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捷搜索:

实体书籍

当前位置:www.pj911.com-wwwpj911com新萄京娱乐网址 > 实体书籍 > 苏子昂曾经驾乘在跑道上海飞机创设厂驰过,苏

苏子昂曾经驾乘在跑道上海飞机创设厂驰过,苏

来源:http://www.008sky.com 作者:www.pj911.com-wwwpj911com新萄京娱乐网址 时间:2019-10-03 01:06

一、夜饮帽檐阴影下隐藏双眼说开训,就开训,今日全团上操场。第一阶段,仍然是全世界军人千古不变的共同课目:队列操练。它无愧于一切军事项目中最枯燥最机械最排斥个性之冠。苦累与之相比,只是附着其上的一点零头了。仅仅是“基本步伐”一项,就强使人彻底修正出娘胎以来走惯的步子,将两条腿交出去,纳入军人的步伐。这意味着,从你在操场上迈出第一步开始,就面临毕生经验的下意识反抗。不过你必须压制住那种反抗才对,天下老兵们谁不怕出操?奥妙的是,他们对于自己曾经付出重大代价的东西,恼恨之余又会自豪地怀念。因为自己熬出来了那么它断然了不起,既然自己曾经付过代价那么它断然值得那笔代价。老兵们体内隐藏一种自恋精神,该精神外形很像自豪,没有它断然不是老兵。苏子昂就任以来首次主持全团行动。军装请人熨过,显得不过分,笔挺而无棱角,闪耀沉着的光泽,徽章领带,相互映衬,很有味道。别人尽可以把军装穿得比他更威风,但不会比他更有味道。他高踞于指挥台,不转动头颅只转动眼珠,全身定型,同时获取足够的视野,置全团官兵于眼底。他内心装着另一个团队,理想的团队。用心里的团队修正眼底的团队。他恢复了熟悉的比院一方的感觉,透彻地舒服着,受用着,神清气爽着。大地高天草木人群,此刻堪称协调,静候口令。它们统统被他在感觉中纳入自己的队列。日光强烈而不灼热,其效果恰好使土兵们纤毫毕露,有助于驱除内心杂念,振奋精神。口令尚未发出,全团官兵仿佛命悬于呼吸之间,静默中有一派凛凛之威。官兵们脚下,是一个弃置不用的飞机场,主跑道长达三千四百多米,混凝土厚达二十八厘米。机窝、机库、导航台、着陆灯……各种配套设施无一不备,就是没有飞机。机场是苏军五十年代初援建的,靠近台湾海峡,原为战备需要。但不知何故,建好后始终没启用,一搁就搁置了三十多年。空军有一个排级单位驻扎在远处看守着它。时间长,场地大,渐渐地也看得淡了。机场被当地群众一块块借了去或者连借也不借就用上了。机窝里有牛们憨厚地卧着,草坪上时有羊们潇洒地啃着。宽阔跑道恰可供本县驾训中心培训司机,要么把车开得像“歼七”起飞,要么蠕动着练习进库倒车,闭住眼也撞不着人。他们称赞这块机场:“还是过去的东西好用。”据周兴春说,空军原拟把机场卖给县政府,跑道上可以建一个新城镇嘛,比现有的老县城还大。县政府精明地辞绝。机场这东西可不是打上包装就能运走的,既然运不走,买与不买不是照样用么。这包袱还是让亲人解放军背着好,背惯了也不觉得是包袱了,反正咱们不背;倘若下一个天大决心买了它,一旦战备需要说征用还敢霸着不给么?县里几个领导都当过兵,晓得活用军民关系。苏子昂曾经驾车在跑道上飞驰过,他把车开到最高速,放开来痛快一回。四周一无障碍二无交警,吉普车几乎冲上云端,快得像一个念头。他回味无穷。在昂贵的飞行跑道上驾车如同在尊严的会议桌上迈步一样过瘾。他总结到:每一个瘾头中都包含非分之念,否则不成瘾头。当然,他后来在普通公路上驾车,也饱受快不起来的压抑。他决定借用跑道搞训练。别的且不论,站一站都有气魄。飞行跑道是极好的队列操练场,平坦,坚硬。士兵们可能因为它平坦而喜欢它,苏子昂挑上它却正由于它的坚硬。比如“正步走”,每一步都必须敲击地面,普通土壤会有缓冲,坚硬的混凝土却产生反展,波及全身。士兵们只有绷紧肌肉才能抵抗震动。谁敢缓冲,坚硬的混凝土却产生反展,波及全身。士兵们只有绷紧肌肉才能抵抗震动。谁敢松弛筋骨,一眼就可以从体形上看出来。这里的每一步都等于敲击自己的身心。上千人轰轰走过,跑道上等于落下一架飞机,混凝土微微颤动。于是,士兵们被迫高举起自己的精神。指挥员多一道没有口令的口令。苏于昂挑上它,还因为它有助于创造阵容。横队纵队方队,班排连营可以随意组合,大聚大散,心理空间极为开阔。排长们把口令叫得丢石头似的,每一声都是个震动。小小一个排,在此能走出莫大气派。全团一千多名官兵集中操练,眼盯着眼儿,人对着人,这个连就是那个连的天然对头,环境逼迫你竞争!还有,人多有人多的妙处:人人都以为别人在注视自己,因此,官越发是个官,兵越发是个兵。每人都对他人造成一种威慑,一千多人集合在一起,就是一千多个威慑。必须使军官最大程度地置身于士兵行列中,否则,军官会变质。苏子昂了解大军区机关,那里官多兵少,随便哪幢破楼里都塞一堆上校。他们的供给啊福利啊用车啊进餐啊,统统由军士管着,渐渐的官兵不分,虎猫雷同了,渐渐的兵们敢于甚至乐于呵斥官们了。各个门岗对待进出的军官完全是条令式的苛刻,而对待小保姆们则一脸笑意,验证放行的过程近乎调情。晤,假如一个士兵果断地冲上校喊:“站住!”再阻拦那么一会儿,自己就几乎是个将军喽。这种心理不是兵的变质是什么?苏子昂亲历过如下场面:春节过后,机关警卫连出动大兵,清理大院卫生,首要任务是把军官们的鸡鸭打掉。大兵们蒙个口罩——以免被谁认出嘴脸,提根大棍四处追捕,赶上了,先大喝一声“操你”!再一棍击下,羽毛飞出数尺,鸡鸭们拖着断肢扑腾。打死倒也彻底了,要命的是,他们把鸡鸭痛打致残后,却拖着棍儿心慌意乱地闪身隐去。这后果远比死亡严重。那儿只血肉模糊的东西,居然顽强地越起地穿过半个大院,翅膀在地面划着;沿途咯咯乱叫,只差在头顶举张状纸了。老太太们——通常是军官丈母娘,趴在二楼或三楼晒台上,弯下白花花头颅“哦呀呀”痛叫,夹杂各种家乡方言。男孩们放学归来,疯似的围上去,瞧个不够,不够便再瞧,比瞧电影更有劲道。女孩们则先瞧瞧它是谁家的鸡鸭,如是自家的。便惊惶地跑,扑进家门,见姥姥依然健在,才放心地“哇”地大哭,小手颤颤地指向门外……官兵失调,即使是数量上的失调,军营也会减却许多权威滋生许多幽默。此刻,明亮的日光非常公平,坚硬的跑道甘为铺垫,军官们深深地镶嵌在士兵当中,只有口令跳到半空。呼吸在方阵上方带出一派雾气,仿佛抵制太阳。发令——执行,实质上是官兵之间一种简单明快、干脆利落的沟通。一个顽强的军官,并不指望士兵的爱戴,却准备承受士兵们的仇恨,敢于大幅度把自己同他们区别开来。宁可让土兵们恨,也别让士兵们轻视。比如大院里的校官们。很多年以后,这些士兵会怀着眷念,回忆当年某某连长“真他妈狠”!回忆自己如何如何才熬过来。他们早把那些次帐盖被子的保姆式干部遗忘了,独独记住最厉害的一位。因为,这个连长曾经是一根钉子钉在这个土兵的精神上。这个士兵仿佛在怀念苦难,其实是怀念自己当年也着实强悍过一阵。苏子昂判断自己这一代军人不会有总体战争。和平一天天扼杀军人精神。武装力量一天天更加艺术化和更富于装饰感。许多军人的才华适合于操场,却自以为适合想定中的战场。从沙盘与地图上诞生的将军越来越多,成天忙于会议也善于会议了。这不是具体军人的具体素质问题,而是时代更加清醒,微妙地不做声地淘汰与更新生命。一个明智的军人应当承认自己同时是一种威慑,或者称之为对外来威慑的一种抗衡,并且在这个基本现实上设计自己的前程,不要羞于编织进攻型梦想。毕竟军人是人类史上最古老的职业,人们在制作犁锄时就开始制作刀剑。然而今天的士兵们还是这么年轻,可见,这职业还会继续古老下去。抚今追昔,一两代人的和平简直可以忽略不计,短得像从战争缝隙中掉下的一瞬。苏子昂认为自己就是漏掉的一分子,他没有欣喜也没有遗憾,只是不允许自己变质。军人是一条长达数千年的血河,朝代如帆过,血河自古来。不甜不苦,微咸而已,大致是生命的基本味道。仔细品味四周人们的潜藏欲望,他不由地想:果真战争彻底消失了,不甘寂寞的人们会不会创造出比战争更可怕的东西?命定于斯而安于斯,固执于斯而有为于斯。苏子昂久已感到四周人对他有某种暗示,类似预告险情。他明白,这就是他把自己与旁人大幅度区别开来的标志,当然也是代价。他有时并不以对或错判定自己,因为那太简单而自己太丰富。再说,人本应该对生命比对真理更有感情。即使是一个平庸的生命,也应该直腰站在老大个的真理旁边。因为真理不过是配属给生命的卫兵。苏于昂高踞发令台,俯视他的士兵们,获得隐秘的享受。同时有隐秘的苦恼:他充其量只能为他们提供一个环境,这环境与大气候相比小得如同一个盆景。即便如此,他们配不配得上这个环境呢?换言之,这帮家伙值不值得他将自己贡献给他们?眼下偌大一个阵容,不过是数量的集合,而自己,才是质量的高峰。如果,在贡献自己的过程中不能带动他们起飞,那么,自己也将坠入他们之间成为平庸一员。舍身而入者不可能全身而出,必将被融化掉。一朵云彩飘移过来,在操场上投下一块阴影。阴影里的部队,明显地松弛了身躯,许多张嘴打开来喘气。阴影以外的部队,皮肤在发烫,鼻孔张得很开,眼睛凝缩得很小,士兵们已经干硬成一排顶着大盖帽的子弹。现在,已经不是人走步伐,而是步伐支撑着人。训练进入惯性运行阶段,士兵们近乎麻木,知觉半失,苦痛俱无,下意识地立正、稍息、转体。这个时候,即使是一只蟋蟀在旁边叫口令,他们也会执行的。新兵员可怜,他们穿着该死的没下过水的新军装,比老兵们的旧军装吸收更多日光。解放鞋也是崭新的,烧成两只火炭。穿着它一脚踏下,混凝土地面便留下一只黑鞋印儿,空气中弥漫着熔化的味道。上操前,新兵们从卡车尾部跳下来站队,个个如同胖乎乎的土豆,嫩得出水,随手一掐就可以掐下一块来。仅仅过去不足一小时,他们就惊人地瘪下去,有如晒干的抹布。下颌儿变细了,军装变大了,步伐飘浮不定,面孔凄惨得连眉毛也快要掉下来。他们稍许尝到些当兵的苦头。他们还会继续消瘦,一直瘦到身体各处没什么可瘦了,才开始发硬。大概半年之后,连队粗糙的伙食会重新把他们撑囫囵喽,一个个打了油似的闪闪发光。那时,他们目光淡漠,说话中气充沛,动不动就很老派地骂声“杂种”或者“姥姥”,全身都跟音箱似的发出共振。一个兵昏倒了,两人把他挟起,拖进支在草坪上的救护所帐篷。苏子昂望望,是个新兵。他不理睬。西南角又有兵昏倒,调整哨,还是新兵。不久,一营叭叭倒下两个,全是新兵,苏子昂依然视若无睹,坚决不发停止操练的口令。但是,他内心飘过一缕满足一种功德圆满的感受。每倒下一个兵,队列都会神经质地振奋一下,这是种刺激,是个恫吓。有人昏倒——必然强化指挥员的权威。终于倒下一个中士班长。苏子昂发出了停止操练的口令,宣布休息二十分钟。并且给各营规定了休息区域。口令层层下达。苏子昂注意到,大部分连队就地解散,只有四连、五连列队跑步。士兵们在音乐声中休息。音乐变换两种情绪:开头温柔些,抚慰性的,甚至是情人味的,渗入士兵精神缝隙。然后渐渐地强硬,到休息快结束时,音乐进入最有力阶段,让士兵渴望奋臂而起。最后嘎然而止,上操!播放些音乐肯定比临场动员管用。苏子昂示意值班参鸣笛。各排集合,然后归入连;各连整队,然后归人营。各营列队进入操练场,先慢跑两圈,使士兵们适应一会。苏子昂站在近处观察:脚步拖泥带水。大部分人的目光不再前视,只落到脚前一小块地方。还有某种闷闷的奇怪响动,妈的!那是水在肚里晃荡,活像跑过一列盛水的皮囊。开训十五分钟,一营区域内又有一位士兵昏倒。他倒下时姿态十分渺小,不是直挺挺朝前摔或者朝后摔,而是慢慢蹲下,抱着腹部,然后无声地翻倒。要不是队列中空出一个位置,别人还不会发现。苏子昂跟进护理所。这个士兵全身一个劲地抽搐,扳都扳不开,后来他自己松散开了。卫生队长把脉,再翻开眼皮看看,低声道:“团长,我送他去医院。”苏子昂点头:“我等你的电话。”卫生队长和几个人将士兵放上担架,抬起来就往场地边上救护车跑。苏子昂沉声喝道:“慌什么,不许跑!”他不允许给部队造成惊惶。苏子昂重新登上发令台,屹立不动。已做好应付灾难的准备。上午操练即将结束时,值班参谋跑至台前,诸苏子昂接电话。苏子昂走进临时指挥所,拿起话筒,卫生队长声音混乱:“团长,他停止呼吸了……心跳已消失……确定死亡啦。”苏子昂放下电话,看下表,命令值班参谋:“上午训练到此结束。全体集合,我要小结一下。”语调平常。值班参谋对苏子思的镇定感到吃惊。他以为还有下一步指示,又不知道怎样挨过眼前这短暂的静场。所以,他以一种要跑开的姿势站立着,直到苏子昂鞭击了他一眼。值班参谋跑上发令台,一声声发出口令,各营开始收拢,整队,排出听候讲话的阵容。苏子昂盯住他想:这小子有一点临危不乱的样子。他在行军桌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稍许饮几口凉茶。他有一分钟的酝酿时间。二、苏子昂佯做镇定苏子昂是在佯做镇定,仿佛借来一副面容套在自己脸上。他在以往大大小小的危机中练出了一种淡漠功久不管发生什么事,先镇定下来再说。即使内心做不到,脸上也要装出来。其实,他脑中已在大起大落了。死亡,是军营里最严重的事故,各级领导畏之如虎。为了不出事故,制定出千百条措施,甚至不惜削减训练课目,减弱训练强度。平安无事等于稳定,稳定了等于工作成效。死亡,则彻底地否定本单位大部分工作成效,它给人的印象太深了。死一次,便是一次。然后,还将在今后会议中被提及无数次。如果,死亡被证明是一种献身,比如抢险救灾勇斗恶徒。那么,这种死亡不但不是事故,而是莫大荣光。死亡诞生出一位英雄,他高高地托起本单位工作成效。但这一次显然不是。而且也没有希望把它描绘成献身。甚至设法描绘成近似献身。它纯属事故。这一个事故最起码造成两个灾难。一、死亡;二、上级源源不断调查、追究、通报、处理。后一个往往比前一个更沉重,它容易引发许许多多掩盖的问题。揭什么查什么,哪个部位何种程度……绝对是令人苦恼的艺术。死亡直接发生在苏子昂面前,他有无可推诿的责任。惟一有利之处:面前千余官兵全然不知,士气尚在。他可以保持从容,暂不触动隐患。他可以在他们得知噩耗之前最后振奋他们一下。让他们感到今天没白干。他知道出了大事,他们不知道。这是两种差异极大的心境。苏子昂目光检阅着部队,再度生出身居人海中的孤独寂寞。他清楚,他们最渴望听的,只是夸奖。他恰恰最不愿意让别人来驾驭他的舌头,不管是被自己管束的人,还是管束自己的人。苏子昂声音中饱含力度,粗浑厚实,他能从最后一排士兵的脸上,看出他们是否听清了自己的话。一开口,他就恢复了自信,自己的声音对自己是一种召唤。“上午训练到此结束,我总结五分钟。先讲满意的地方,再讲不满意的地方。全体同志注意听讲,全体干部在听讲的同时注意思考。第一,我们这个团是一支有潜力的部队,上午操练有一股猛劲,表现出长久不训练因而渴望训练的热情。这种热情是军人的底气。第二,达到了理想的训练强度。我有信心保持目前强度把训练进行下去。提醒一句:今后几天,大家可能感到累得受不了,靠近极限了,其实强度并没有增大,咬一咬牙就能熬过去。谁熬过去了谁在精神上就高人一头,熬不过去,就可能在今后训练中不战而败。特别是新兵同志们,第一仗必须赢下来。我不在乎你是否昏倒,我在乎的是在训练结束时你还牢牢地站在行列中!”苏子昂想:只有一个混账,害人不浅。“第三,队列意识强,基本动作已得要领。相比而言,四连五连更突出些。各指挥员的口令水平,二营稍高,四营较差;排长们好,连长们差。军容方面,普遍问题是只注意了表面军装,忽视了内层穿着。回去后把衣服裤子口袋全出来,看看揣进了多少打火机香烟。操练时,贴身硬物越少越好,它只会给自己找别扭。第四,四连长刘天然考虑问题细致,休息时间控制了连队饮水。特此表扬。”队列里叭地一声立正。是刘天然。“稍息。不满意的地方有:干部借检查队列之机脱离队列,实际上是让自己趁机放松一下。现在规定:连以下干部,除现场指挥者外必须全部进入队列,和士兵共同操作。第二,队列操练中的两种力:动的力和静的力,掌握不好。身体运动的时候,注意了发力。立定的时候,特别是站立长的时候,身体无力。你们要明白,训练最累的不是运动时,而是站着不动时。这方面,我是你们的标准。我已经站立了两个小时五十分钟,依然站立不动,我没有任何取巧动作。完了!”全团立正。苏子昂敬礼:“稍息。”苏子昂走下发令台,感觉到一千多官兵们仍然在背后注视他,感觉他们想拽住他,听他多说几句。不错。他认为自己结束得精彩,结束得正是地方,给人无穷的味道。各单位顺序跑步退场。从节奏、力度、间隔等方面观察,简直酷似进场。苏子昂太满意了,部队操练在结尾时还能有开头时的活力。证明他赢得了他们的呼应,他被官兵们接受了。他能把默默服从的一群人,鼓舞到超常水准。苏子昂望着被解放鞋踏黑的跑道,上面蒸发橡胶的苦涩气味,他一直望到尽头。不禁喟叹:中国的士兵具备世界一流的忍耐力。假如事情太容易,团长也当得没意思啦……他跳进吉普车,该去对付那位死者了。一个死者往往比一个活的团更难对付。三、刘华峰像一团迷雾师医院门诊部前停靠了六部小车,有师长的“尼桑”,政委的‘蓝鸟’,其余是师机关和炮团的“北京”吉普。不知情者看了,会以为里头下榻一位高级首长。苏子昂驾车赶到,心想这挺像个示威。小车到达的数量,可以确定这个事故的等级。他是最后一个抵达的直接责任者,他必须说明:为什么有人死亡之后他还在操场延误这么久?为什么他的领导早到了而他迟迟不到?……一个人死了,使得许多事情耐人寻味了。苏子昂把小车驰到一处树荫下停住,不想让车子被日光曝晒。可是他看见,所有小车都笔直地停在日光下,他只好重新启动,把车子开进它们的行列尾部。走入门廊时,他已决定,不主动解释迟误原因,因为解释本身就让人生疑。他不能指望别人也跟他一样把操场看得比这里重要。“哎呀呀,你怎么才来?”周兴春在走廊角拦住他,凝重之色堆在脸上,“我们的人停止呼吸时,师里刘政委在手术台边上,而你我都不在。”“他怎么到得那么及时?”周兴春摇头苦笑,表示不知其中原因:“关键是,师首长到了而我们还没到。”“所以他才能当首长嘛。”苏子昂叹息。“现在不是幽默的时候。我问你,你对整个事件有个总体估价了吗?”苏子昂点点头。“有把握找出几条积极因素吗?”苏子昂再度点头。“好,他们在等你呢。你的每一句话都代表我,代表整个团党委。”周兴春做了个急切有力的手势,“明白吗?”苏子昂在一瞬间感动了,同时更深刻地领略到周兴春的质量。危机当头,他们军政一把手都必须彻底地信任对方支持对方,用一个声音对上面说话,这样才可能把灾难限制在最小范围内。如果相互推倭责任,上面肯定乘虚而人,发现更多的问题,那就没完没了啦。最终谁都脱不掉干系。苏子昂由此断定:周兴春老兄,在顺利时很难说是否会跟自己一条心,但是在困难时肯定是靠得住的家伙。刘华峰推开弹簧门,露半边身子,冷漠地说:“你们不必统一口径啦,有话进来讲嘛。”苏子昂、周兴春快步过去,推门前苏子昂忽然贴近周兴春,轻声问:“死者叫什么名字?”周兴春满面绝望,对着苏子昂耳朵咬牙切齿地小声道:“你他妈的叫王小平,17岁,四营十连炮手,人伍两个月,在家是团员,江西吉安市人……”不待周兴春介绍完,苏子昂已推门进去了,朝刘华峰敬礼。刘华峰坐着没动,罕见地吸着烟,脸上毫无表情。从吸烟时的动作看,他显然是有十数年吸烟史后又戒掉的人。“谈谈当时现场情况吧。”他说。苏子昂如实汇报了上午训练情况,着重谈了官兵的精神面貌和集中训练的高效率。刘华峰一次也没打断,好像听一次重复的汇报。听完,他转向周兴春:“你有什么补充吗?”“没有。集中训练是团党委一致决定的。”刘华峰又转向苏子昂:“这么说,王小平同志死亡之前,已经有五个人因体力不支昏倒过,对不对?”“对”苏子昂暗暗惊道:问得真厉害。“王小平出事后,你仍然没有调整训练强度,对不对?”“对。”苏子昂看见周兴春脸上又有了绝望表情。“有一点你处理得不错,就是没有让消息当场扩散出去,你们还有时间。”苏子昂听出意思了,“有一点”不错,即是表明其余都是错的。他沉声道:“全团初次训练,一千一百多人中昏倒五人,这个比例并不大。步兵分队队列训练,一个连队在一上午经常昏倒两至三人。我们五人当中,四人是新兵,老兵只有一个。我们认为这个训练强度还是合适的,要坚持住。一死人就收,全年训练都会提心吊胆,会把干部威望士兵士气打掉不少。”刘华峰疲乏地道:“我没说要收,这是一;就算收一收,也未必会打掉什么威望和士气,这是二;第三,收和放不一样,一旦放开,你想收就能收得住么?”他说话清晰缓慢,保持着让人记录的速度。这时他停顿一会,略微抬起左手指间的烟卷,仿佛自语,“我这支烟抽起来,不晓得能不能戒掉喽。唉,五年不抽了。”场内人们一概悲哀地沉默着。“师里尊重你们团党委的决策,包括决策的背景。至于它合适不合适,要看实践。第一天实践的结果,死了一个人。叫我怎么往上面报?”刘华峰用手势阻止苏子昂插话,继续说,“今年1月12日,军区行政管理工作会议,突出精神是防事故,特别是恶性事故。朱副司令员点了三个师的名,坦克六师师长在会场站了七分半钟不敢坐下,气氛空前严肃。2月中旬,军区破天荒召开了一次事故总结现场会,把过去一些绝密材料、实物都拿出来了。目的,就是让各级领导震动。3月初开始,集团军四次发文,两次通报,一次普遍检查,大抓防事故落实措施,要求各级班子走下去,现场办公,杜绝苗头和隐患。据我了解,两个月以来,全军区几十万部队,没死过一个人,没丢过一支枪,成效显著。”刘华峰起身,声音也大了,完全是从更高的角度鸟瞰全局。“你们知道上面需要什么吗?我看,他们正需要一个不落实的典型,正需要一根棍子,敲一敲开始松懈的局面。好嘛,我们正好给人家逮上了。”“他死的时机不对。”苏子昂生涩地说,“在最不该死的时候死了。”言罢,便察觉这句话是典型的刘华峰语言,不知怎么竟会从自己口里漏出。也许是刘华峰思维方法太有魅力了,使人不由自主地跟随他的逻辑。面对刘华峰就像面对一片浩大的迷雾难以揣测其重心位置。苏子昂把原先准备好的话大部分放弃掉,这些话本是一个团长说给师政委听的,可现在站在面前的几乎是一个大军区领导,他能说些什么呢?每句话都像登山运动。“王小平体质这么差,走着走着就走死了,会不会有什么病?”苏子昂说。周兴春道:“政委已经估计到了,交待医院立刻做尸体检查。这是个后门兵,人伍时体检手续恐怕也不可靠,政委也指示了,让师里立刻和王小平家乡军分区联系,请他们协助调查一下他的既往病史。”苏子昂透口气。当然了,刘华峰会固执地沉着地守在这里,等候结论。周兴春对刘华峰说:“我去看看他们完了没有。要是时间长,政委还是先找个地方休息吧。”“看看可以,但不要催他们。”周兴春鼓励地朝苏子昂丢个眼神,出去了。屋里只剩刘华峰和苏于昂两人。苏子昂奇怪,怎么老没见师长的面?“尼桑”在这嘛。苏子昂印象中,除了开师党委会,师长是很少和刘华峰坐到一块的。不过,这两个独立性极强的军政主管,对下面却一致强调军政团结党委核心等等。刘华峰笑了笑,换了种谈心式的口吻:“老苏啊,死了个人,不要因此背包袱哦。”“我运气不好。作为一个军人,我觉得我什么都不缺,就是缺运气。”“哈哈哈,言重喽,来日方长嘛。我们不会因此事给你定下一个框框,让你在一个框框里跳舞。你哩,也不要以为我们对你有个框框。再有哩,也不要自己给自己安个框框。”“政委讲的这三个框框,讲得透彻。”“打个比方:一个同志刚刚上任,部队就出了事,表面看,账应该记在这个同志名下,实际上,事故原因也许在前任就埋藏下来了,只是后来才暴露。再比如,一个同志在任几年,政绩平平,别人接任以后,轻而易举地把工作搞上去了。表面看,功劳应该记在现任领导名下,实际上,基础还是前任留下的,只是没来得及收获罢喽。所以,看问题要有历史眼光,要瞻前顾后。既然复杂不可避免,我们就不怕复杂。”“今天这个事,我负全部责任。”“等医院检查完了再说吧。我想,总会有个一、二、三吧,得失功过,不会煮成一锅烂粥。你到任一个月以来,我听到的反映还不错。我拿不准这是你给部队的新鲜感还是你确有名堂。所以,我不准备多干预,晤,百分之百的支持!实话说了吧,我准备你出几个事。干工作不出事叫人怎么干?”苏子昂意外了,随之惶惑,感动。连刘华峰那僵硬的坐姿也在他眼内变得极有深意,他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他小心地控制住胸中感恩情绪,模仿一般部下在此时应该说的话:“政委您太了解我啦,我、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他本想多说点,又觉得差不多够啦。“即使辜负也不要紧,我被人辜负岂止一两次。”刘华峰淡然一瞥。同时聆听走廊里急促的脚步声。真了不起!苏子昂暗中惊叹:锋利得够够的了,还能够分心注意到外头动静。手势落回来之前,别人不敢惊动。“记一个功吧。”刘华峰结束手势。苏子昂愕然不语。周兴春干脆地道:“记一个。”“你们考虑吧。总之,要把这件事转化为鼓舞士气的事,化悲痛为力量的事。”苏子昂、周兴春把刘华峰送出医院,目送他坐进“蓝鸟”绝尘而去。两人大大地透了口气。周兴春原地跺足叫唤:“开什么追悼会呀,完全悲痛不起来嘛。叫我在会上说什么?”苏子昂恨声道:“记什么功啊,老兄真是紧跟。”“一个塑料皮加一颗章嘛。人都死了,你还不舍得给家属个安慰。再说,人家死在操练场上。”“不是场上,是场下。妈的,今晚到你宿舍喝酒。哼,心肌缺损救了咱们的命!窝囊!平生罕见的窝囊。”“歇歇吧你,疯了一天啦。”“不白喝你的。‘化悲痛为力量-的事,我已经有考虑了,善后统统交给我。”“好,我给你摇旗呐喊。要知道,呐喊也挺累人的。”周兴春叹气,“喊得好,快如刀;喊得糟,三军倒。”两人憋了许久,此刻放心大胆地揶揄。苏子昂忽然发现“尼桑”不见了,不知何时开走的。“师长呢,你见到没有?”“来过,又走啦。他和政委蛮默契的……”周兴春异样地微笑。四、在背后大喝一声第二天上午8时,飞机场跑道中央的发令台重新装点完毕。上头扯开来一道横幅,黑底白字:王小平同志追悼会暨开训誓师大会。旁边摆几个草草扎制成的松枝圈儿,略有点花圈的意思。跑道东南西北四角,布上了四个身高一米八十的哨兵,佩挂冲锋枪,按命令戴上钢盔,面孔着重显示宪兵的表情。王小平同志的遗像,用两根铁丝悬挂在横幅下面,大小如一块竖着的胸环靶,风吹来,它便告别似的晃一晃。昨天夜里,电影组的同志为制作这幅遗像伤老了精神。由于王小平不是大人物,生前也没留存几张遗照,他们只好从王小平档案里揭下一张二寸标准照,由经常制作幻灯片的小李,在照片上打上密密方格,再把方格网放大打到一块硬板上,开笔描绘。王小平同志按比例扩大了一百多倍,他参军时拍照的第一张相片,也成了他这辈子最后一张。由于时间仓促,遗像上的铅笔方格网来不及擦净,好在笔痕轻细,站远些便看不出。电影组长还解释:“不敢乱擦呀,一擦连炭笔画也擦掉啦。”遗像上缠绕着一束黑纱,黑得墨气沉沉,不够亮。它是将蚊帐纱剪开来用汁染成的。虽然不够亮,但是黑得纯朴扎实。只要不下雨,就不会出乱子。苏子昂担心自己左臂的黑纱也是染的,看一眼才释然,它是从旧公文包上铰下的黑塑料皮。苏子昂到后头看看还有什么其他毛病。他发现那遗像先前是某乡政府赠送的大匾,背面变成了正面,画上了遗像。而正面的猛虎啸天图还在,冲着后场。虽然有点毛病但封闭得可以,也就罢了。发令台兼灵台安置在两辆解放牌卡车上,两车并拢,放下档板,再用白布把周边一蒙,气氛就出来了。再者,说撤就能撤,三分钟足够。这点也很重要,试想:全团官兵庄严一阵之后,收台时把台面弄得东倒西歪,岂不把效果全歪掉了么?会场布置体现出军人办事风格:迅速、灵活、简便。周兴春昨夜为派人去王小平家乡的事熬了大半宿,起身晚了,开场前几分钟才赶到。他眼晕黑着,军装下摆残留和衣而卧的折痕,一边走一边对身边人道:“哀乐找到没有?”“找到了”,“试听一下没有?”周兴春前后再检查一遍。目视,手摸,脚后跟敲敲车身,鼻腔也一抽一抽的。这里一切虽然以苏子昂为主布置,他照样详察不懈。末了,走到苏子昂身旁:“整个构思不错,场面开阔,有气魄,老兄你死后,也不定有这种场面。”“我死时绝对不开追悼会,烧掉就算。”“由不得你哦。”周兴春拍口袋,“死也得照规定死。”“有什么问题吗?我是导演,你是监督。”“总的还可以。就是这个会标,‘追悼会暨开训誓师大会-,有点不协调。这两件事怎么能搁到一块布上呢?念着也不顺。”“不错,是有毛病。但我左思右想,还是这个提法有劲。你想,你是政委,当然觉得不顺。战士们谁管顺不顺,抬头一看,追悼会誓师会,当头一个震动!这才是我们需要的效果。”周兴春思索着,“晤,妙解。老兄善于打乱仗。从战士角度看问题,确实多个缝缝儿。大概,这和你常说的从敌人角度看我们,有相通之处吧。”苏子昂拽他一下,示意遗像:“看看这个,有什么毛病没有。”“早知道了,前后都有像,电影组那帮家伙,只顾完成任务。”“你再看看!”周兴春细看,哑然失笑,电影组那帮家伙画惯了雷锋,王小平画得像雷锋弟弟。会场四周遥无边际,好像随便从哪个方向都可以进人。但是,只要放上四个岗哨,就意味着这片场地已被严格划分开来。在军人意识中,就有了界限、通道、配属给自己的区域,甚至暗示出顺序。各单位按照序列,由南向北进场。第一支分队跑进之后,它所切人的方位就成为无形的大门,其余分队都必须从那个“门”内进场。排在末尾的分队,不得不拐一个大弯。按照团司令部通知,各连除留岗哨以外,其余人员今天全部到场。各营主管,已被告知会议内容,心内有数。各连干部,只从营里得了点口风,早早把连队约束得格外正规。士兵们则全然不知内情,对于他们,苏子昂把消息封锁到最后。直到他们进场看见会标,才骇然心惊:原来昨天死了人!黑压压大片人群,没一个敢乱说乱动。这正是苏子昂预期的效果。这效果不亚于在背后大喝一声。如果让士兵早知道死了人,凑成堆儿瞎议论,肯定散了军心。最好的方法是让他们什么都不知道,然后集中起来,猛地抖露开,让他们在同一时刻统统知道。提供给他们一个定型的有力的说法,也是惟一的权威的说法。士兵们来不及议论什么,就已经靠拢在权威之下,被震慑,被凝聚。苏子昂根本不需要他们悲痛,他只需要他们最大程度地昂奋。开头悲痛一会儿,那是为后头的昂奋做铺垫。王小平已经死了,临终前仍然甩着“正步”,这个精神这个毅力要多悲壮有多悲壮,士兵们从现在起就是在一块死过人的地面上操练了,士兵们你们非得比以前多点精神多点毅力!当领导的已经下了死决心,非得把训练搞上去。所以,你们我们都已别无选择。还有个意思不言自明:瞧见没有,我们不怕死人。不小心死掉一个,当领导的没给吓住,更他妈强硬了。这正是苏子昂预期的效果。直至哀乐结束,苏子昂还始终昂着头,面带稍许傲色。这东西他听得多了,简直能完整地背下来。父亲追悼会时他就曾想拦腰掐断它,今天他又感到了某种歪曲,他可以陪着官兵们听完它,却不动心不承认。他酝酿完备的语言已经在胸中聚成了块,涨得使他嘴角溢出一丝冷笑。他清醒地感觉到,这充满肃杀之气的场面已成为他的陪衬,正在托举着他。当然他也明白,即使让一个侏儒站在这场面的顶尖上,那侏儒也会被放大许多倍。即使这场面顶尖上是一处空白,组成这场面的人也会被场面本身震慑住。

一、双重杀伤苏子昂率有一二二榴弹炮6个连;八五加农炮6个连;-一O口径十七管火箭炮3个连;一二O迫击炮3个连;此外,他还增配了只带番号、不含实力的图上部队:一三O加农炮3个连;一五二加榴炮3个连,它们共同组成一支层次丰富、火力绵密的地面炮群,统属苏子昂指挥,并且高高托举他。苏子昂还从未享有过这么多火力,他把它们分三个网络配置到四十多平方公里的阵地区域里。它们延伸出来的弹道,足够控制二千五百平方公里的地域。它们每分钟能倾泻上百吨弹丸,大片地域及空域的气温将升高三至五摄氏度。声浪在山谷间撞来撞去,太阳也将退远一些。这时,苏子昂特别思念他在学院时期的同学,真希望他们坐在观礼台上,看看他也有过如此辉煌的瞬间。许多年来,他渴求这个瞬间如同渴求一个公正。炮火会洗净他的压抑,弹道重新扩张了他的胸膛。人生是一个浪头,因此只有一次顶点,阳光也只在这顶点上停留片刻随即离开了,但是一个顶点足以补偿无数个弯曲。苏子昂想起苏联卫国战争初期,斯大林把幸存的红军将领从牢里放出来,交给他们部队,让他们上战场。他们异常忠于祖国,甚至比没有受过冤屈的将军更加忠勇。他们喊着"乌拉"战死……苏子昂开始理解他们的激情了,因为斯大林把战斗掷还给了真正的军人,如同允许情侣拥抱。军人的激情便是军人的宿命。在垂天大幕掀开以前,苏子昂用望远镜再度欣赏他的区域:山岭起伏着流向天边,在垂天大幕掀开以前,苏子昂用望远镜再度欣赏他的区域:山岭起伏着流向天边,摹地受惊般凝定,简直就是苏子昂自己的、新鲜而自然的躯体。炮阵地们,散布在山野的皱褶里,被包裹着,被消化掉了。苏子昂肉眼看不见它们,就像隔着皮肤因而看不见自己的内脏,但是他透彻地感受到它们。在他西南面,方位角32-00至52-00,是敌方阵地,苏子昂感谢它们。它们不仅具备想定中的敌手的意义,而且具备牵引他并且升华他的价值。没有它们,他也贬值了,也根本不会到这来了。军人与敌人有着无限深远的血缘联系,相互低唤,彼此依存,毕生都在渴求碰撞——伪装成死亡的完结。军人们不善于掩藏这种原始的欲望,像老也长不大的孩子,咕噜着失去敌人的痛苦。苏子昂站在敌我分野的边缘,有着被双方弹道交叉、高高挑起的凌驾感。他的精神稳稳地端踞在天空。四周十分平静,而且有越来越平静的趋向。平静到了极致,摹然碎裂。空中传来飞机的轰鸣,在通过切割率时放慢速度,几乎停定在天空,品味着某个念头。接着它们完全不动——失速,阳光在此时掳住它们,它们在峰巅耽留片刻,调整身躯,再凄厉地冲刺下来。当它们通过观察所上空时,不少人举首观看,明知看不见也禁不住要看。苏子昂却预先把目光投放到终点:一排长达40米那岛尽头后,弹群在他想定的区域内爆炸;再后,从目标区传来猛烈声浪;最后,从遥远的炮阵地才传来火炮低奋的、属于这批弹丸的隆隆发射声。弹群覆盖了目标区,如同茶杯盖覆盖茶杯。爆光呈现不同的色彩、不同的音响。击中岩石的呈白炽色,声浪高亢;击中沙土的呈金黄色,爆音雄浑;击中草木的呈青灰色,响声从无数缝隙里迸射出来。吟回不绝……只需稍一看炸点,苏子昂就对射击诸元、气温药温、阵地指挥、火炮操作、地图与实地的反差等等因素,统统有数了,它们全部综合在炸点上。他等待助手们将首批射击成果报上来,然后指挥全炮群进人效力射击。天地间充溢着轰轰烈烈的巨响,山坡和树林被一块块揭到空中,目标区域逐渐被大片厚厚的硝烟裹住,爆光刺破硝烟透射出来。面对敌方的皮肤、脸庞被烘热,观察所人员都微微伏下身体,紧张地观看这罕见的场面。在浓密的炮声里,苏子昂忽然感觉到身边有断断续续的鸟叫,他有些惊讶:炮声中怎么会掺进这种鸣叫呢?即使有,它怎么会穿透炮声呢?它们完全不成比例呀。后来他再次听到鸟鸣,而且确定它就在身边草丛里。他弯腰搜寻,果然在半米处的草根下有一只黄雀,它抖开翅膀支撑身体,腹下羽毛零乱,可能是被弹片击伤了,从目标区飞落到这里。它圆睁着眼粒儿,仰着细嫩的口角卿嗽不止,由于它的音频和炮声不同,因此凶猛的炮声盖不住它。黄颤抖着身体持续发出颤抖的鸣?。苏子昂摘下军帽轻轻盖住它。炮火开始延伸,步兵发起冲击了。前锋线异常抵近弹群的炸点,士兵们几乎是以钢盔顶住火墙前进。苏子昂想,今天要不死几个人才怪呐。他迅速朝侧后方望去,担任救护的直升机已经停在巨大的地标上。他倏忽闪过一缕意念:那鸟儿还有救么?他赶紧注意前方局面:步兵冲击和炮火屏障,正保持紧密而致命的关系,缓缓向前推进。攻占A地区后,有一个战斗间隙。苏子昂正和各主要助手交换着情况,不料,周兴春从炮群基地指挥所打来了电话,他要苏子昂立刻下来一趟,他说:"电话里不好谈。我等你。"前指到基指需驾车二十分钟,苏子昂在途中已做好应付意外事变的准备,他最怕听到炸死人的消息。不过,这类消息并不属于连电话里都禁止谈论的范围啊,他很困惑,怀疑周兴春故作曲折。苏子昂看见周兴春守在路口,便行驶到他身边停车。周兴春拉开车门跳入前座,道:"不进团部了吧,就在这儿谈。""出了什么事?"苏子昂扫视村里那幢大瓦屋,团部驻扎在那里,似乎很平静。"上午射击情况怎样?""比预想的好!刘奋挂电话来,一句感谢话没有,光是提醒我们,关键是下午。""榴炮五连怎样?""射击精度不错。""五连四炮呢?""它是榴炮系列的试射火炮,当然不错,指哪打哪,班长就是那个谷默。到底出了什么事?"苏子昂厌烦周兴春连连追问,却不直接说出情况。显然,对方的思维已经跳出去几步了,而自己一无所知。这差不多是轻慢。"奇怪啦广周兴春阴沉着脸,断续说出事件。昨天下午,榴炮五连所驻村庄里,有个民女被人奸污了,受害人父母刚才追到团部,说是部队上的人干的,共三人。从他们提供的情况看,像谷默等人所为……苏子昂气极,骂句脏话。周兴春反而异常冷静,道:"受害人既像伸冤告状也像借此敲诈,提出很高的赔偿要求。妈的,此地风情实在败坏!我根据这几个鸟人的举报,判断情况是:昨天下午3时,那个民女到五连驻地附近同兵们调侃,想趁机摸点东西走。谷默他们几个忽然犯了神经,跟那民女不三不四起来。谷默首先提出,他们就要上战场了,还从来没有碰过女人,他要求那民女跟他的兵干上一次,他把身上所有的钱全给民女。那民女犹豫,兵们害怕,谷默大骂他们草包孬种,自己带头干了。兵们也发疯,两个人跟着发生性行为。后来民女抓起钱跑了。此事不知怎么被她爹晓得,狠揍一顿,告到乡政府,乡政府带他们告到团里。经过就是这样。""你认为可信吗?""老苏啊!临战之前,党纪国法全不顾了,掏钱让自己的兵痛快一下,然后准备战死沙场,这种动机和方式,你觉得像不像谷默?"周兴春盯住苏子昂,"也许别人也有这类念头,但是谁敢这么极端!"苏子昂呻吟:"被战争气氛烫坏了,可能的。一群傻蛋。""我准备慎重调查一下,不过我们要做好最坏准备,一旦事件成立,只有抓人了。""弄清楚再说!""谷默他们还在炮阵地,你看要不要撤下?"周兴春做出个含蓄的手势,并且停在半道上,"假如我们一概不知,我们没责任。现在我们知道情况了,就不能迟钝了,必须做出反应。万一他们在炮场上发了神经,步兵就得人头开花,你我失职,后果太严重了。""怪不得你追问上午射击情况。也奇怪,五连四炮射击正常,按道理他们不应该这么正常!既然能够正常操作,说明他们没有心慌意乱,能控制自己。我的意见,让他们继续参加演习,把下午射击计划完成再说。理由两条:第一,他们是榴炮火系的基准炮位,换掉需做大变动,我担心一动就乱。第二,撤掉他们,等于把事情立刻在阵地上传播开。下午还打不打?炮手们还能全身心投人吗?""让他们继续操炮,是个极大冒险。""我知道是冒险,但并不大。""子昂同志,我保留意见喽。"苏子昂惊愕地看着他,点下头,平淡地说:"我承担责任。而且我建议:在下午演习完成前,不向师里报。因为事情还需调查。我们傍晚再报,不过夜就行。"他知道周兴春能明白自己的真实意图,不想使师里强令他撤下谷默等人。他希望,这点责任周兴春应当敢负。周兴春思考片刻,道:"假如我一方面坚持要撤下他们,一方面又压下情况不报,以拖延来争取时间。你说,我不成了狡猾的无能吗?""那你就报!快报!妈个蛋,他们xx巴犯错误,他们的技术没错误-"冷静点吧。我将把你的意见一并上报。""到底是你啊!再见。"苏子昂驾车疾驶,恼恨地诅咒着自己:其实我早该看清这些人……其实我已经看清,但是一到那种时候又对他们抱希望……他驾车在五连阵地后面拐个弯儿,从山坡上望去,士兵们团聚在炮后,正在小结。曾经犯罪。怎么看都不像。回到观察所,参谋长起身道:"师里刘政委找你,有十分钟了,一直没撤线,等你。"苏子昂抓起摆在行军桌上的话机,报出姓名,对方略做转换,刘华峰的声音出现了:"苏团长,周兴春刚才向我报告过了,你有什么补充吗?""我相信他已完整地转达了我的意见。""转达了。"电话里静默一会,"我同意你的意见,暂时不动他们,等任务完成再说。否则,乱了军心将更加危险。我要求你采取必要措施,把下午演习圆满完成。"苏子昂感谢刘华峰的决断。他知道这并不是刘华峰和自己一致,而是刘华峰比周兴春更深刻。他说:"该采取的措施都采取了。""总还有该采取而没有采取的!找一找,一定有。"刘华峰挂断话机。苏子昂叫来参谋长,叫他立刻向榴炮五连阵地发布命令:"派一个干部到四炮保障射击,复查全部操作。"想想之后又更改命令,"让五连所有干部下到各炮,保证每门炮都有一个干部在位。"苏子昂认为,这样,谷默他们就不会感觉到异常了。值班参谋又请苏子昂接电话,是刘奋打来的。作为过渡,刘奋先硬巴巴地笑几声,才说:"苏团长,你们炮火掌握得不错,-前指-人员有功啊。如果下午还能保持上午的精度,我们给炮兵老大哥请功,我本人将登门谢罪。""到底有伤亡没有?""轻伤两名。""对不起。""不必了,关键是下午4时以后,阳光将直射眼睛,有利于敌不利于我,你们可要看清楚些。""请放心吧,我已派出侧翼观察所,协同保障,避开了直射强光。""你没事吧?"刘奋听出声音不对,"难道你还真的记我仇啦?果真如此的话,那我俩都上了姚副师长的当。他那天坐山观虎斗,最后收获的还是他,演习证明了这一点。"刘奋热情地哈哈大笑。"告诉你。我们倒可能伤亡几个,这是我事先没想到的事…··""什么叫可能?""比如膛炸,比如失足,比如别的什么,以后再说吧。唉,我现在真希望面前就是战场。你说,你我这次配合得那么协调,却不是战场,真可惜。我还从来没这么靠近实战,除了不那么叫以外,其他都像。""我也有同样感觉。""你没事吧?"刘奋听出声音不对,"难道你还真的记我仇啦?果真如此的话,那我俩"有这句话我就满足啦。说明我们不那么荒唐。"两人互道再见,苏子昂放下电话,命令自己忘记那件事。即使它是一个灾难,现在也不该去想它。他看看观察所人员,他们面孔湿漉漉的,汗水透过衣背,还在为上午的成功兴奋不已。望远镜、图版、指挥箱四处摊放,乍一看很混乱,实际上都在使用者最顺手的位置,不在先前规定的位置上了。他观察对面山地,它们挨了那么多炮火,原该满目弹创。但是硝烟散尽后,阳光一照,又一点痕迹都看不出来,草木们把弹创全遮住了,自然本能的力量叫他暗惊。不过,听不到鸟鸣,小动物也早跑得干干净净,山地太静默了,这叫他感受很深,静默得像一只巨大沙盘。当天晚上,谷默被单独召到营部,营长和教导员代表组织共同找他谈话,几乎没费事,他就承认了自己的罪行。苏子昂周兴春共同下令:逮捕。二、苦痛团部招待所住满上校与大校,他们来自军区保卫部、检察院、法院和集团军政治部。师保卫科的人都住不进去,在机关宿舍搭铺、苏子昂烦他们,大多数工作组都是部队的负担,但他又绝不敢怠慢他们。由周兴春专门配合他们工作,自己则天天跑各营抓备战,竭力使指战员们摆脱沮丧,并让自己先做出个振奋的模样来,给他们看。他特别渴望两个人能在最关键的时候来到这里,宋泗昌和刘华峰。他已经睡梦中同他俩争辩过多次。白天,一人独坐时,他脑中继续深化争辩。有时竟觉得这是自己同自己对阵。他能够模拟出他俩的语言,向自己说话。尽管来了一大堆工作组,其实不过是档次很高的调查班子,并无最终决定权。握有这种权力的人又往往与此保持距离。宋泗昌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一个,他有一言九鼎使万众静默的权威,还有与此相配的个人魅力,苏子昂想念他又诅咒他,他至今未有任何指示,起码是没有传达到他这一级。至于刘华峰,苏子昂则特别想知道他的隐蔽心思,他三天没在炮团露面了。这意味着,一旦露面,他已经有了难以动摇的态度。他总是最后发言,总是产生最终结论。苏子昂控制自己的心情,不去看望关押着的谷默。因为那一点用也没有。苏子昂从三营返回团部时,团值班员向他报告:刘华峰的车在一百七十四公里路碑处抛锚了,打电话到团里,要他们去一台车替换。苏子昂问:"刘政委有没有说到团里来?"值班员回答:"只是要车,别的没说。""通知食堂准备饭,向周政委报告一下,我开车去接了。"一百七十四公里路碑地处集团军与炮团的中间,刘华峰显然是从军里来的,事先竟没来个电话通知。苏子昂无法猜测刘华峰带回什么指示,他觉得刘华峰有些和工作组相似,都有点神秘气氛。半小时后,苏子昂到达。刘华峰站在自己的轿车旁,笑道:"这么快。还亲自来。""我担心政委你过门而不人,直接回师部去了。所以我来拦截你啦。"苏子昂察看着轿车,估计短时间修不好。"政委先坐我车去团里,回头我再调人来。""只好这样了。"刘华峰坐进苏子昂的吉普车,便闭目不语,样子又似打盹又似思索。苏子昂明白他不想说话,便也专心开车。快到团部时,刘华峰低声道:"不去招待所,直接到食堂吃饭。""政委不要和工作组碰碰头?""他们于他们的,我们干我们的,不失礼节就行。我原先根本没准备到你们团来,而是准备把你们叫到师部去研究一下情况,听听你们的意见。""军里有什么精神吗?""吃完饭再说吧,我希望我们大家能统一认识。"刘华峰此语一出,好像暗示必然有分歧似的,声音也颇为不悦。周兴春已在办公楼前等候,与刘华峰敬礼握手毕,就直看苏子昂,模样有点不自在。苏子昂想:噢,你以为我巴结领导呀。太敏感了。修忽又觉得悲凉,以前他俩没这般提防对方。吃饭时、刘华峰几乎一言不发。苏子昂心里有气,外表却愈发从容。周兴春东一句西一句,话题不明白,纯粹是怕冷场而说话。刘华峰用筷子敲敲中间那只九寸菜盘,道:"这条大黄鱼,你们干吗不吃。"苏子昂周兴春从两个方向伸出筷子,破开黄鱼肉,夹到自己碗里去。刘华峰斟满三杯酒,举着它道:"一个班子,通常是第一年密切配合,第二年发生磨擦,第三年展开对抗,第四年迫使上级改组更新。所以,我们从大军区到军师团,大致每隔四年左右就会调整一次班子。今天我有个感觉,你们这个班子似乎周期更快,刚刚半年嘛,眼色就不对了。我刘华峰虽然和潘师长合不来,但我不希望我和老潘的情况在你们之间发生。来,举杯。危机当头,最怕内部自伤,最怕小聪明,最怕互不了解。我敬二位一杯,两个字:团结!"这是刘华峰头一次在下属面前提到和师长的矛盾,他有些激动。他的激动感染了苏子昂和周兴春。他率先饮尽,坐四座位。苏子昂目视周兴春:"政委说得好,我们连干三杯。""这几天我是有点反常,从今晚开始,我把自己彻底交给你。""我也是。"两人三杯饮尽,眼睛都潮湿了。刘华峰沉声道:"危机二字,我理解有两个意思,一是危险,二是机会。所以,有了危机应该兴奋起来,敢于大有作为。你周兴春,任师政治部主任的报告已经批准了,不久就下命令,你怕什么?你苏子昂,这次步炮协同实弹演习十分成功,集团军领导对你刮目相看。好,我把不该说的都说出来了,二位认真想一想,除了团结一心打开局面外,还有什么别的选择吗?"周兴春把颤动的手放到桌子下面,泪水盈眶,低声重复:"惭愧,惭愧。"苏子昂对他说:"老周,不妨就作好下不了命令的准备。但是领导的信任和魄力,太震动我了。""我明白。目前形势对我不利,但请相信,我周兴春耐放,放不馊的。"刘华峰笑道:"吃饱了吗?饱了就换个地方喝茶去,你们二位谁有好茶?"子昂不希望部队被此事搅乱,可目前情况却是,五连出了事,其他连队只把此事当新闻来谈论,没有深刻的苦痛和关注,惊讶一下子也就过去了,缺乏整体的生命感应,他痛他的,我干我的。苏子昂一想到这种状况就感到绝望。他盯着刘华峰问道:"上级会不会因为此事取消我们的参战任务?"刘华峰指着苏子昂对周兴春说:"这才是压倒一切的问题。实话告诉你们,你们差一点就上不去,直到今天上午才最后决定:任务不变。"周兴春呻吟着:"我有点预感。"苏子昂道:"不过,他们也会考虑到,一旦取消我们的参战任务,是扩大灾难,炮团十年翻不了身。所以,还不如信任我们,给我们一个雪耻的机会,让我们含愤出战,可能更加激发战斗力,我理解上级的用心。"他见刘华峰并不愉快地点头,暗想:我太聪明了就显不出别人聪明了,不错,肯定是。"我们感谢领导的信任,救了我们团。至于谷默……我想过很久,全说了吧。我认为他犯罪有各种各样的原因,主要是病态的战斗情绪导致的,后果严重,罪不可赦。我们是上个月3号接到号令进人临战状态的,等于进人战场。这以后的一切行为都必须受军法约束,违令者只有重判不贷,才能严明军纪,保持军威,使全体官兵受震动。""你的意见是?"周兴春睁大眼问。"都知道的,何必逼我说。"苏子昂道,"公审,枪毙。"刘华峰目光闪动,随即黯然了。道:"你们两个没交换过意见。"周兴春身体靠拢,难受地说:"非杀他不可吗?判个十年八年不行?比方说,那娘们勾引人,是个卖淫的。再比方说,谷默神经不正常……"刘华峰截断他:"我同意苏子昂的意见,按军法从事。从现在起,一切考虑都必须服从战场要求。"苏子昂想:怎么变成我的意见了。刘华峰又道:"看上面怎么宣判吧,你们团领导要作好思想准备,借助此事,深人进行一次临战教育,分清荣耻界限,扫除一切不合时宜的想法,提高到军人气节上来,全身心地投人战场。谷默的血是有价值的,要正确理解,要大震军心。心慈手软不行,我们是叫敌人逼出来的,我们别无选择!教育提纲由师里团里联合搞,工作组一走,我就驻进来。"刘华峰叹道,"还有二十多天就要开进啦,我真想多一点时间。"周兴春道:"政委,我想通了。""不会那么快。我觉得这种事,要等到明年从战场上凯旋而归,才会彻底想通。谷默情绪怎样,崩溃了吗?他今年多大岁数?""21岁,服役两年了,是个独子。"刘华峰沉默许久,摇摇头:"我们对不起他父母……让他吃好些,关押条件也改善一下。在判决之前,不要让他知道情况,以免精神崩溃。另外,让他写一个认罪悔过的材料,谈一谈是怎么堕落成罪犯的,供大家吸取教训,教育中用得着这个材料。他一句话,比我们说几十句还管用。让他发挥作用。"苏子昂对刘华峰冷静而深远的思索吃惊,想一想,不得不承认他是对的。点头道:"我去探望他一下吧。"刘华峰出去解手的时候,周兴春凑到苏子昂耳畔切齿道:"老兄,现在我看清了,你比我心狠。"苏子昂说:"我知道你会这么看的。"苏子昂来到关押处:一个废弃的弹药库。灯光雪亮,照得几十米外的草叶都历历可见。远处传来电视机里的球赛声。近些,是几畦菜地,带着湿漉漉的水汽,隐约有秋虫鸣叫。哨兵抱着枪缩在棉大衣里,跟呆子一样。苏子昂走很近了他才听到动静,连忙起立。苏子昂问:"你冷吗?怎么现在就穿起大衣了?"哨兵含糊其辞。苏子昂听出大概意思。苏子昂立刻镇定下来:"别胡思乱想,绝不会的。谁这么说过?""我自己想的…,要不然,他们给我丢进来这么多东西干吗……还不是可怜我,让我吃好点再死。我……我好后悔。"谷默把脸扎进大衣领口痛哭。苏子昂吃力地道:"改造自己,重新做人……"他说不下去了。"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死到战场上。我绝不会逃跑,绝不会叛变,我会拼命打仗,真的……万一我活下来了,你们再枪毙我。我请求领导,让我上战场。求求你们哪,让我上战场……我不想白死了。我要上战场。"谷默重复地,神经质地哭叫着,四肢发抖。苏子昂大喝:"够啦!老实告诉你,你玷污了人民军队的荣誉,你不配成为军人,你无权上战场!"谷默愕然,颤声道:"我无权?……"苏子昂目光再度落到纸片上,看出那全是求战书。写给团里的、师里的、军里的,还有写给军区党委和中央军委的。他说:"写吧,等你写完,我们替你转交上去,争取一下。""骗我,我知道的。什么戴罪立功啊,都是做梦……我、我完啦,彻底完啦。"谷默喘息几下,渐渐平静,"我把自己毁掉的,我对不起你,该坐牢我坐,该杀头就杀,我死无怨言。嘿,真悲惨,我跟做梦一样……"谷默凄婉地笑了。"好好认罪,服从关押,有什么要求,跟哨兵说好了,我叫他们尽量满足你。""你……团长你要走啦?""你还有什么话?""我想下棋,想和你最后下一盘棋,我们以前说好的,你全忘了?"苏子昂慢慢说:"对不起,那确实是怪我。谷默,你觉得自己身体行吗?明天再下好不好?""今天下。我一刻都不愿等了。"苏子昂到门口唤进哨兵,让他跑步到自己宿舍取棋具。自己在门外凉风中来回踱步,乱糟糟地想:为他违反规定值不值得?他怎么会有下棋的脑子呢?他要是真的还能下棋,倒挺了不起。我不信他这次还能赢我……哨兵胳膊下夹着棋盘,手里提个皮包,快步跑来。苏子昂问:"有谁看到你了吗?""政委看见了。他问我,我说你要和谷默下棋,我来不及编词了……""他怎么说?""他叫我不得告诉任何人。""站岗去吧。如果工作组人员来了,吆喝几声,让我听见。"苏子昂把棋具端进屋里。谷默已经直直地坐在床架上,左手拿着个大桔子,正在吃。看见苏子昂胸前的棋具,忙把大半个桔子塞进嘴,双手朝桌面一橹,纸笔纷纷落地。他把桔子吞下去,动情地道:"团长,我死也感谢你。"苏子昂不语,将黑棋置于自己面前,谷默便将白棋托了过去。苏子昂在盘面两个星位上投下两枚棋子,意即继续被谷默让二子。谷默几乎看不出地点点头,脸庞增添了血色,右手插进棋盒,伸出来时,食中两指之间已轻巧地拈住了一枚白子,他啪地将它击上棋盘。接着,身体软软地摔倒,昏过去了。苏子昂呆呆站立几秒钟,忽然产生意念:如果他现在就死该多好啊。他过去扶起谷默,试试鼻息,还活着,只是一时昏厥。他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抚摸着他的额头,凝视他惨白的面庞。忽然大惊:他手指碰到谷默头发,头发就掉落。谷默醒了,勉强睁眼,口里断续不清地说话,声音极弱。苏子昂低下头去听,仿佛是:"摸摸我……"或者是"救救我……"他解开谷默领口,好让他呼吸通畅些。谷默忽然捉住苏子昂的手,用脸庞压着揉着,苦痛地哭泣了。苏子昂不忍心抽回手,竭力抑制住自己的排斥感,他从来没经受过这种亲近,又像女人又不像,倒像插在某种动物的内脏里。直到谷默昏昏睡去,他才把手掌抽回,湿漉漉的。他到门边水缸里洗了手,换了会气才进来收拾棋具,他听到有棋子落地,不愿意弯身去找,这屋里的气味令他窒息。他迅速离去。快到宿舍时,苏子昂看见有个黑影在院子门口仁立。他估计是周兴春,走近看,果然。"怎么样?他真的跟你下棋啦。"周兴春问。苏子昂无法道出复杂感受,半晌才说:"当初我转业就好了,我现在确实后悔。"周兴春在黑暗中拍他手背,他抽筋似的朝后退。周兴春奇怪道:"老兄中弹了么?""别挖苦了,有话进屋说。"苏子昂抢先钻进周兴春宿舍,坐下便喝桌上的残茶,将茶盅喝空后又举着茶壶对嘴喝。喘道:"今晚非洗个澡不可,一身臭汗。""我们派到谷默家去的人回来了。他母亲知道情况后,当场昏过去,住院了。他父亲说他不要这个儿子,不肯来部队。没想到,他父亲还是市教育局的局长呐,一个官,县团级。""狗屁局长!妈的,儿子要死了也不敢来看一眼,不是人。"苏子昂愤愤道,"没胆子。""一个家庭毁了。知道吗,彻底毁了。所以别刻薄人家了。你站在他父母亲角度想想看,痛苦到何种程度?"苏子昂无奈道:"喝酒吧?"周兴春气得连连摇头。"那么下棋?"周兴春道:"不会!"苏子昂说,"又不喝酒又不下棋。我俩就干坐着哀叹吗?与其哀叹,不如喝酒,态度倒更积极些。"周兴春进屋取酒去了。三、歃血出征审判大会在机场主跑道上召开,警卫排提前一天将三千四百多米长的跑道打扫干净,画上了白线,标定:进口、出口、各分队位置、车辆停放区…一夜风吹,已将白线吹粗大些了。会场四周照例设定岗哨,佩带钢盔、野战服,荷枪挺立,两腿微微分开。上午10时许,部队进场完毕。除炮团外,二八O师所属的各部队也都奉命派出部分人员到会。他们是作为代表,把看到的一切带回去传达。炮团人员全部佩带钢盔,肩窝里靠着一支步枪或冲锋枪,席地而坐,营与营之间,保持一条狭窄而笔直的间隔。阳光蒸发出铁器的味道,大片钢盔上方,晃动着透明的热浪。会场正前方设置了三张桌子,分别是公诉人、审判长、辩护人。两侧各有一只立式音箱,音箱上镶着军徽。几个持摄像机和照相机的军人,不断变换角度拍摄,打量场内外,接着再变换角度拍摄。老百姓们闻风赶来,在机窝的土屏顶部站着,朝这边看,好些人手里还拿着扁担、草靶,几只狗在他们腿间伸头缩脑。渐渐地,老百姓越来越多,附近几个机窝全叫他们站满了。还有人骑自行车赶来,然后把车一支,坐在上头看。但是没有一人敢越过无形的警戒线,连狗也不敢。他们比军人们兴奋。军区检察院和法院的人走向台子,分别担任公诉人和审判长,一个中校,一个上校。辩护人的席位空着。谷默拒绝辩护。几位地方乡镇部门的领导不引人注意地接近会场,在侧面一溜折叠椅上坐下,他们为出席这场面把衣服都换了,举止很拘谨。受害者父母夹在他们当中,始终不抬头,看不清面目。请他们来现场观看,是为了消除谷默事件造成的恶劣影响。苏子昂站在会场最后方,两眼陷在钢盔阴影里,脸色发青,毫无表情。身边是潘师长、刘政委等领导,他们也一言不发。前方宣布审判大会开始,苏子昂看了下表,10点15分。他希望按计划正点结束。谷默被两名武装人员从囚车内推出,他摇晃一下站稳了,惨白的面孔在阳光下格外刺目。他被剃了光头,从背后铐着手铐,扒掉了领章的旧军装十分难看。他被架着走向会场,途中站住挣扎了一下,似乎想挣脱架送自己走,同时脸涨得血红。押送人员有力地将他上身压弯掉了,迅速推向台前规定位置。苏子昂自从那次探望后再没见过谷默,他被转移到别的部队关押去了。苏子昂暗忖:他知不知道今天将要判他死刑?苏子昂感到轻微的晕眩,闭一会眼,再睁时便恢复自制。审判已经开始,声音遥远而断续,苏子昂听不清,但是程序与内容他早已熟知。他仰起头望着上方那大块蓝天,在整个审判过程中他都痴迷地望着它,宛如化人其中。会场忽然骚动,谷默已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在短暂的静默中,墓地响起一阵瘆人的嘶喊:"部队呀……"受害者母亲怎牡扑向台前,接着受害者父亲也跑过去扶她,她拍打着台面,朝审判长哭叫恳求,土话中夹杂着普通话:"部队呀,不杀人哪……放了班长啊,不怪他啊……求部队啦,不杀人哪……"声音异常凄惨。刘华峰低声制止身边的干部:"别动,我早有安排。"会场第一排跃出四名干部,苏子昂认出是师政治部的干事,他们分别架住受害者父母,一面劝说着什么,一面架着他们朝场外疾走。不远处停放的旅行车轰地敞开车门,他们把受害者父母放进去,车迅速驰离会场。刘华峰仿佛自语:"我料到会出现这种情况。不及时制止的话,会引起战士们对罪犯的同情。"他身边的干部点头称是。刘华峰叹了口气。谷默被人按着押出会场,其动作比进场时更加凶猛利索。法场设在二百米外一个废弃的机窝里,那儿已布上十几个持枪士兵。执法人员把谷默推上一块平地中央,回头看某人,大约从那人的目光中获得了指令,便同时猛踹谷默腿窝,谷默一声未出,不由地跪下来。这时,从囚车里跳出一位不显眼的中年人,大步朝谷默走去。他没有佩军衔帽徽,帽檐儿压得很低,别人辨不清他的脸,但他显然是一个军人,这从他走路的姿势中可以看出来。他戴着一副白手套,身上没有武器。苏子昂冷冷地看着,那边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他们全无言语,行动起来却十分默契。戴白手套的人经过持枪士兵时,其中一个递出自动步枪。他接过去,边走边推弹上膛,一直走到谷默背后两三步处才站住,点点头。两个按住谷默的人同时松手,朝两旁跳开。谷默刚要直腰,他抬起枪口,几乎触到谷默后脑:当,当。谷默朝前猛一摔,被弹丸的前冲力带出去好远,面朝下倒在泥地里,四肢还在抽搐。那人弯腰检视弹孔,确信无疑了。便关上枪保险,掉头而去。经过那群士兵时,把枪一伸,其中一人接过去。他重新钻进囚车。从吉普车里又跑出两个人,直奔谷默尸体。他们从携带的皮包里取出一只喷雾器,朝尸体和周围地面喷射白色雾气。然后取出一个墨绿色尸袋,铺展开,把尸体装进去,再扯上拉链。两人一前一后将它提走。其他人都原地不动。苏子昂隐约看见一只小小的金属牌摇晃着,一闪一闪,挂在尸袋上。尸体进人因车。法场人员大约是接到指令了,从各处奔向自己的车,霎时空无一人。几辆车陆续开走。他们始终没跟部队人员说过话。会场一直静默着,指战员都低着头,数千只钢盔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朝前倾斜,很像是一大片突然冻住的浪头。他们看不见法场,但那两声枪响,所有人都听见了。直到现在,他们才确信谷默真的给毙了。不再会有奇迹了。台上略加整理,搬走了两边的桌子,保留了中间的审判席和一只麦克风。周兴春步履沉重地朝它走去,站定后,望着大家,用极其低沉的声音说:"同志们,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教育……"周兴春的讲话稿是刘华峰组织人撰写的,一周前就已完成。刘华峰亲自修改多次,他非常重视这篇讲话,要求周兴春把稿子全部背下来,再丢开稿子讲,像即席发言那样。周兴春做到了,他仿佛句句发自内心,语调和手势协调有力,越说越动感情。他从谷默的犯罪根源谈起,谈到应当如何认识这件事情。他表示痛心,表示永远铭记此时此境。他要求人们必须分清荣耻,强化军人气节,树立对敌仇恨,勇敢地投人战场,让敌人偿付更多更多的血。他的发言异常动人,许多战士忍不住落泪,他成功地把人们的伤痛引到战斗渴望上去,达到一种宏煌的极致。他率领全场高呼口号:"誓死保卫祖国,誓死保卫边疆!一往无前,奋勇杀敌!有我无敌,顽强战斗!分清荣耻界限,增强革命气节!为祖国人民而战无上光荣!"口号给予全场以巨大的宣泄,钢枪被举到头顶,声音震耳欲聋。然后士兵们喘息着,满足了。苏子昂在周兴春讲话时悄悄离去,来到枪毙谷默的机窝里,地面有股刺鼻的药水味,看不到血迹或脑浆。他在尸体撞出的痕迹里/发现一枚白色围棋子,便把它拾起来。不远处,他又看见一枚黑色围棋子,便又把它拾起来。他估计是那天晚上遗失的,谷默一直装在身边,死时从衣袋里掉出来了。苏子昂抚弄着它们,它们偷偷地发出嚓嚓的声音。他把它们装人上衣口袋,心想:他是我团在战争中的第一位死者,可惜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接近战场的路上。数小时后,炮团各营连装车挂炮完毕,在炮场出口处集结,待命出发。苏子昂乘指挥车驰上路旁山坡,远远望去,一条公路干线,相继贯通18个炮兵连,像一串婉蜒的子弹带,卧伏在山野里。他用望远镜仔细观察,每台车都披挂伪装网,车外没有人员走动。营房的门窗已全部锁闭,留守人员在各连出口处站立成一排横队,为即将离去的战友送行。他放下望远镜,深深同情那些留守人员。通信参谋报告:"团长,师长指示,五分钟后开进。"苏子昂朝身后的作战参谋道:"准备。"作战参谋跑开。三名战士各自举起信号枪,作战参谋下令发射。三颗绿色信号在天空划出美妙的弧。顿时,方圆十数公里内都响起引擎低吼。五分钟后,通信参谋又从报话兵手中接过开进指令,苏子昂下令一开进厂作战参谋指挥那三名战士同时射出三颗红色信号弹。留守人员开始敬礼,车炮缓缓驶人干线,连归人营,营归人团。直属队在前;战炮分队居中,后勤分队随后,各车之间保持着规定间隔,组成绵绵不绝的行军序列,朝东南方向进发。苏子昂率两个参谋在路旁观看,他所指挥的各种车辆、火炮行驶了一小时二十分钟才全部通过。最后开来一辆吉普车,车顶摇曳着鞭状天线,车里跳下一个士兵,拔去了路口方向牌。他看见苏子昂,便明亮地笑了一下。苏子昂进人指挥车,车内关紧门窗,驾驶员将车驰上公路左侧,高速跟进。他们沿途超越一支又一支战地分队,两个半小时后,成为全团的首车。数小时后,炮团各营连装车挂炮完毕,在炮场出口处集结,待命出发。四、仿佛是父亲炮兵团经过四天摩托化行军,抵达省界边缘的一个军用车站,他们将在这里等候装运火车,再发往前线。这里的地理环境已明显具有亚热带风貌,丛林莽莽,空气潮湿,山岭的姿态都那么细腻,而且彼此相似,简直难以从军用地图上确定其位置。因此,这里就是理想的、陌生的、被复制的战场环境,一下子便和军人们心态对接上了。当地群众操一种近乎鸟叫的语言,这语言也令人增强警惕性。炮兵团奉命在这里开展临战训练,学习各种稀奇古怪的战场知识,开始感受一些轻微的恐怖。苏子昂接到集团军司令部通知,要他即刻赴邻近机场搭乘军区值班飞机返回军区。通知里未说明啥原因,当天下午,苏子昂便抵达军区所驻城市的南郊机场。宋泗昌的驾驶员开车来接他,并把他送人武陵路甲九号。苏子昂推开厚厚的玻璃门,看见一位中年女人在客厅里,他恍惚了-会才认出:这是他母亲,也就是他父亲的续弦夫人,佩是他的后母。两年多没见面,她似乎在独处中汲取到某种气蕴,愈发雍容美丽了。她穿一件鹅黄色缀花毛衣,脑后松松地盘着发髻,为了驱除紧张而点燃一支香烟。相隔数米都能触到她含蕴着的光彩。母亲掐灭香烟,像一缕云霞那样轻轻站起来:"我本来想到机场去接你,可他说,宋泗昌说,在家里等吧,我就没去。"苏子昂强笑道:"啊,不用去,您去了我会大吃一惊。您身体好吧……""泗昌说你有点意外是可能的,但不会大吃一惊。我们坐下好吗?他开完会就会回来。"苏子昂坐下了。沙发、地毯、温馨的阳光、奇丽的盆花、还有茶几上薄胆茶杯。都让他不适应。他让自己放松,想着:我不是在这种环境里生活过很多年吗。他说:"你们要结合了,对吧?""他提出来的。去年就有人跟我提过,我没同意。上个月他直接找我……我就……唉,子昂,你觉得合适吗?"母亲不安地看他。"哦,很合适,越想越觉得合适。简直太理想了。宋泗昌是一个不凡的男人,我很佩服他。您做得对,重新生活吧,我祝贺你们。"母亲吃惊地:"你……又讽刺了。""不是!"苏子昂叫着,"我真心感到高兴。怎么搞的,一回到这种环境里来,我说真心话也像讽刺挖苦。祝贺你们,我相信你们会幸福。""泗昌叫我跟孩子们谈谈,听听你们的意见。尤其要先跟你谈,因为你不是我亲生的。""我支持你们的选择。其实,就是我们一起反对,宋泗昌也不会改变决定,所以他了不起。"苏子昂不由地想起死去的父亲,为他悲哀,但脸上丝毫不流露。母亲听到楼外汽车声,眼睛一闪,捋捋头发站起身子,这个动作又让苏子昂心酸:父亲在世时,她也是如此迎接父亲进门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接着敲了两下门,宋泗昌笑着推门进来,目视苏子昂:"你来啦。哈哈哈,我担心你来不了。"显得异常高兴。母亲给宋泗昌端去一杯茶,顺手取走他的军帽挂到衣架上,然后,朝二人款款一笑,欲离去。宋泗昌喊住她:"照我们商量的,等下,司令员、政委,还有老刘、老王他们都会来家吃饭,叫胡师傅辛苦些,做几个菜。你呐,弄一个汤吧?你做的汤全军第一!哈哈哈。"母亲笑道:"多年不弄了,试试吧。"她把手轻轻地按住苏子昂肩头,柔声说,"你坐啊,晚上在这吃饭,饭后送你回家。"宋泗昌手掌轻击茶几,连声说:"在这吃在这吃,我们有话说。"母亲离去了。宋泗昌含笑望定苏子昂,"我终于要有个家了,你意外吗?""开始有些意外,后来想想,这才像你的风格。你从什么时候喜欢上她的,我居然一点都没有察觉。""苏司令员在世的时候,我就暗暗地喜欢她了。用年轻人的说法,叫做崇拜吧。我没想到能如愿以偿。我对你父亲的感情颌忠诚,你十几年来全知道,我至今不会变,现在,我要娶他的妻子了,你信不信,我多少有点犯罪的感受。但是,这更使我加倍喜欢她,什么也挡不住我娶她。""她嫁给你,我放心。父亲已经死去多年,活着的人应该活得更好。啊,我敬佩你的勇气,现在你什么都得到了。""准备今晚正式地意思一下,请几个人在家聚聚,此外就不摆什么场子了。这是我希望你回来一下的原因,你的两个妹妹,明天才能赶到。不等她们了,你回来就行。你是你父亲的推一儿子。我是不是太迫不及待了?""有一点。坦率地说,我们正在奔赴前线……我觉得反差太大了。""我知道你会这么想的,我过分了,毫无顾忌!把个团长叫回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宋泗昌呵呵大笑,"不错,我就是这么干了,有人会给我记上一条的。但是,我是这么想的,要是你不在,我就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父亲。偷偷摸摸,不够光明正大,啊,不尽兴不过瘾。"宋泗昌眯住眼,低声道,"我准备为此付出代价。""为什么这样说?""哦,你刚才怎么讲的?我什么都有了,对吧?未必呀,苏子昂。我娶了你母亲,娶了前司令员的遗孀,这种事发生在我们现实生活里,会造成什么影响?我这个副司令,这个中将,基本到头了,再也休想当什么大区司令了。大家都祝贺我成家,都来喝我的喜酒,嘴上不说,也说不出什么道道来,我没犯法嘛,公民权利嘛,但他们心里都明白,我把前途断送掉了。"苏子昂真正感动着:"这很像历史上的一些故事,不爱江山爱美人。""我不管什么故事不故事,那都是人编的。我两个都爱,人家怎么理解,随他去,我不想把自己撕开。我承认现实,也不能太屈服现实。"宋泗昌走到窗前,仁立一会,"等我退下来后,种些花,读读书,练练书法。你和爱人孩子搬来住好吗?我喜欢热闹。我没有儿子,一直没热闹过。我期望,从今以后我们能成一家人。"苏子昂想:他想成为我的父亲。宋泗昌道:"这个问题可能叫你难堪,你不必立刻回答,我宋泗昌也不喜欢叫人怜悯。等你以后想定了再说。现在谈另一件事,你们团的情况我基本了解,枪毙谷默是不得已,实际上也是为那场战争做出的牺牲,你们做得对!现在士气怎样?""哀兵,真正的哀兵出击。"苏子昂汇报了炮团目前情况。"你们军的参战任务取消了,部队原地待命,照常训练,保持参战态势,使我们的战略意图,在敌人国内看起来没有变化。但你们作战任务已被终止了,部队不会再开进一步。""为什么?"苏子昂惊叫,霎时感到极度空虚。他大叫一声后,实际上已迅速绝望。"别激动!"宋泗昌轻叱着。"你又不是没一点战略眼光的人,总该有些思想准备。现在该国已表示愿意参加国际谈判,我们没必要再加强军事压力了。战争原本就是政治的在该国已表示愿意参加国际谈判,我们没必要再加强军事压力了。战争原本就是政治的延续,是为完成政治目的而不得不使用的军事手段,现在我国政府的目的已基本达到了,你们要准备撤军。""我明白!我简直太熟悉这种政治谋略了-政治与军事不可克服的矛盾.经常给军人造成严重伤害,-约米尼说抵"苏子昂忽然在身上乱摸,翻出那两枚围棋子,放到茶几上,微微地笑着,"这是一个战士的遗物,喏,一黑一白。在枪毙他之前,你们对所谓的战略意图都已知道得清清楚楚了吧?""我当然清楚。不过,这不会改变判决。你们已经进人战时,就必须把一切都纳入战时轨道。否则,那只是在口头上空喊打仗。"我们千方百计费尽心机,才把部队激发到临战的边缘,我们把全部力量都投入其中了,如果这股力量得不到爆发,它会反过来伤害部队自身!在我们营区边上,就有一个团的残骸,它是大裁军的时候垮掉的……"苏子昂苦痛至极。宋泗昌沉默许久,道:"考虑到了。我知道你们面临危机,军心可能大乱。下午的会议已决定,我代表军区党委去部队宣布命令,明天乘值班机,你必须和我同机返回。"苏子昂哺哺地:"当了军人终生遗憾,不当军人遗憾终生。""高级指挥学院张院长亲自找我谈过,他很欣赏你。他认为,你更适合于从事军事研究工作。学院的着眼点更远些,自由度也更大些,也许你在那里更能发挥才能。他跟我要你,很坚决。""你的意见呢?""我同意。因为,你们这代人可能不会有战争机会了。""击中要害,"苏子昂木然。"洗个澡去吧,一股子炮油味。换套衣服,你可以穿我的衣服,我们俩身材差不多。你把我的军衔扒掉,佩上你自己的军衔就行了。去吧。"苏子昂想:我多久没洗澡啦……朝门口走去。临出门时回脸望一下宋泗昌,见他正在拨弄茶几上的两枚棋子,便说:"它们是云子,是围棋的棋子。把这两个子儿撩起来,可以变出六种组合形式……""别说啦,孩子。"苏子昂洗完澡走出浴室,母亲觳采洗着一套军装过来了:"这是他的,你换上吧。"苏子昂打开看看,母亲已经去掉了宋泗昌的中将军衔,换上了他的上校军衔。他穿上军装。母亲靠近他,小心翼翼地替他翻出领口,他看见了她头上有几根白发,以及她躲闪着的、潮湿的眼睛。他变得很僵硬,听由母亲的手在他身上抚动。母亲靠得更近了,几乎贴在他胸口,声音颤抖:"子昂,我对不起你父亲……你别怪我。你们从来不回家看我……我一个人实在过不下去……"-她终于哭泣了。苏子昂扶住母亲:"爱他吧。我爱你们。"宋泗昌在楼下开怀大笑,隐约还有其他人的声音。母亲说:"下去吧,他们全来了。"她背过身去擦泪,然后匆匆离去。半道上又站住,回过身来略微发抖地道,"搬来住,好么?"苏子昂极感难言。母亲赶紧说:"那么常来看看我,好么?"苏子昂用力点头。夜晚,苏子昂乘宋泗昌的轿车回家。在距干休所几站地的街口,他下了车,他要一个人走回去。此时,月亮只为他而发光,街道只为他而延伸着。他不思考回家之后说什么,准备一切听凭自然。现在,他只好好地享受独自归家的美好境界。干休所大门关闭,他推开边门进去。幼儿园门口亮着一盏照明灯,那灯将亮到天亮。他又在两边的建筑物上嗅到了太阳的气息。他看见有一个老人在铺满月光的草坪上演练气功,白发晶莹如雪,双臂缓缓浮动,老人没有左手,但丝毫不影响他那玄妙的功法。苏子昂猜出他是同一幢楼的黄老,他的左手是被敌人战刀劈掉的。每天早晨,他都用断臂挽着只菜篮子,篮子里有两瓶奶,牛奶是孙儿的。苏子昂继续往前走,忽然念动:和这院内一大片混混饨饨的老人们相比,自己竟是一个平淡的人。月光使地面的一切变得含蓄。月亮是一个老人。苏子昂沿着熟悉的小路朝深处走。路尽头,是家。路尽头,只有家。

本文由www.pj911.com-wwwpj911com新萄京娱乐网址发布于实体书籍,转载请注明出处:苏子昂曾经驾乘在跑道上海飞机创设厂驰过,苏

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