识,他所在的部门和我部有工作联系,我对他也小有了解,是个人才……”同学在电话里沉吟着,片刻后道,“我看这样吧,最近我们要组成一个重要文件的起草班子,从各军区调入。其他军区调的都是处长以上领导干部,你们军区嘛,我推荐他参加好了。成功的话,这几天将会指名借调他。”刘亦冰疑惑着:“这一招行么,阁下不能再明确点吗?”“我说亦冰你怎么老也长不大呢!这个办法叫他知道喽,不乐死才怪。你细想想,我能给你们部门领导挂电话,推举谁谁当处长吗?成不成且不说,那做法本身就害了他也害了我。只要我们上头调令一下去,等于表明了他姓季的在我们上面的印象,这点非常重要。此外,情况如果真如他所说的:僵在那里了,那么这办法肯定会起大作用。如果情况不是他说的那样——你我凭什么相信他的话都是真话?——那么这办法就只是正常的工作方式了。明白了吧?季墨阳要是真的快当处长了,这一招就能帮他当上处长。要是季墨阳没被部里上报处长,却想利用我们,谋取他本来就得不到的处长位置,那么此法也帮不了大忙。”刘亦冰钦佩极了,脱口道:“你是说,能不能使他当处长,要看他讲的情况是否属实?”同学含义丰富地笑了一声,接着和她聊起其他消息,不屑于就已经办完的事再跟她认真了。只在最后告别时,同学强调一下:“不管结果如何,反正你的忙我已经帮了。”“我明白。我欠你一份情。”刘亦冰接着给另一个朋友打电话。那位朋友更加干脆些:“别客气,欢迎指导工作。”跟着是粗豪的笑声。刘亦冰又将季墨阳情况复述一遍,并将同学的意见也告诉他。朋友便怪她不先找自己,却先找她同学了。这说明她心里还是有缓急亲疏之别。朋友说是既然找了他,而且他已有承诺,自己就不好在他之前再插手了。朋友认为,同学的办法确实是一个办法,同学越来越狡猾,这点狡猾应该多在大事上用用。朋友也承诺,如果同学的办法不成功,那么他再出马……星期天到了,刘亦冰没准备去季墨阳家做客,但是她在家呆着没出去。正如她所料的,莎莎没挂电话,季墨阳也没来邀请她。一个月后,刘亦冰听说季墨阳当上处长了,她由衷地替他高兴。虽然不能肯定是她的同学或者朋友起了作用,她仍然拨了电话过去,感谢他们。同学毫不讳言地承认是自己起了关键作用,但他也感谢刘亦冰,说她推荐的季墨阳确实有水平,来京突击了几天,整个文件的大架子全靠他拿下来的,而那些来帮忙的处长都不如他。他对季墨阳很震惊,很欣赏。他说,他已跟墨阳成了密友。然后就“墨阳墨阳”地聊起他来了,把姓也省略掉了。刘亦冰预感到,从此以后,这位同学和季墨阳的关系将超过自己。她为他们双方介绍了一位朋友,付出的代价是:他们双方都抛开自己,向更有力的对方奔去。又过了一个星期天,刘亦冰再也难以克制这种被弃的感觉,突然冲动起来,想见到季墨阳,想径直到他家去。她记起莎莎的产期快到了,便有了口实,准备了两样婴儿用品,给季墨阳挂电话。她想让他主动提出邀请。“季处长,猜一猜我是谁?”“冰儿,别挖苦我……”季墨阳欢叫着。这声冰儿叫得刘亦冰激动起来,她好几年没听他这么叫了。此外,还说明莎莎现在不在家,否则他不会大声喊她昵名。她听着季墨阳款款地诉说在京时的经历,语气亲切得像一个恋人,他甚至把一些他们男人相处时的隐私也说给她听了。她听了只是傻傻地笑,身心俱醉入他的声音里,恍如偎着他似的,自己竟忘了说话。不知过了多久,季墨阳在一句没说完的话上忽地卡住,刘亦冰听到边上有动静,她想是莎莎回来了。电话咔嗒一声断线……快下班时,刘亦冰看见莎莎头发有些零乱,趔趄着朝门诊部赶来。她知道是来找她的,便冷静地迎上去。她俩在门厅那儿相遇,莎莎咻咻喘个不停,眼仁儿红红,噙着泪,神情可怕地死盯着她。刘亦冰想拉她到屋里说话,刚伸过手,莎莎便尖叫“别碰我”,周围人闻声都朝她俩看。莎莎抖抖地掏出几封信,当刘亦冰面狠狠撕,一下一下地撕……刘亦冰认出那是自己离婚后于最苦恼时写给季墨阳的信,里面不乏一些旧日私情,可它们怎么到了莎莎手里呢?……莎莎将信撕碎,劈头朝刘亦冰掷去。刘亦冰挥臂一挡,恍惚觉得身上什么东西断裂了,碎片落满她头脸,再从头脸掉地上。刘亦冰僵立着。莎莎一手捂着大大的腹部,一手指定刘亦冰脸,正欲痛骂,忽然噙着泪哧哧冷笑。她叫着:“刘亦冰,也不看看你是什么东西!你低头看一看吧,你那只假Rx房都掉到肚脐上了!……看呀看呀,大家快看!这女人是假的呀……”那几天很热,刘亦冰只穿丝质衬衣,戴着乳罩。刚才她用力躲闪时,左胸的乳碗扣儿断了,乳碗从衬衫里掉下去,一直掉到腹部才被腰带挡住,她竟没有察觉到。于是,她此刻呈现出非常怪诞的模样:整个胸部一边高一边低,而肚子上却凸起个拳头般的疙瘩……众人在莎莎的惊叫声中纷纷朝刘亦冰看去,都愕然瞠目。他们和她们,原本还有不少人觉得莎莎蛮横,内心正气她,此刻突被这罕见的景象击中,一时间竟失去理性和善良,只剩下率真的天性了。不少人失声笑出来,待笑声一出口,半道上赶紧刹住,这时候理性和善良又回到他们和她们身上,便恨恨地斥责莎莎。刘亦冰看清自己的模样后,恍如电殛,身子猛抖——几乎抖断掉,惨叫着昏倒在地。刘亦冰被人们抬进急救室,稍顷,她醒来,抓起一把大号针管就往外扑。众人跟在后头撵,到大厅处才合力拽住她。她跺足哭骂,完全失神了。昏昏沉沉中,她看见季墨阳赶来,便又朝他扑。众人以为她要杀季墨阳,更加死命拦她——却不知她只想扑进他怀里大哭,只想死在他怀里……季墨阳衣冠齐整,虽是大热天,风纪扣儿也扣得挺好,军帽端正,镂眼凉皮鞋铮亮。他站在距刘亦冰十几步远的地方,愣住了。他发现莎莎悄悄离开家,是来追莎莎的。他看出这里已经出事了,但不知道出过什么性质、什么程度的事。因此,他也就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眯着眼儿观察、判断。这时候,莎莎在大厅外,扶着一株细弱的小树从地上站起来,那树干被她沉重的身体压成一只弯弓。她一下一下喘息,无限凄清地喊:“墨阳哎!……”季墨阳扫她一眼,没动,仍然望着歪在众人臂膀里的刘亦冰。莎莎眼泪花花地,独自朝家走。没走几步,腹痛逼她弯下腰,她捧着大肚子嘶叫:“墨阳哎……”像要小产了。季墨阳再不敢耽搁,掉头朝莎莎跑去,扶着她。莎莎一把搂住季墨阳的腰,似偎似扯地,两人快步离去……刘亦冰的一生已经在那座门厅里碎裂掉了。之后,她又变成缕缕残骸吊在众人口舌上。在军区大院,刘亦冰原本引人注目。但是,知道她患过乳腺癌的人并不多,更绝少人知道她切除了一只左乳,安装上一只假Rx房。机关干部们经此事才看出,刘达女儿那么漂亮的身材,凸起的乳峰——竟是假的!他们之间好多人以前连造乳术都没听说过,这桩异闻,在他们那里比莎莎的作恶更可吃惊更可回味,也更容易流言不衰。事儿越过军区大院高墙,渐渐渗入部队。到了下头,竟变质成:刘司令女儿和一个部长乱搞,叫部长夫人按住喽,提刀追到广场上,一刀把她的Rx房砍下来……而莎莎早已被人们忘记,传播媒介连她的名字也搞丢了,却只顾将她提拔为部长夫人。这里,仅有“刘司令女儿”是事实,其他已都是讹传。且是由善良而昏昧的人群,真诚地讹传着。因丑闻牵涉到令人敬畏的刘达,底下干部还舍不得说,非碰到信得过的人,才使舌尖儿递去这个机密——在递的同时,也意味着彼此信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刘亦冰除了上班,就足不出户。因她在路上走着,所有射来的目光——有意或无意的,认识或不认识的——她都以为是盯着自己胸部。只要是目光,就足以杀了她。自尽,出国,调离,出走……她都认真考虑过,终究都没有实施,那些都太累人了。最后,她只剩下一个法子,那就是麻木。偶尔在深夜,她也会恢复成旧日的自己,灵灵动动感情丰富的自己。她拿痛苦一寸寸把自己垫高了,俯览着季墨阳和莎莎,顺带俯览着天下苍生们。忽然发现:过去她十分瞧不起的莎莎,一个小县衙里的女子,竟比她能耐得多,强大得多!如果拿掉自己的司令父亲,拿掉与家庭背景有关的特权,个顶个与莎莎单斗,那么三个她绑一块也不是莎莎的对手。因此看来,那些不起眼的百姓们,果真就弱小么?不!他们谁也不怕她,只是害怕她所代表着的东西。比如父亲;比如权利;比如……刘亦冰不禁朝那些东西靠得更紧了,也更爱父亲了。话说回来,百姓们对她所代表的东西的惧怕感情也是复杂的,这包括对世事不平的嗤之以鼻和敢怒而不敢言……只是刘亦冰的生存空间极少给她提供这种感性认识。要她不要靠紧那些东西,就别难为她了。季墨阳给刘亦冰打过无数次电话,每次,刘亦冰听出是他声音就挂掉了。终于有一天,季墨阳在一条小径上拦住了刘亦冰。小径只有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季墨阳依然军容齐整,神情肃穆,扣着风纪扣儿,道:“那天的情况,后来我全知道了。我想来问问你,你希望我拿她怎么办?……随便你说。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刘亦冰脸上毫无表情,默然片刻,说:“我只想叫你知道,你欠我一条命。”季墨阳颔首道:“是的,我知道。”“这就足够了。”她越过他,兀自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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