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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仲盯着邹云说,邹云就去找李汉一和冯仲通气

来源:http://www.008sky.com 作者:www.pj911.com-wwwpj911com新萄京娱乐网址 时间:2019-10-03 01:05

天色有点阴,流动的云朵,呈现出陈旧的灶灰色,不过地面上的能见度还说得过去。暖意融融的微风,吹拂在脸上,能让人从心底,升出一丝惬意。波音747降落在首都机场。苏南和邹云一行人走出机场,与前来迎接的的人握手寒暄,说说笑笑走出大厅,上了中巴车。在部机关转了两个多小时,邹云就把他出国期间,能源局里发生的值得一提的事,收到了两个耳朵里,感受颇多,尤其是李汉一把儿子的肾,捐给王师傅儿子这件事,听后让他心酸。邹云能想象到,作为一个父亲,李汉一在处理儿子这件事上,有着怎么别人难以触摸的心情?当晚,部长在碧云天大酒店设宴,为苏南等人接风。宴席散场后,邹云就回了家。秦晓妍还没回来。邹云先前在部机关,跟她通过话,说了晚上的活动,秦晓妍说她晚上也有饭局。两口之家的气息,让邹云回忆到了一些不冷不热的往事,心里有股说不出来的滋味。他找出杯子,泡了一杯茶,坐进沙发里,搓着被酒精烧热的脸,心思像长了腿似的,一下子就跑到了上江,缠到了龚琨身上。这次出去,他没少在一个沉甸甸的问题上动脑子,那就是回来以后,还要不要与龚琨,把这种不明不白的关系保持下去?保持下去的话,日后万一露出马脚,自己该如何收拾?然而身在异国他乡思考这个问题,邹云实难让一刀两断的念头,在大脑里生根发芽,那种人在异乡的孤独感,反倒怂恿他更加思念龚琨,恍惚中就多次失去了地理概念,好像脚底下踩着的撒哈拉大沙漠,就是上江的土地,思念与往事之间的距离,最多也只有一辆出租车,起步费以内的路途。然而,到了回归那一刻,也就是当飞机,进入本土领空后,邹云再想找回在异国思念龚琨的那种感觉时,才清醒地意识到,那种远离国门的感觉,原来很脆弱,脆弱得都不能随他,走完这段回归的路程!本土的气息是亲切的,但也是现实的,邹云飞在祖国的蓝天上,竟然身不由己地想到了一些飞行中的禁带品,诸如尖刀,匕首,剪子,甚至还想到了更锋利的手术刀……当时邹云一哆嗦,刷地闭上眼睛,问自己,能狠下心来吗?能用刀和剪子,这种有形的工具,去把一段还很柔软,还无法全方位展开的情缘,来个一刀两断吗?尽管有人说,人世间的情缘,一旦脆弱了,也就薄了,薄如蝉翼,使一根睫毛,就能划破,但是自己跟龚琨……第二天一大早,能源局派来车,把邹云接回上江。办公室里一尘不染,几个花盆里的土,散发出潮湿的气息,饮水机上的矿泉水桶,也是满满的,一看就知道是新换的。办公桌上久日不用的电话响了,邹云瞅了一眼话机,走过去接听。那个啥邹书记,你这是回来了。那边的人,说话声急急的。邹云不由得一笑,心想这个陈上早的耳朵,也真是够长的了,自己刚回来,他就出动静了。邹云说,陈经理你好,这会儿在哪忙呢?呃,那个啥邹书记,俄这会儿在济南呢,得过些天才能回去。我也是刚回来了。邹云说,你那边的工程,还打得开点吧?陈上早道,能行呢,邹书记。俄没啥事,邹书记,就是想听听邹书记在上江的说话声。那个啥邹书记,你有啥指示没有?邹云摸着鼻子说,那就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陈经理。陈上早笑道,能行呢,邹书记,那俄就不打扰邹书记了。那就这样吧陈经理,等你回来,我请你吃饭。邹云说。放下电话,邹云心情不错,他环视着自己的办公室,初来能源局时的那种陌生感觉,他此时已经回味不出多少细节了,他对现实身份的自醒意识,正在逐渐淡化,如今他在角色转换这个事上,变得越来越自然了,在一些场合和一些人面前,已经不必像当初似的,刻意这么着,或是一定那么着,一种新的与现实环境对接的思维习惯,还有新的思考方式,差不多就要变成他的一种生存本能了。邹云看过几封信,接着往李汉一办公室打电话,随后就过去了。邹云见到李汉一的第一感觉,就是他衰老得不像样子了,脸上的肌肉,松塌塌没有活力,也没有一点光泽;两个鬓角,像是为了饰演什么戏里的一个落魄角色,而故意染出了夸张的白色。再细看他的肩头,也好像瘦弱了许多。回来了邹书记?李汉一握住邹云的双手说,好像晒黑了。邹云嗓子眼梗塞了一下,但还是开了口,李书记——来,坐坐,邹书记。李汉一配着手势说。邹云从他说话的音调里,能感觉到他此时很克制自己的情绪,心里禁不住再一次翻涌起来。坐下后,李汉一嘴里的话,既不沾能源局,也不提自己的家事,而是询问邹云此次出国的感受,就像他过去从来没有出过国似的。在李汉一的一个飘摇不定的眼神里,邹云突然悟出,怪不得苏南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自己带到国外去,原来老领导是让自己躲开……邹云打了个激灵,心腾地跳荡起来,像是刚从一个险境里脱身,魂还没稳当下来呢。刚才李汉一的脑子,确实是开小差了,差到了医院里,那个容人灵魂长久安息的僻静地方……那天,在医院的太平间里,面对整了容的儿子,李汉一脸上,并没有滚滚泪水,情绪还算控制住了。不过后来,他手上的一个告别举动,还是表达出了一个父亲的沉痛哀思。那一刻,四下里出奇的宁静,五月的阳光,从一排绿得有些油性的杨树头上滑过去,斜着扑向太平间,把几扇窗棂上的玻璃,照出了行云流水般的幻影,使得李汉一投上去的目光,忽一下就破碎了,碎成闪烁的金星银星,让他迷惑。跟随的人看见李汉一走进太平间时,把背后一缕像是连着他身体的阳光,也领了进去。在这样的地方,语言似乎永远表达不出什么,不然他李汉一,是不会这样无声无息地伫立,因为一个父亲,站在亲生儿子生命的终点,就是凭本能,也会以生命的名义,流露出他对生命的寄情,何况这还是一个年轻的生命啊!李汉一换了个位置,让一片随他而来的阳光,尽量都集中到洁白的单子上,因为他清楚,在单子下面,盖着的不是一件物体,而是一个因意外而离开他父母亲的青年人,尽管这个青年人活着的时候,有很多毛病,比如玩世不恭,比如招摇撞骗,甚至还可能在什么地方有违法行为,可是这一切对他眼前的亲人来说,似乎都不重要了,因为现实的意义,也仅仅是一个父亲,为他意外而去的儿子送行。李汉一慢慢垂下头,把两个一直都在紧握的拳头,颤抖着打开,小心翼翼伸过去,抓住白单子的边角,停顿了几秒钟,换了一口气,轻轻掀起白单子。他凝视儿子的脸——由于浮肿的缘故,儿子脸上受损的肌肉纹理,没能在生命停止呼吸时,回到自然状态,导致脸皮紧紧地绷着,在没有一点弹性的情况下,居然还能发出晶莹的冷光,李汉一的喉咙口,猛然滚动了一下。不知过了多久,他把头靠近儿子的脸,两条胳膊微微往外扩张,借此来保持身体的平衡。他在儿子的黑发里,意外发现了一根银丝,于是哆嗦着手,伸进黑发里搜索那根耀眼的白发。到了这种专注的地步,李汉一有可能产生幻觉,就是儿子没有死,没有离开这个世界,儿子这是累了,正在熟睡呢。再看他那只埋在儿子黑发里的手,已经停止了哆嗦,稳稳捏住了那根白发。不过他没有立刻薅下这根白发,而是张开嘴,深呼吸了一口气,之后他的这只手往上一提,就把儿子头上的这根白发取到了手里,送到鼻子下嗅着,嗅了好长时间,然后把白发揣进上衣口袋里。这时他周围的人,流泪的也好,惊骇的也好,呆立的也好,总之是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当把最后的告别目光,从儿子脸上收回来时,李汉一在绞痛的心里说,孩子你死了,可是你的右肾,没有死,现在它在另一个人的生命里,活着……李书记,我看你脸色不大好。邹云直着眼睛说。李汉一吸溜了一下鼻子,意识到这里不是医院,而是自己的办公室,就在心里使劲挣扎了一下,笑道,啊我没什么。邹书记,我想中午叫上冯局长,另外再找一些人,大家一起坐坐,一来给你接风,二来我也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说点事。邹云皱着眉头说,李书记,我是怕你身体……李汉一摆了一下手说,都过去了,你既然能腾出身子来,那就这么说定了。李汉一这一桌酒席,摆在了上江市里最讲究的能源国际饭店,用的房间是饭店里最豪华的小宴会厅。在家的局级领导,都给请来了,大家一看李汉一要的这个场面,心里不免犯嘀咕,李局长李书记,把酒局设在了这里,看来今天他提过来的事,大了,不然他是不会要这个派头的。赴宴的人心里都有数,通常在没有商务外宾,或是够级别的重量级内宾,一般情况下,局一级领导,是不会推开小宴会厅这扇门的,有些资历浅的局级领导,甚至一年也进不了一次小宴会厅。虽说是自家的买卖,可也得有个封顶的标准,进一次小宴会厅,就算不动酒水,省着消费,也得万儿八千的。邹云也没想到,李汉一会把场子摆到这儿。这个小宴会厅,邹云也只进过一次,那时他还是苏南的秘书,苏南也是陪商务外宾。气氛不同寻常,座次自然就得讲规矩了,李汉一坐定后,其他局领导,不用什么人招呼,就都会量体裁衣了,按正规出场顺序,有先有后落座。在这个过程中,李汉一始终不说一句话,但脸色也不难为人,就那么干干净净在面对大家。冯仲坐到了李汉一右手,邹云落座李汉一左边。以往这个时候,在一般的酒桌上,大家就开始嘻嘻哈哈找乐趣了,为后面的酒热身。可是今天,谁的嘴里都不出声,顶多是你瞅瞅我,我瞧瞧你,拿表情交流一下,样子比上国宴还庄重。一盏巨大的塔形天然水晶石吊灯,垂挂在厅中央,剔透华丽,光晕柔和。在厅两侧,洁白的墙壁上,取材于江南水乡的园林浮雕图,透出一股淡雅的气息。罩着白色台布的圆桌,很宽大,十余人坐上去,还显松散。桌上的餐具,大多是银制的,惟有筷子的托架,材质是豆绿色玉石,灯光打上去,折射出细腻的清光,与银器上轻盈的光泽,交融后一同涌入用餐者瞳孔深处,使得这里的每一双眼睛,由此都变得生动起来,梦幻般转动着,不管是大眼,还是小眼,在这一刻就都有了容人观赏的价值。若干个着装讲究,年轻英俊的服务生,齐刷刷立在一幅风景油画下,双手都在身前腿根部叠合,身板溜直,只等主宾吩咐了。李汉一笑道,看来是选错了地方,别说诸位不舒服,就连我,都有点紧张啊!这时冯仲西服里的手机叫唤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没接,还把信号切断了。此时大家的目光,都涌到冯仲的手机上找轻松,却是没想到他不接机。此举,多少有点不像冯仲了,冯仲有时在常委会上,也照样接手机,似乎还没有人看见他像今天这样慢待来电。冯局长呀,我看今天你要是不带头放松,我李汉一,就算是折磨大家了,这不成了鸿门宴了嘛!李汉一说,一脸笑。冯仲嘴里,噗哧一下,吹出一股带着响声的气儿,这个动作对他来说,在这类场合也是不多见的。冯仲的这个怪异举动,再次把大家的目光,收到了他脸上。李汉一眼睛里,忽闪了一下。冯仲说,李书记,我不能开口,我要是一开口,这地球人,就都知道了。冯仲的这句广告词,果真就把几张僵硬的脸,给逗松动了。工会主席一放松不要紧,连着打了一串喷嚏,不得不用两只手,捂住直往裤裆里扎的脸,邹云和他身边的一个副局长,终于在这一刻笑出了声。接着这个场景,又有笑料跟上来,这一桌上年岁最大的副局长在点烟时,抽冷子放了一个响亮的屁。这下可好,所有人的脸上,不管刚才挂着什么样的表情,现在全给这个屁嘣痛快了,冯仲乐得最起劲,身子前仰后合。开始吧!李汉一对他身旁的服务生说。服务生们各就各位,手脚都很利索。先用开胃的餐前三色酸果羹。羹碗撤下,上来一道宝石鸽珍,服务生给大家逐一派分。桌上没有大盘大碟,每道菜上来,都由服务生往诸位眼前的银碟里分配,走的是正宗宴会的程序,讲究!每人面前,都摆着白酒、红酒和饮料。按照李汉一的建议,头三轮走茅台,一口一个小银盅。李汉一挺直身子说,今天的主题,是给邹书记接风,副题是我李汉一,个人的一点小事。来来,咱们先喝了这盅,给邹书记接风的酒。见李汉一站了起来,其他人的屁股,也都离开椅子,纷纷跟邹云碰盅,嘴里搭几句客套话。邹云八面应酬,额头上,渐渐有了汗水。直到这时,邹云心里还在想,李汉一的下一个节目,会是什么呢?邹书记,看,我可是一扫而光。冯仲亮盅底给邹云看。邹云也把一干二净的盅底,朝向了冯仲的目光。闹哄了一阵,大家就像有约似的,都不出声了,等着李汉一再次张嘴。李汉一叹口气,把玩着酒盅说,这一杯酒呢,是我李汉一感谢诸位的心情酒,我一个人喝,谢谢大家了。过去,诸位都没少给我李汉一方便,没少为了能源局操心,真的谢谢你们。说着,就把一盅酒饮尽。刚热乎起来的场子,让李汉一这个一干二净的动作,就又把温度降了下来,大家又全都不吱声了,有些人的呼吸声,听着很堵塞,气流就好像是从嗓子里蹦出来似的。冯仲用手势,唤来一个服务生,低声道,给我拿一个喝啤酒的玻璃杯来,再把白酒拿来。邹云本想找个话题,冲淡一下沉闷的气氛,可是见冯仲要了酒瓶,就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到肚子里,静观其变。冯仲支开服务生,一口气倒了半玻璃杯白酒,看得邹云眼晕。冯仲放下酒瓶,点了一支烟,不声不响吸起来。李汉一脸色有点红,他扫了大家一眼,说,这一盅呢,是我跟大家的暂别酒。桌上的人,都一激灵。李汉一接着说,近来感觉身体不对劲,想进医院彻底大修,如果说问题大的话,我想就此……后半截话里的意思,李汉一就是不说出来,大家也都知道是什么内容。邹云一笑道,李书记……冯仲深呼吸了一下,端起玻璃杯,看着李汉一说,李局长,唉,没想到我那个忙帮的,竟然把你帮成了这样,李局长,我对不住你,这半杯酒,我一口下了,算是对你的一份歉意吧。不等李汉一嘴里有声,冯仲就一口喝下去。一桌的人,大眼瞪小眼,像是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人们不会不知道,在上江土地撑着的酒桌上,冯仲喝场面上的酒,历来是小来小去,市委书记和市长的酒,他也照样细流润喉,除非你是国家领导人和部里的要员,他才能主动放开了喝。李汉一声音颤抖着说,冯局长,你这是何苦呢?我李汉一对你……话说到这里,李汉一的心,软了酸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就算刚坐下来时,心里想法很多,腹中怨气很冲,可是冯仲一口喝下去半杯白酒,李汉一就不想再埋怨任何人,任何事了,他突然明白了这样一个道理,人家欠你的,那你又欠哪个呢?由着这个心态引领,李汉一本能地想起,那会儿在饭店门口,一个中年保安,狠狠瞪了他一眼,而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个中年保安是谁,也无从猜想,人家为什么要瞪他一眼!李汉一本打算先去部里,回来时再去康复中心看女儿,可是在半路上,他改变了主意,先去了康复中心,这样车到北京时,就已经是中午了,原定在上午的谈话,只好改在了下午。部办公厅的一个处长,陪李汉一吃了午饭。李汉一从北京回来后第二天,就住进了职工医院。与此同时,部组织部部长来到上江,代表部领导慰问李汉一,对他先前说要退位的事,没有明确答复,只是让他好好养病,暂时把两个一把手的工作,交给他的两个副手。部组织部部长从医院出来,没有回北京,而是一头扎到能源局,找正在等他的冯仲和邹云谈话。将近五点钟的光景,由部组织部长主持,在有关人士参加的一个小型会议上,宣布了部里对能源局领导班子的变动决定,冯仲为能源局代理局长,邹云暂时行使能源局党委书记职权。能源局领导层变动的消息,一夜之间就传到了上江市里,这时范久鸣没在上江,去了省里开会,于是市长李越季就抓住这个可以作好往来关系文章的大好时机,在市政府招待所,为冯仲和邹云的高升摆了一桌庆贺宴,主题不外乎是想利用这个有限的空间,在能源局新的当家人身上,捞取一点感情分。东能总经理毕庆明、副总郭田和和财务总管江小洋,也作为陪衬嘉宾被邀请来了。李越季除了想拿这顿酒席,哄冯仲和邹云高兴外,另一个用意,则是想借自己的酒场,试试能源局这两个代理一把手,对东能这个小世界究竟有多大兴趣?她现在认为,那个打着市局合作招牌的小世界里乌七八糟的事,但凡一落脚,就能踩上几件,前几天她手底下的一副秘书长,曾在一次酒后对她说,东能有条狗,书记牵着走,这显然是在说郭田。回想过去,她也曾在郭田身上下过功夫,很想跟这个傍着范书记的男人把关系搞得近一点,可郭田老是躲躲闪闪,不给她合作机会和空间,摆明了是范久鸣的铁杆心腹。再就是自己的表妹江小洋,也从不向自己透露公司的事,她是管钱匣子的人,公司里的大小账目,还不就在她心里装着?可是她也始终跟自己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温不火地来往。还有她江小洋跟范久鸣的关系……李越季已有耳闻,她听说江小洋,早就跟范久鸣在香港度完蜜月了,上床下床那点事,已经做得像洗碗洗筷子那样平常了。不管这些传说有影没影,李越季听了以后,心里都不自在,就像是范久鸣也沾了她的便宜。李越季觉得,江小洋要模样有模样,要机灵有机灵,即使是她对婚外恋感兴趣,那她的吃水线,也没这么浅吧?范久鸣这个年久失修的码头,她也能往上贴靠?退一百步说,就算江小洋在范久鸣面前,能把自己脱得精光,那也不是因为感情烧的,十有*是为了维系他们之间某种地下互动合作,点缀互动利益所必要的一个小插曲。然而在酒桌上闹哄了一场,李越季却是没能得到像样的收获,冯仲和邹云,都在敏感话题上打黜溜滑,东能的两个老总,也是冲什么脸说什么话,偶尔还在某个领导带点腥气的话根上,故意冒傻气,把自己的面孔弄得分文不值,当二百五卖了,逗领导咧嘴大笑。江小洋也很会作秀,见缝插针,时时拿市长表妹的身份当行头,把酒桌当成了舞台,吟唱她们东能的戏,搞得李越季经常在一个小节目里,连个配角都抢不上,一闹心,就多喝了几口闷酒,感到这是自己辛苦搭台,到头来却是别人站出来出风头,唱大戏,亏透了,心里怎么也找不到平衡。这么着,到了后半场,李越季的心思,就不再死盯着桌上的人了转动了,舌头一变方向,就说起了今年市里抗旱的事。她把酒杯拿在手里说,我说冯局长邹书记,今年我们市里,抗旱形势可是严峻得一塌糊涂,到时我张开口,讨几口凉水喝,你二位,可不能灌我辣椒水哟!来,两位大菩萨,我今天先拿这杯酒,跟两位预约甘露!来,我敬两位了。邹云看了一眼冯仲,冯仲正在嚼一片香酥鸭,嘴唇上亮光闪闪。冯仲匆忙咽下嘴里的烂鸭子肉,使小手巾擦了一下嘴唇,摆着手说,李市长,别忙,您别忙,您先把酒杯放下,听我说几句。李越季一笑,说,怎么着冯局长,非得让老妹子我,踩着梯子敬你酒?我可是有高血压,恐高症什么的,摔个好歹,你冯大局长,可就沾包赖了。冯仲笑起来,我说李市长,你总得听我把话说完,才好写评语吧?李越季望着他,等他把话说完。冯仲盯着邹云说,邹书记,李市长这点事,可是造福上江百姓的民心工程,你邹书记要是参与了,也就等于干了一件功德无量,名垂千古的好事啊!邹云没想到冯仲几句话,就把自己推进了死胡同,一下子憋在了那里,脸色有点难堪。李越季直起腰,从表情上看,似乎她对冯仲这番话,也感到一些意外,眼睛往小里眯着,半天才说,我说冯局长,你这脚法,够地道的了,一个底线传中,就把球送到了邹书记脚下。我说冯局长,你可别忘了,邹书记在你们能源局,可是踢后卫的,你老兄才是前锋啊。姐你啥时候成了球迷呢?江小洋插进一句,捂着嘴直乐。李越季一撒手,神秘地说,我这是为本月底开始的第十七届世界杯足球赛,准备的一点小感觉,今天是特意拿出来试试。邹云满以为刚才那个让他不轻松的话题,叫江小洋这么一打岔,就给岔过去了,谁知冯仲又主动把那个话题引到身上来,他说,怎么样李市长,你今年抗旱的事有着落了吧?还埋怨我呢!李越季这会儿已经没心气再把抗旱的话题,拣回来磨牙了。其实她也没真指望在这个酒桌上,跟能源局要上几十万抗旱资金,不过也就是拿这个话题,为以后开口要赞助找点辙罢了。所以冯仲这么一话里有话,她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下意识地看了邹云一眼,想从邹云脸上找到什么。邹云这时也不明白,冯仲到底在玩什么鬼把戏,脸上也是雾气弥漫。冯仲笑道,还都是知识分子呢,我这个大老粗的话,就这么深奥?李市长,你看我们邹书记,在你抗旱这个事上,一直没有开口,啥意思呢?俗话说,开口是银,沉默是金,金是什么?人民币啊李市长,而且还不像是个小数目,瞅着少说也是一百万的来头!李市长,你说我们邹书记大气吧?够意思吧?你老人家还不赶快敬邹书记一杯?李越季心里,刹那间有种喜从天降的幸福感觉,她两眼明亮,不失时机地说,真要是一百万,别说喝一杯,就是喝上半斤八两,我李越季也豁出去了。邹云不得不承认,冯仲高明,圆滑,老练,有着老狐狸的风度,亲口批出去一百万不说,还得让自己这双手,潇洒地送到市里去,轻而易举就在这一百万的捐资上,把他和自己的现在,甚至是未来,捆绑到了一条船上,而且这个活,干的还是那么不露声色,那么顺其自然,那么幽默诙谐,那么富有人情味,总之冯仲这一手,让邹云清醒地意识到,冯仲今后是有心把他们之间的各种关系,都搞得近一点。大礼已经送出去了,邹云只好笑道,李市长,我们冯局长都说是一百万了,我要是说五十万七十万,那不是不配合冯局长的工作嘛,你说呢李市长?冯仲接上说,好好好,一百万抗旱捐赠,邹书记请客,我冯仲买单!李市长,下面就看你怎么表达心情了。在市局的交往史上,两家之间流动上千万资金,说来不是什么新鲜事,可单就抗旱来说,能源局一下子甩给市里一百万,似乎这还是头一回。过去碰到这种事,也不是年年给,偶尔给,二十万三十万的,也就撑死了。快乐无极限!李越季已经没工夫考虑冯仲吐出这一百万来,究竟为什么如此爽快,她此时想到的是赶明儿口袋里掖着这一百万下乡抗旱,自己的腰杆子,就可以硬起来了,就能起劲地吆喝了,就不愁干不过老天爷了,也不必在年底的政府工作报告里,吭吭吃吃堆积不疼不痒的形容词了,一百万就是铁打的政绩!李越季这么想着,就把酒杯送到了嘴边,连同停泊在她嘴唇上的一道道目光,尽情喝下去!

转天一上班,邹云跟李汉一打过招呼,就自驾车去了北京。邹云走后没多久,李汉一来到冯仲办公室,脸皮像是被三九天的西北风吹过似的,僵硬得没点活气。冯仲招呼他坐,他就一屁股坐进了双人沙发。冯仲琢磨着,李汉一这张欠收的脸,与邹云的花事是否有关系呢?冯仲走到办公桌旁,小角度转了一下脖子,不动声色地看着李汉一。李汉一架起二郎腿,两条胳膊缠在胸前,一副往回使劲的样子说,冯局长,刚才机械厂周书记来电话,说孙厂长被职工打伤了,现在职工医院里。冯仲咧了一下嘴,见怪不怪的口气说,他也给我打过电话了,我正想着去你办公室,你就来了。李汉一掏出软中华,抻出一支点燃,身子往下滑了一截说,好像是肋骨,折断了几根。冯仲两只手合在一起,捏着,点点头,没再吱声。李汉一叹口气,站起来,望一眼窗外说,听说打孙厂长那小子,是个电焊工,从前有过一年的劳教记录。冯仲说,李局长,这可是个信号,在买断工龄这件事上,红眼的人,还会越来越多。能源局职工买断工龄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不是谁随便填写一张表格,就能把自己的身子,从企业里买出来,局里对此有专门的政策,规定了八种人不可以买断工龄。离退休人员;工龄满三十年的职工;处级以上领导干部;有培养前途的中层干部;重要岗位上的业务骨干;劳教和刑满释放人员;受过行政党纪处分人员;离岗两年以上的挂靠人员。李汉一把玩着手里的烟头,来回踱着碎步,无可奈何地说,冯局长,我想现在去医院看看,不知你有没有空?冯仲不假思索道,我陪你去医院,李局长。李汉一吐口浓烟,伤脑筋的表情,挂了一脸。眼下,买断工龄这件事,还没有进入正式操作阶段,部分压力大,硬骨头多的单位,到现在也没把打算买断的准人数报到局里来,昨天李汉一为这件事,分别跟两家磨磨蹭蹭单位的行政一把手,板着脸说了一些叫人下不来台的话。冯仲在买断工龄的具体事宜上,言行比较谨慎,是能躲就躲,能藏就藏,露脸的机会尽量都让给李汉一。他这么靠边走,给李汉一的说法是工程上的事不让他省心,折磨得他白天没精神头,夜里疲软,做梦都不在上江。就在李汉一和冯仲要去医院时,机械厂的孙厂长给李汉一打来电话,说他没啥事,这会儿已经回厂里了。李汉一把手机,放到冯仲的办公桌上,又摸出一支烟,捏着,捻着,并不急着点燃。冯仲看他这样子,猜想他此时不打算马上离开,就拿出一盒茶叶,摆到桌子上说,李局长,你尝尝这个,黄山*毛峰。李汉一笑道,就现在这心情,喝你这好茶叶,那不是糟蹋东西嘛!冯仲说,败火,喝一杯,你就痛快了。李汉一道,好吧,败败火。给李汉一泡上茶,冯仲寻思了一下,就没有用自己的专用玻璃杯,而是陪李汉一用一次性纸杯。两个一次性纸杯放在了小茶几上,李汉一和冯仲,分别坐进茶几两头的单人沙发里。这时李汉一一抬头,看见了自己的手机,就起身去取,在回来的路上,把铃声转换成了震动。突然间,李汉一心里滚了一下,产生了跟冯仲交流一把的欲望,具体讲就是说点远离办公室的话。可是等到坐下来,李汉一刚刚萌生的渴望交流的感觉,又翻了个儿,某种说不清的别扭劲,这时把他的心又扰乱了。自打他跟冯仲搭班子以来,在重大,或是关键问题上,他感觉总是找不到那种沟通的感觉,认为冯仲这个人飘忽不定,让自己总是绷着神经跟他相处,而且也处不到和谐的程度。李汉一便想起了今年元旦下基层走访时,他和冯仲的身份就很难分出主次,彼此间进门互相让,握手来回推,讲话都谦虚,照相全后退,搞得一些被慰问的职工眼都看花了,弄不明白冯仲现在究竟是能源局的局长,还是副局长,瞧李汉一对他的谦让劲,他倒不像是个副局长。走访回来,李汉一的爱人对他说,电视上的你在慰问过程中,说话和走路哪像是一把手啊,身上的配角气息太浓。事后,爱人的这种看法,李汉一从几个亲近的下属嘴里也听到了,于是就让局电视台台长,把他这次下去慰问的新闻剪辑到一盘带上,从头看了一遍,感觉自己的形象,确实有问题,个性不鲜明,形象不突出,很难让观众从领导堆里一眼就看出局领导班子是以谁为核心的,心里不禁堵得慌。李汉一的人生阅历,按说撑得住他在能源局的工作理念。他毕业于南开大学,他是从一个技术员起步,带着知识分子的热情和清高,一脚一个墨水印,走到现在这个位置。回首经过的路途,这一步步迈的尽管有算计,有躲闪,有争斗,有流血,私欲也时常在心头发芽,可他脆弱和清高的知识分子秉性,最终使他的良心,还是在他的胸口里装着。李汉一看了一眼冯仲,心思又回到了买断工龄上。他想,堆积在买断工龄上的大小包袱,你冯仲怎么说也得拎几个,扛几个吧?哪怕是拣个最小的踢几脚呢,弄出点响声来,也好叫我李汉一的两个耳朵,知道你这个常务副局长,离能源局目前的头等大事并不遥远。再说了,这个能源局,又不是我李汉一家的私有财产,光让我一人在台上亮嗓子,就算我是男高音,是国际大腕帕瓦罗蒂的师兄,我又能唱几曲?这个时候你冯仲不能跟邹云比,邹云此时往后退,怎么说都占点理,刚来嘛,碰过几个硬钉子,眼下又沾上了一身臊气,可是你冯仲这个能源局里的活神仙……李汉一脸色灰暗,就连额头上的皱纹里,也夹着愁云。冯仲看出了李汉一的心思,就起身给李汉一的杯子里添了水,劝老爷上轿的口吻说,能者多劳,有你李局长撑舵,能源局这条大船,就算是遇上台风,也照样全速行驶。船上就我一人,自己玩自己呗。李汉一自嘲,喝了一口茶水。哪能呢,至少还有我这个大副吧,船长?冯仲一脸真真假假的表情,身子往前探了一下,让窗外进来的一缕阳光,正好照到他脸上。李汉一飞来一眼,感慨道,还是你省心啊,冯局长,主抓工程不说,岁数也好,遇上事有时间等,有时间思考,有时间选择,不像我呀,脚底下,就剩下这么一截冲刺的路了,腿肚子都跑抽筋了也不敢停下来!说到这,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碰翻了自己的茶杯。冯仲急忙起身,把倒下的茶杯立起来,李局长,没烫着吧你?李汉一几分厌烦自己的腔调说,没事。哎,连一杯水,都摆弄不了了,无用了。话音刚落,装在裤兜里的手机就把他的心思震散乱了,他机灵了一下。正在斜视他的冯仲,也被他的这个机灵刺激得一怔。李汉一站起来,但他没有掏出手机,只是把右手伸进裤兜里,扬起脸说,你忙吧冯局长,我回去了。冯仲把李汉一送到门口,李汉一回过头,微微一笑。在离北京还有三十多公里的高速公路上,出了车祸,据说是一辆松花江面包车跟几辆小车撞到了一起。邹云的车夹在静止的车流里消耗时光。他闭上眼睛,让身体彻底放松。回想在能源局度过的做官日子,回味那些酸甜苦辣的滋味,邹云认为自己吃一堑长一智的功夫还不够,不然的话,有些人有些事是蛮可以拎得起,放得下的,至少不会整出戴军帽扎领带穿凉鞋的傻二哥效果,死胡同里问路没有回旋余地。说到最典型的实例,就是收拾齐副经理。那会儿,按说自己刚被黄处长在暗地里使过绊儿,再处理问题,该多加小心才是,然而自己稳当了没几天,又在三公司一个姓齐的副经理身上惹出了麻烦。齐副经理在进口一批施工设备时,受贿三万美元,这是齐的老婆来到局里揭发的。齐不把老婆当老婆用,已经有好几年了,不然他老婆也不会铁了心往监狱里送他。邹云当时想,上次在黄处长身上失手,多半是因为自己在明处,黄处长在暗处,现在齐受贿人证物证都有,面对一条奄奄一息的丧家犬,何不踢上几脚,借机也好在大家面前,往回找找在黄处长身上丢掉的面子。于是脑袋一涨,邹云就去找李汉一和冯仲通气,李汉一听后,只是说上常委会说说吧。冯仲的态度是你邹书记和李书记的意思,就是我马仲的想法,在这件事上来了个两头买好。那天上午开常委会,邹云先发制人,把齐副经理受贿的事儿往桌面上一掷,态度鲜明,响声干脆,其他常委见他抖开了纪委书记的架子,也就不好再张口说别的了,何况又是拔萝卜的事,谁不怕沾一手泥土,你邹云有本事,那你邹云就去干吧。会后,邹云趁热打铁,一猛子扎进去……自觉能在齐受贿这件事上听到阵阵喝彩声的邹云,却是没想到又一次把自己扔进了烂泥潭里,齐副经理把这桩受贿案的幕后人物——国家某部委里一位实权人物的儿子供了出来,事情一下子闹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把部长都惊动了,那天来部长气哼哼打来电话,叫他马上到部里去谈话。从北京一回来,邹云的脸盘就蔫了。几天以后,齐副经理一甩手,没事人似的辞职了,炒了能源局。等从这次打击中缓过来,邹云不得不调整心态,就是在一些模模糊糊的事上,不再匆忙向能源局的人展示他的风采了,各种场合露脸也是静态多于动态,保持低调应酬,把压在手里的一封正想用什么办法尽快解决的联名申诉信,还有那几封在手里捏了近三个月的匿名举报信,悄然锁进保险柜里,暂时不想在条件不成熟,就是成熟了,也不能轻易下手的某些问题上尽情地动脑子了。那封联名申诉信,是揭发李汉一儿子李凌的。李凌曾经也是能源局职工,后来辞职了,自己开了公司,主要是做能源局的生意。当初,能源局第七生活小区使用的价值五百多万元的地板磁砖,都是李凌供的货。可是当时李凌并没有浮出水面,当时跟能源局有关部门签合同的飞越公司的法人姓沈。至于说后来,人们知道那个飞越公司的后台老板就是李凌,是在一年以后那批地板磁砖出现了严重的质量问题。事情一嚷嚷开,吃亏的职工不干了,到处讨要说法,还有人自费去了货源地唐山调查,结果就查出了猫腻,李凌进货时以次充好,差不多在磁砖上,赚走了一半的黑心钱。受此事影响,李汉一在能源局的形象有些摇晃,人气指数曾一路下跌。直到这会儿,第七生活小区的居民还在不停地四处里告状,要求索赔,折腾的动静时而大,时而小,像这次上百人联名申诉,还是头一次。而那几封匿名信,则是举报东能油品销售股份有限公司主要领导,有行贿受贿,贪污*等问题。邹云仔细研究过那几封匿名信,凭着直觉他认为,东能那里的问题少不了。其实早在他来到上江前,就在部里听到了一些有关东能的传闻,说那里复杂就复杂在,是市局两家的营生,市里范书记直接管,李市长的身影贴不到边;而能源局这头是冯仲主抓,因为当初是一局的事,所以现在李汉一也没法插手。邹云曾以检查工作和开座谈的名义,先后去过两次东能,惦着从大面上找点感觉,渴望从一部分边缘人嘴里,得到一点有用的线索,或是从心里有情绪职工的脸上看出点问题,因为他觉得写那些匿名信的人,很像是东能内部的人。然而那两次撒下的网,邹云什么收获也没有,事后倒是听到了传说,讲他准备拿东能开刀,能源局里要出大新闻了,这种很容易引起人们兴奋的传说,或多或少给他的工作,还有日后跟冯仲怎么相处这个问题上,带来了一定的负作用,就像是看了贼一眼,到头来却被某些人说成是你对贼别有用心,内容与形式不符。一再受挫的邹云,从沮丧中渐渐悟出,人在官场,权利赐给你荣誉时,往往也把某种与这荣誉相关的灾难种子,悄悄种在了你的命运里,让你连点回避的感觉都没有。无风不起浪,浪大船自翻!吃过苦头的邹云,开始懂得回避的重要性了。一旦懂得了回避是官场上的一门艺术,邹云就开始用心琢磨这门艺术了,但凡能从杂事里腾出身来,他都要往总工程师、总经济师、总会计师,人称能源局看家护院的三总师办公室里跑,至于说关起门来,他都跟三总师聊了些什么,人们也只能是七长八短地猜测了。而不在机关大楼里呆着的时候,邹云就去基层走走,或是离开上江,到外地转转。然而邹云毕竟不是搞保密工作的,再躲闪,再有记性,再明白疼痛就是精神上的伤疤,也不可能把所有人的眼睛都避开,有些好揣摩事的人,有些好见风使舵的人,有些靠圆滑老道处事的人,有些身上的冷暖直接受小气候影响的人,还是从他的身影上,看出了他心理上的转变,邹云这是在施碍眼法,是在跟能源局里一批实战经验丰富的同路人,谨慎地玩着轻功……磕磕绊绊的回忆,使得邹云的心情,真的是雪上加霜了,也让他忘记了此时的自己是置身在去北京的高速公路上,以致于交通事故排除后,他还在一件又一件令人沮丧的往事里,毫无意义地左顾右盼,惹得他车后面的车,呜呜嗷嗷拚命地打喇叭,直到一辆警车开了过来,邹云才一激灵,炸开的目光,刹时就给眼前光溜溜的路面吞噬了。邹云手忙脚乱地把车发动起来,冲着北京就把油门踩下去了。最能捉弄人命运的东西,就是日常生活中的变数!宁妮以邹云侵犯隐私权和名誉权两项指控,将他告上了上江市人民法院。她在诉讼中严厉指出,她腹中的胎儿是她与佳德集团美籍雇员鲍克勤的亲密结晶,与邹云没有半点瓜葛,邹云四处散布他们之间有亲密关系,严重侵犯了她的名誉权和隐私权,她要求法院支持她的诉讼,以法律和道德的名义,裁定邹云在国家级新闻媒体上公开道歉,并要求赔偿精神损失费十万美元。虚惊一场!恐怕上江市人民法院,有史以来还从没受理过这样蹊跷的案件。尽管是这一场因为民族文化背景不同,以及思绪方式不兼容造成的国际笑话,可上江市人民法院,还是把这件事认真对待了,提交到了有关市领导那里。虽说宁妮已经加入了中国籍,可她毕竟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白求恩大夫的同乡,再是个玩笑事,也得考虑国际影响。邹云事后听说,最终说服宁妮撤回上诉的人是市政府办公室一个姓杨的公务员,杨公务员的女儿,正在加拿大留学,杨公务员可能是站在这座友谊的桥梁上,够到了宁妮女士的手,把她心中的怨恨——国人的笑料给化解了。为了表达对杨公务员的谢意,邹云搬出了市里的几个领导作陪,请了杨公务员一顿。恩怨刚了结,宁妮女士就炒了能源局,去了佳德集团。邹云作为一个男人,还是有度量的,再说这个事如此一亮谜底,他也没什么可怪罪宁妮的,要是细说的话,她宁妮也是这场泡沫桃色事件中的受害者,显然是有人借她怀孕的肚子,制造花事娲害自己。就这么着,在宁妮执意要走之前,邹云主动找宁妮沟通了一次,希望她能留下来。疙瘩解开了,宁妮女士对邹云,也就没有过不去的地方了,那天宁妮说,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邹先生,对不起,开始我还真以为,你要沾我便宜,吃我热豆腐呢。邹云瞥了一眼她的肚子,感觉不出这是一个正在孕育胎儿的肚子,半圆的弧线还没有隆出来。宁妮身上散发出来的香气,让邹云不自觉的,就重温到了与这个异国女人有关的许多往事,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你们中国,一部分人的弯弯绕,把我,一个热爱长城,热爱北京烤鸭,热爱失学儿童,有中国户口本的外国佬,妈妈的搞糊涂了,我中了调虎离山计。可是我,不知道是什么鸟人,把我的虎,调到了什么地方,我讨厌搞我小动作的王八蛋!你呢,邹书记?算啦,我走了好,省得再有人,调我的虎,我受够了,鲍克勤先生,也让狗东西整得五迷三道了……邹云哭笑不得,摊开双手说,你入了中国籍,就该懂得,想要孩子,得走法律程序,不是你想生,就可以随便生。就算是在加拿大,你也不能抱着婴儿谈情说爱吧?这次法院没找你未婚先孕的麻烦,就算顾及中加友好了,我说宁妮女士。宁妮愣怔,盯着邹云的嘴,半天才说,喔——邹云继续说,有空翻翻中国的《婚姻法》,把业务搞得熟练些,省得老是……宁妮的鼻翼扇了一下,猛地冲过来,抱住邹云,在他脸上一通狂吻。邹云使劲从一团热烘烘的香气里挣脱出来,红着脸,喘着粗气,指着她的肚子说,你再折腾,可真要出事了,你身上的美加果实,可是来之不易!宁妮站稳,胸前一对硬挺得颇具雕塑质感的Rx房,因呼吸急促,晃得叽哩骨碌,让邹云的目光都没法儿在那儿停留半秒钟。她噘着嘴,眯缝着眼,耸着双肩,开心地说,你行,邹,够意思!邹云整理好头发,抻几下衣襟说,那就别走了,啊?宁妮摇着头说,不,感情不能代替工作。那样,鲍克勤先生,也会伤心的。邹云只好伸出告别的手,笑道,可是你这样,我们能源人,也会难受的。被桃色新闻搞得灰不溜秋的邹云,这时脸上犹如揭去了一层冻伤的皮,豁然亮堂起来。福星高照啊,多日来六神无主的邹云,就这样脱身了。而那些如花一般,开在人们嘴巴上的种种谣传,转眼之间就凋谢了,芳香沉落。当有些人再提及此事,就有点玩味名人轶事的意思了。由于邹云在这场无根的桃色事件中,始终保持情绪稳定,没有因为个人名声受损,就到处呻吟诉苦,脱离工作岗位,顾全了大局,因而使能源局正在进行中的工龄买断工作,没有受到不必要的干扰,部里几位主要领导,前阵子针对他与宁妮这件事产生的种种看法,这时就没再继续发芽,先后以个人名义,打来电话安抚他,而常务副部长,则把他传到部里,代表部党组跟他谈话,谈得邹云心里很感动,就像是这次谈话后,他能连升三级一样。邹云就是后脑勺长眼,也无法在昨天看到今天这个结局,这件本该让他倒霉的事,竟然把他炒得热热乎乎。在上江市那边,最先对邹云有反应的人是李越季,她在电话里跟邹云调侃道,上帝保佑,听说邹书记解套了?我就说嘛,穷扯淡,本来就是拴在屁上的事——没影!想不到你们中直单位,也好搞小市民窝里斗的游戏,看来这天下的乌鸦是一般黑呀!邹云乐起来,把话筒倒到另一只耳朵上。李越季又说,这样吧邹书记,你看看这两天,哪天有空,我请你,给你压惊安魂,造势安民!邹云笑道,大难不倒,做个好领导。李市长,有你这番体贴话,不用上宴席桌,我就已经微醉了。感觉让我跟你走,双赢路上手拉手,改变命运靠朋友,皆大欢喜全都有。邹书记,你说是这话吧?李越季嗓音脆亮。你李市长,简直就是个诗人,复合型女强人啊!邹云咧了一下嘴。李越季说,邹书记,听你声音还行,没伤着筋骨就好,不然我在上江市可就孤独了,因为你邹书记是我在工作中,取得更大成绩的合作伙伴。虽是一通挠痒的话,可说得很热乎。邹云叉开腿,思忖道,李市长,我这盘狗肉,您就甭往桌上端了。常言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小媳妇难当婆婆家,我邹云能在你上江城里走几步,还不得靠你李市长手里的军事地图指明方向。李市长笑道,还强龙呢,连只脱毛凤,都算不上,充其量是个大宅院里的领班丫环。不过你邹书记,要是打我宅院前路过,我倒也能张罗点事,喊出一些利利索索的家人,净水泼街,夹道欢迎邹书记。邹云担心李越季把玩笑话,说到正路上来,那样就不大好应酬了,于是抓住一个空当说,不好意思李市长,稍后有个会,我得去一下,等忙过这几天,我请李市长。李越季说,等会儿,我也有个会,都忙,那就下来再说吧,邹书记。刚放下李市长的电话,邹云又接到了部里一个哥们的电话,哥们一开口,就冲得不行,我操,你这是让人拿嘴活活干了一把啊,哥们!我刚从海口回来。邹云打哈哈说,没那么严重,属于形象*未遂。哥们放声大笑,我操,听你口气,还蛮舒服,因祸得福了吧你小子!调侃中邹云的神经一放松,大脑就走神了,眼前忽闪了几下,就把多日来无法顾及的龚琨,从头到脚牵出来,在他鼻子前晃动。他的小腹一带刹时掠过一阵酥麻的痉挛,像是龚琨的手正在那儿耕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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