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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指肖明川说,郭梓沁瞧着肖明川说

来源:http://www.008sky.com 作者:www.pj911.com-wwwpj911com新萄京娱乐网址 时间:2019-10-03 01:05

31肖明川前脚离开四仙镇,郭梓沁后脚就干成了一桩往脸上贴金的事。水庙输油管道项目经理部决定,在一千多公里长的水庙管道沿线投资,搞一次村村送一场电影的大型公益活动。下乡送一场电影的主意,其实是郭梓沁的脑子孵化出来的。郭梓沁接管了肖明川的协调地盘后,他在工作上就不再像从前那样,整天躲开施工现场当甩手掌柜了,他觉得韩学仁已经为他营造出了大显身手的空间,而肖明川,也在他协调过的地面上,为自己留下了一笔无形的信誉资产,时机可谓成熟,理应抓牢,充分表现,绝不能在这样的大好时光里,再像从前似的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必须拔地而起,腾空表演,一泻千里,光彩照人,石破天惊。一开始,心劲紧绷的郭梓沁,脑子只是动在自己扩展后的辖区内,想通过管道沿线村村送一场电影活动,在感情上与地方政府互动,在互助中与地方百姓沟通,说白了,就是拿一场免费电影,大面积软化人心,等到日后一旦有事时,自己和任国田也好张口说话。他的这个设想,任国田听了以后,感觉思路对头,很有可能花小钱,造大势,值得干。于是郭梓沁就给韩学仁打了一个说明报告,并附上了预算开资明细。韩学仁看过报告和预算后,觉得这是一件光彩事,创意朴实,容易操作,理应支持,只是郭梓沁在水庙线上再这么种自留地,其他地段上的协调员,说不定会像上次闹六十万那样再次集体起哄,排着队朝自己伸手要钱,也去村村放电影,这样一来主题分散了不说,平时积压在一些角落里的矛盾,没准就会傍着这件事显现出来,闹得乌烟瘴气,意见成堆,人心涣散,不可收拾,最终被这件事掐脖子的人只能是自己,所以说,与其让郭梓沁再次吃小灶,倒不如让他名正言顺地做一个创意发起人,在千里管线上以每一个县城为一个单元,村村送上一场电影,齐步放映,把场面搞大,把热闹搞欢,整出一种组合效果来,到那时,想必大家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看得出来,韩学仁这是在动真格的助郭梓沁一臂之力了,要不然他是不会给郭梓沁支这一招的。而郭梓沁呢,听了韩学仁的建议后,脸上激动,内心感动,当下就把说明报告改成了倡议书。韩学仁跟唐总经理商量后,唐总经理认头,他让韩学仁把这件投入少、见效快的事拎起来,落实到底。于是韩学仁就把倡议书,郑重地批给了老周和小孟,老周和小孟意识到事大,哪个也不敢怠慢,分工后,就分头忙开了。老周守在家里发传真,打电话,小孟杀出车西,从省里跑到市里、县里,由上至下,一路层层落实,倡议书上的事,以及主要的领导期望,很快就进入到了操作程序。面对郭梓沁的这一举动,肖明川心里尽管有波动,但是他并没有想不开,在电影这一事件的运作上,他对郭梓沁还是服气的。擦边球的这个鬼点子,抖得够机灵,也是火候,他现在是在高速公路上开飞车,而自己眼下的状态,则是在乡间土路上开倒车。擦边球的这一倡议,从大处说为公,从小处讲谋私,但这大大小小都不能不说是互动双赢。千里管线村村送电影活动启动仪式被安排在了刚刚通上电的地高村,这样一来,放映队就不用自带发电机了,稳定的电压可以确保启动仪式和电影放映顺利进行。省文化厅厅长,带着省电影家协会主席等相关人士到场,光阳市这边,白书记亲自出马,随行若干,洪上县更是众人捧柴,任国田一招呼,县委县政府各部门带长的人,就齐刷刷来到地高村喝彩,水庙工程项目经理部前来露脸的有唐总经理、韩学仁、郭梓沁、肖明川、老周和小孟等十余人。新闻媒体这一路,省市电视台和报社都派人来了。人堆里,白书记不无感慨地对唐总经理说,我们地方上,就缺像郭协调这样会动脑子会干事的人才啊,唐总经理。唐总经理笑道,那就把郭协调,支援到你们地方上。文化厅厅长加进来说,别看就是放一场电影的事,这可是架起了一座沟通的桥梁啊。夜晚剪彩,这不仅对光临的领导们来说新鲜,就是对一般人来讲,平时也是极少能看到的光景,所以置身现场的人,不论身份贵贱、职位高低、长相是否标致、穿戴是否得体,个个都显得兴奋过度。郭梓沁作为这次活动的发起人,自然倍受媒体关注,一亮相,就被灯光和话筒包围了,采访场面有热闹有高xdx潮,就像是他将要主持什么百年庆典活动。而当晚的地高村,更是一片沸腾,村民们扛着板凳、椅子、木板,拎着铁桶、提着方凳、抱着砖头等伺候屁股的家什,早早就涌到了村委会门前的场院上抢占有利地形。那些占到了地盘的娃们,腾出手来,嬉笑追逐,而不操心地盘问题的男人女人,仨仨俩俩扎堆抽烟说话,怀抱娃的妇女,笑起来没有节制。后来几个顽皮的娃,把打听到的两部电影片名,吼进夜空——喊向遥远,过大年的快活,在娃们脸上引爆了。省里领导和水庙工程项目经理部领导讲过话以后,主持剪彩仪式的白书记隆重宣布,千里管线村村送电影公益活动启动仪式正式开始!灯光照来,人头攒动,喊声阵阵,一条挽出若干朵大红花的彩绸,由六名身着大红旗袍的礼仪小姐托举。各路领导纷纷拿起托盘中的剪刀,左右一看,进入剪彩角色。铰断彩绸,放回剪刀,剪过彩的领导们双手举过头顶舞动。刹那间,掌声喊叫声再次四起,接着鞭炮声冲天炸响,烟花闪烁,夜空斑斓,村民欢呼,场面壮观,气氛感人,肖明川的两只眼睛都模糊了,现场赋予他的感受,再次让他变得脆弱,甚至是不堪一击。当意识到自己正在别人的荣誉里激动时,肖明川就想干扰一下这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激动,但他却是找不到抑制的有效办法,因而他的激动,在他的五脏六腑上继续激动。内心到了无法控制这一步,肖明川也只能在脑海里,象征性地与这股持续不息的激动抗衡一下,擦边球啊擦边球,你个狗日的,就这么折腾、就这么往脸上贴金、就这么大出风头吧!老子告诉你,枪打出头鸟,鲜花也葬人,鞭炮更能崩死人,你丫当心吧擦边球!这之后的一天,肖明川去一个施工现场查看报损设备,返回途中路过小窑村时,村子里正在放电影,肖明川就摸黑来到了村口。肖明川多了个心眼,没让车子进村。他深一脚浅一脚,侦察员一样摸到放电影的地方。银幕上放的是早年国产故事片《李三贵娶亲》,一部很搞笑的农村生活片。阵阵笑声,不时从黑压压的人堆里飞出来。秋夜的凉意,已经有些刺骨了,肖明川缩头藏脑靠在一棵老榆树上,眼光在银幕上停留了没一会儿,脸上就溢出了笑容。这时一条黑影急冲冲奔来,肖明川光顾看电影了,等意识到有人把尿浇到了他腿上时,他才叫了一声,吓得撒尿的人也一声怪叫。谁哩?问话声惊虚虚。肖明川镇定了一下说,老乡,我是石油上的肖协调。影子逼上来,肖明川感觉尿他的人是个年轻汉子。协调!汉子自言自语,然后转身就跑,嘴里大声叫着,石油上的协调来哩……支书,石油上的协调来哩——肖明川猝不及防,呆在了夜色里。等他回过神来,意识到再这么愣下去后面将会有麻烦时,就想赶紧撤离。然而晚了,他开溜的步子刚迈出去,一团滚动的黑影伴着郭协调、郭协调就涌来了。肖明川一看走不掉了,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迎。郭协调哩。黑暗中一双手伸过来,肖明川凭感觉意识到,这差不多就是村支书的手了,于是就握住了,叫了一声,支书。被叫了支书的人,没说自己是不是支书,只是把肖明川的手握得更紧了。郭协调,咱是村支书李根旺,小窑村的乡亲们,感激你郭协调给咱放电影哩。瞅哩,郭协调长这样,大个儿多猛哩。说是岁数一巴掌,咋看不出五根指头样哩?嘁,莫乱讲话。问问郭协调,放完这次,往后还给放不?围上来的人,叽叽喳喳,指指点点,这让肖明川心里老大不是滋味。他想村支书把自己当成了郭协调,说明村支书压根儿就没见过郭协调,换句话说,就是郭梓沁以前没来过小窑村,哪像自己,早就把辖区内的犄角旮旯都跑遍了,酸甜苦辣都尝到了。然而,一个没有在小窑村露过面的土地协调员,居然也能让村民们如此感动,自己还能说什么呢?擦边球有手腕啊!肖明川沉下一口气说,李支书,我不是郭协调,我是肖协调。一样哩,一样哩,都是石油上的协调。李支书声音颤抖。肖明川左右为难,嘴里干涩。乡亲们都往这边聚集,那边的电影就放不下去了,停机了。放映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抖开嗓子可劲在扩音器里喊叫,根旺支书——根旺支书——李支书拉着肖明川的手说,协调,过去哩,给小窑村人,讲上几句话哩。那天肖明川在扩音器里说,乡亲们,我是石油上的肖协调,郭协调的战友!郭协调工作忙,今天没有过来,我代表郭协调,向小窑村的父老乡亲问好,感谢你们对石油上的大力支持!你们能看上这场电影,都是郭协调努力的结果,郭协调今后还会为乡亲们办更多的好事、实事!好了,我就说这么多吧,接下来请乡亲们继续看电影……32物资供应协调工作,尽管也是跑腿动嘴的差事,可内容要比土地协调工作零碎散乱,点多线长,干起来显得忙碌。催料,接货,送货,查单,盘库,对口,报表,验损,肖明川边干边学,整日跑东奔西,肤色眼见晒黑,也就小半个月的光景,他就穿破了一双旅游鞋。这一天,肖明川借送料的机会,绕上一段路,去了石崖畔村,见了老支书。那天他吃惊不小,他想这才过去几天呀,老支书就苍老得不成样子了,满头粗短的硬发,至少白去六七成,腰都佝偻出了弧度,倒是精神头看上去还不算打蔫。老支书告诉肖明川,这阵子他村里村外的手脚不落闲,到处联系卖青石和白灰,还得想办法四下里筹集资金,说最迟明年春上,他好歹也要把电线扯进村子,把深水井打出来,让乡亲们过过新日子。嗨,肖协调,咱听人传,县志讲,咱这一带,早年的日子,富着哩,田里的黍子、谷子、小麦、莜麦、洋芋和山药蛋,年年收不净,肥牛壮羊,满沟岔跑,那日子——嘿!肖明川越听心越沉,愧疚在脸上忽闪忽现。那天在返回的路上,肖明川突发奇想,就是打算借工作之便,在水庙线上为石崖畔村乡亲们的水电梦,发起一次募捐活动,如果大家都肯帮把手的话,参建管线的石油大军,就能让石崖畔村亮起来,人畜也能告别水窖水的供养。自己虽说没有郭梓沁搞电影的本事,但自己不至于没有一点同情心吧?不至于没有务实的精神吧?认定目标的肖明川,这时很想给詹弥打个电话,把自己的这个想法说给她听听,便拿解手当借口,让司机把车停下来。下了车,肖明川掏出手机,走出几步后给詹弥打了电话。詹弥听了没多想,就把她心里的高兴劲用声音传了过来,她说肖明川是个大菩萨,说到时她也要捐钱。趁着心情不一般,肖明川一回到车西,就找地方做了一个挂锁的红色募捐箱,然后依照谱在心里的步骤,先是求刘海涛买来一把锁,再把刘海涛叫到韩学仁办公室,当着韩学仁的面,从纸盒里倒出锁头和三把钥匙。直到这时,肖明川也不解释什么,而是操起锁头,咔嚓锁到箱子上,然后拿起三把钥匙交到韩学仁手里,等气喘均匀以后,才把他为石崖畔村募捐的打算一五一十说给了韩学仁。韩学仁脸色飘忽不定,刘海涛的目光,更像是在怀疑肖明川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肖明川说,韩局长,钥匙给您,就是想麻烦你为这次募捐活动,做个公正的监箱人,到时钱多钱少,我也好说个明白。韩学仁掂掂钥匙,抬起脸突然乐了,说,好,好举动啊肖处长,老区人民支援水庙工程,你此举也算是对老区人民的回报了,不错,不错啊,你这个点子真是不错啊。刘海涛听领导这么一说,就冲肖明川吐了吐舌头,然后一本正经地对韩学仁说,韩局,那你老人家还不为这次募捐活动剪把彩,往箱子里塞个千儿八百的?韩学仁一脸正色道,嗯,我是要打这头一炮。撂下话,立马取来五百块钱塞进红色的募捐箱。肖明川脸色兴奋,那劲头,像是他已经猜到往后谁都会像韩学仁这样,痛痛快快往箱子里塞百元大票。肖明川说,谢谢韩局长。韩学仁不失风度地摆了一下手,然后一转身,冲着刘海涛说,我说小刘,你这年轻人,不会比我这个老头子落后吧?啊,你打算捐多少?刘海涛缩着脖子一笑,转个弯说,韩局,我要是也塞进去五百,不就跟您老人家平起平坐了嘛,小的不敢造次哩。韩学仁指着他说,滑头,那你就少捐一百好了。刘海涛出手也算大方,捐了四百块钱。韩学仁拍拍箱子说,好家伙,一眨眼工夫,这里边就装了小一千块,再过几天,这个箱子还不成了百宝箱啊!一出韩学仁办公室,刘海涛就把箱子抢过去,口朝下晃悠,接着又是一通拍打,可就是不见塞进去的票子露头。肖明川撇撇嘴说,就是为了防止倒流,才做了这个防盗箱,箱子里加了暗挡板,钱一进去,就倒不出来了。刘海涛一拍脑门,拖着长声说,完了,肖处,你算是把我坑苦了,四百块辛苦钱这不是泡汤了嘛。肖明川说,少打两炮,什么都有了。刘海涛咧了一下嘴说,车夫不打炮,老婆都嘲笑。肖明川夺过箱子,望着故作痛苦状的刘海涛说,你人缘好,帮我在项目部张罗张罗怎么样?刘海涛噘着嘴,甩着手说,扯,我一个臭车夫算老几?到头来别给你张罗了一箱子钢销儿听响。肖明川拍打着箱子说,唉,人走茶凉,友离情散。刘海涛诡秘一笑,伸过头来,嘴凑到肖明川耳边说,回头是岸,老弟我就给你支一招,听不听?肖明川眯着眼睛,一指刘海涛的鼻子说,我可是提醒你海涛,象牙这东西不会长在狗嘴里。刘海涛推了一下肖明川说,去,我都来正经的了,你还跟我扯淡?我告诉你,肖处,等到吃晚饭时,你抱着这个箱子在食堂里诚心诚意跟大家讲讲,到时我再帮你敲敲边鼓,狗日的钱,自然就来了。肖明川哼道,就这主意?万一大家……走下楼梯,刘海涛回头说,听我的,错不了,我的预感,啥时候跑过空,到时你就使劲招呼吧,我说肖处。肖明川心里还是没底,喃喃道,不过……刘海涛停下说,嗨,我的妈呀,我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老兄怎么还不明白?肖明川嘟着嘴,摇摇头。刘海涛一跺脚说,肖处,你是非让我把话说裸了还是怎么着?肖明川眨着眼睛,他在刘海涛这句话上就是转不过弯来,便下了一级台阶凑过来,用肩膀碰碰刘海涛后背,套近乎的口吻说,说裸了是什么意思?那你小子就跟我把话说裸了。刘海涛又下了一级台阶,回头瞅了他一眼,摸着后脑勺,嘴里哼哈的就是不吐痛快话。肖明川居高临下,又碰了他一次,说,跟我卖关子是不?刘海涛难为情地说,不会吧,肖处?你那脑子,难道比我这猪脑子还那个?这一减一等于几也要问我不成?肖明川用胳膊肘使劲顶他后腰,说,还真跟我扯淡是不?刘海涛没辙了,揪了一下鼻头,只好把话说开,肖处,人都有同情心是吧?有同情心的人,大都同情弱者对吧?这回……这回你明白了吧?肖明川一怔,眼神直勾勾地看着刘海涛。刘海涛迈上一级台阶,拍着肖明川肩头说,放心吧,同志们多少都会给你点面子,人心都是肉长的,肖处。肖明川脸上一热,两片嘴唇收拢了。大家的心态,还真给刘海涛说准了,这个晚上,红色募捐箱里又添了三千四百块钱。最让肖明川感到惊喜的是,刚从北京回来的唐总经理也找到他献爱心,笑呵呵捐了一千块钱,还把他好一顿夸赞,搞得肖明川都有点受宠若惊了。肖明川把捐款人姓名和钱数,都记在了一个专用的小本子上,到时准备连钱一块交给石崖畔村。项目经理部完事了,肖明川就去了几家乙方施工队,工人们的捐款热情让他着实感动。几天下来,他就感觉到募捐箱发沉了,拿计算器把小本子上的钱数一加,就加出了七千六百四十五块钱。他想收获可喜呀,照这个速度下去,等到募捐结束,肯定能加出来一个惊人的数字。接着又跑了几天,又转了几个施工现场,他才拖着疲惫的身子,灰头土脸地回到了车西。肖明川找到韩学仁,商量开箱点钱,他得把箱子腾空了好再出去活动。肖明川把募捐这件事搞得丁当响,这大大出乎韩学仁的意料。开始时,他想肖明川这么出风头,无非是想借募捐一个形式造势,找找心里平衡,从精神世界开辟战场,采用迂回战术与郭梓沁较劲。至于说项目部的人参加募捐,韩学仁觉得那是大家碍着面子,捧他肖明川一个人情场,多少是给他一点安慰,等他去了施工队,情形就未必乐观了,这年头你吆喝事,你得有吆喝的事能力和实力。可是现在肖明川大有收获了,韩学仁就不能不转变看法,把募捐这件事当回事了。韩学仁说,肖处长,你看这样好不好,开了箱,就得找个安全的地方保管钱,我看咱们还是去项目部财会室数钱吧,到时让财务上的人,也都动手帮忙,等数清了钱,再叫财务上把这笔钱代管一阵子,你看这样行吗?肖明川一想,这样挺好,既安全又有透明度,不然数出来的钱,还真没个保险的地方存放。肖明川抱着募捐箱,跟着韩学仁来到财会室。数这种钱挺刺激人的,财会室的几个人,脸上都挺兴奋,围过来叽叽喳喳,催韩学仁快一点把箱子打开。箱子上的锁头去掉了,小门一打开,一堆大大小小的钞票,哗一下就堆到了桌子上,顿时有人哇哇怪叫,有人捂嘴巴,有人嚯嚯,还有人傻眼,肖明川伸着脖子,瞪大眼睛,浑身燥热起来,本能地来了一句,钱!从财会室一出来,一脸兴奋的肖明川,就急慌慌回到房间给詹弥打电话,他想要詹弥分享他的喜悦。肖明川说,三万一千多,一大堆钱啊!功劳不小。詹弥说罢,笑几声就没了动静。喂?肖明川一皱眉头,脸上的笑就掉了下来。詹弥还是没动静。肖明川心里一空,连着吐出三个喂喂喂。詹弥语气轻盈地说,募捐这一件事,就把你心填满了?你就不想跟我再说点别的?比如说身体情况,比如说……肖明川心里一热,竟然不知说什么了。33募捐款的数额已经过了七万元。肖明川想,还有一些边边角角没跑到,等把那些地方跑到了,估计募捐款有望突破十万。那天去一个施工点送仪表盘,路过石崖畔村时,肖明川有心进村看看,但考虑了半天,最终还是放弃了。唉,沉住气,再等些日子吧,我肖明川要给石崖畔村的乡亲们,一个实实在在的惊喜!这天从火车站料场回来,已是下午两点多钟,司机和质检员下了车,顾不上回房间洗换,就一头扎进食堂。肖明川疲倦得不行,没了吃饭的胃口,就拖着步子上了楼。进屋后他就躺到了床上,把身子伸展平了。他闭上眼睛刚迷糊了一阵,刘海涛就来了,脸色像是给霜打了,气哼哼说,肖处,你又被人切片涮了!肖明川使劲往上挑着沉沉的眼皮,勉强坐起来,跟刘海涛要了一根烟,点着了问,你这是从哪回来?急赤白脸的又怎么了?刘海涛一屁股砸到椅子上,架起二郎腿,不冷不热地说,刚从你昔日生活和战斗过的四仙镇回来,还没顾上回房间撒泡尿呢。这小子是不是去了镇卫生院?见到了詹弥?肖明川心里敲鼓,敲得脸色都不再松垮了。虽说肖明川和詹弥的事,早就装在了刘海涛眼里,已经没有什么秘密可言了,但肖明川在刘海涛面前,还是没法儿坦然。刘海涛仰着头说,你还给石崖畔村募捐个屁,人家都开始装灯打井了!听了这话,肖明川脸上一忽闪,手里的烟颤了一下,疑惑地盯着刘海涛。刘海涛放下二郎腿,要死不活地说,任国田借给石崖畔村一笔钱打井装灯,你说他这份善心是从哪来的?早不借晚不借,干嘛非要现在借?分明是冲你募捐这档子事来的,多不够奏吧你说。虚惊一场!肖明川拍拍脑门,笑道,你小子,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怎么着了呢,这是件好事嘛,你上什么火?要我说任国田同志,值得口头表扬。刘海涛冷冷一笑,还好事呢,你是不是真有病呀?他们这是在背后拆你台!肖明川挥手说,我现在还有什么台?大不了就是踩在几块破板子上,谁愿意拆,就拆去吧。刘海涛说,你募捐的钱,一旦到了石崖畔村,就狗屁意义都没有了,因为我听说,任国田借给石崖畔村钱时,有个附加条件,就是到时让石崖畔村拿你的募捐款去还账,五马倒六羊,大调包,到时让你募捐来的钱,既不能发光也不能散热,充婊子角色。再难听点说,姓任的这是在强xx你的爱心,懂吗你?肖明川倒是没想到这里边还有这些弯弯绕,但他现在面对这些弯弯绕,却不想跟刘海涛争论,他认为这件换汤不换药的事,依然还是一件值得鼓掌的好事,因为自己为石崖畔村搞募捐,从里到外说都是在帮乡亲们解决一点生存上的实际困难,并没有趁机捞点什么,占点什么的企图,或是拿募捐这件事当反光镜来折射自己这张脸,看来这一次某些人的聪明算是反被聪明误了,他们从自己手中所抢走的东西,仅仅是这次募捐活动的冠名,而石崖畔村,那可是实实在在得到了实惠,此时这种落地有声的效果,难道不正是自己搞这次募捐活动的初衷吗?要叫我说呀,干脆,你也闪他一下子,肖处。刘海涛站起来说,募捐来的钱,不给石崖畔村了,叫狗日的鸡飞蛋打。肖明川说,行了行了,海涛,你要是气个好歹,我募捐来的这点钱,还不够给你看病的。刘海涛摊开双手说,钱又不咬手,捐给谁不行?是吧肖处?我也是个等钱用的人啊。肖明川哈哈一笑,我就说黄鼠狼给鸡拜年,不会安什么好心嘛。刘海涛望着窗外说,你呀,肖处,不是我说你,这就像足球场上的事,你现在不防守反击,突破射门,早晚有你傻眼那一天,一声黑哨,就能把你吹死!肖明川下了床,整了整衬衣说。算了,球迷,不说这些了,吃饭没?刘海涛蹙着眉头问,怎么,你还没吃午饭?肖明川拿来外衣说,刚才没胃口,现在叫你折腾的有点饿了。刘海涛在路上已经吃过午饭了,但他这时不想扫肖明川的兴,就大大咧咧地说,吃个屁,光想着快点跑回来给你通风报信了。好好,那我请你吃羊羯子去,这总行了吧?肖明川拉开抽屉,从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抽出两百块钱,对头一折,掖进裤兜。我撒泡尿。刘海涛说,一头钻进卫生间。我下去等你。肖明川说着出了门。下到一楼门厅,肖明川发现这会儿跟小孟打乒乓球的人换了。那会儿他回来时,小孟的对手是老周,现在却是换成了郭梓沁。再说刚才在楼上,刘海涛也没提郭梓沁呀,这说明刘海涛进来时,郭梓沁也还没到。肖明川眉头皱了一下,心说擦边球突然跑到项目部来干什么?开会?没听说有什么会要开呀?汇报?主要领导这会儿都不在项目部呀?感觉不太舒服,但是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郭梓沁这时已经停了下来,正冲他笑眯眯挥拍子呢。肖明川说,来了郭处。郭梓沁一本正经说,听说肖处正在给石崖畔村的父老乡亲搞水电光明募捐工程,我不来凑凑热闹,多不合适呀。肖明川说,我还以为,郭处是专门来请我吃饭的呢。这时小孟冲肖明川摇摇手里的拍子,那意思是让他跟郭梓沁来几下,肖明川摆了一下手,意思是免了。郭梓沁把球拍放到球台上,扭了几下腰说,不瞒肖处说,我还真有你说的那个意思,只是……只是怕你日后落下个白吃白喝的名声,你说那样的话,我多对不起你吧肖处。肖明川的舌头,一时后劲不足,哑火了,够不到郭梓沁了,只得挂牢脸上的浮笑,继续往球台这边走。怎么样,够爱护你吧肖处?郭梓沁说,握住肖明川的手。照你这么说,那我今天也不能拿带刺的玫瑰,败坏你郭处脸上的眉眼鼻嘴耳喽?肖明川故弄玄虚,意在搞乱郭梓沁的常规思维。郭梓沁果然没有再往下游戏,而是把掏出来的烟放到球台上,拍拍肖明川肩膀说,路过,看看你们就走。肖明川用拳头顶了一下郭梓沁肚子说,估计你看不全,我听说唐总和韩总这会儿都不在项目部。完了,白来了。郭梓沁说,两手乍开,把一张逢场作戏的失望脸,故意弄得很仿真。小孟夹着球拍,踮步过来,蔫不悄声拿起郭梓沁刚放下的玉溪,弹出一根叼在嘴上。刘海涛从楼上下来,开口道,郭处来了。郭梓沁冲刘海涛挥了一下手,算是回话了。刘海涛走过来,扑扑闪闪的目光,在两个人脸上转来转去,说,肖处郭处,怎么,你俩要比试比试啊?郭梓沁过去在球台没有跟肖明川较量过,也没见过肖明川打球,但他听人说乒乓球国裁肖明川的球技也不一般,就觉得自己这几拍未必能拿下他,况且又是好久不摸拍了。不过此时此刻让刘海涛这么一掺和,郭梓沁倒想跟肖明川过过招,输赢无所谓,图的无非是热闹热闹,顺便解开彼此间在球台上谁高谁低这么一个小悬念。郭梓沁瞧着肖明川说,肖处,那就辛苦你这个国裁,指点指点喽?擦边球!肖明川在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说,国裁未必是国手,郭处,昔日你大胜高副部长,而我跟高副部长打过几次,回回都是大败,你说吧,就我这几板,还敢跟你抡?刘海涛一脸纳闷,不明白肖明川为什么要往后退,挥拍可是他肖明川的强项啊?肖处你此时不在球台上好好收拾收拾郭处,尽情威风一番,那你还能有什么机会在什么事上压倒人家?我就是冲着你这点强,才开口给你制造了这么一个小打翻身仗的机会,要知道郭处这个笑面虎,没准这就在心里诅咒我拿你的手艺要他难堪呢!唉,肖处啊,怎么说你好呢,整个儿是往泥潭里扎猛子——没影儿!而郭梓沁的感觉,就显得细腻多了,他从肖明川那番话里,听出了弦外音,这家伙显然是在翻老帐套新事,于是上球台较量较量的欲望,就劲劲地往上顶。郭梓沁顺竿爬的口吻说,好吧肖处,那我就装一回大师,指点指点你如何?肖处郭处,你们就开一盘吧,让我和海涛开开眼。小孟说,趁机把手里的球拍递给肖明川。看来这个弯是拐不过去了,肖明川就脱了外衣,扔给刘海涛,搓搓手,接过球拍说,我丢人也是丢在项目部里,内部丑。来吧大师,承蒙指点。郭梓沁拿起球拍道,不耽误你太多时间,咱们就打一局,肖处,你看怎么样?一局就一局。肖明川说,挥了几下拍子热身。一局球,很快就打下来了,结果令刘海涛无比失望,肖明川输给郭梓沁两个球。不过刘海涛在脸上和嘴上,还是温温热热地给胜者喝了彩,尽量让郭梓沁看不出他刚才在感情上是个一面倒的观众。而赢了球的郭梓沁,虽说一脸高兴,但那高兴是做给肖明川看的。结束的这场球,自己到底赢了什么?又输了哪些?郭梓沁心里一清二楚,刘海涛和小孟,还有后来的几个人,充其量是看了一场乒乒乓乓的热闹。郭梓沁跟后来的那几个人问过好后,心里依旧不平展,被人笑呵呵涮了一把的感觉,顶得他心口堵得慌,可是嘴上又不好找事,于是就在心里狠了一句,妈的肖明川,你够损!肖处,指点到位否?再次擦脸上汗水时,郭梓沁问。肖明川用手扇着风,一脸虚心地说,到位到位。郭梓沁揪着嘴,呼出一口粗气,跟着就爽声大笑。刘海涛给这笑声刺激得身上直起鸡皮疙瘩,肖明川也被这通主题不明的狂笑搞得有点心紧。后来郭梓沁撂下几句闲话就走了。临走时,他往球台上拍了两千块钱,说是为石崖畔村见光见亮尽份力。送走郭梓沁,肖明川说,海涛,上楼。说完转身就往楼上走。刘海涛冲他背影问,怎么?不吃饭了?肖明川头也不回地说,晚吃一会儿,饿不死。你上来见证一下,我得把大款捐献的爱心,塞到募捐箱里,名字记到本子上,别回头说不清楚就坏了。涛刚想回句什么,却忽然看见一把钞票,正在肖明川后脑勺上急躁躁地晃动,就把舌头吐出来,突突突抽动了几下,走着猫步跟上去,生怕在他后脑勺晃动的那把钱变成刀片飞过来。

25沙漠王上路后,肖明川的屁股怎么也坐不安稳,脸色也不好看。刘海涛苦闷地说,早不闹晚不闹,单挑这时候闹,不会是别有用心的人,在你背后放冷枪吧肖处?肖明川摸出烟,不声不响地点了。此时他不想在嘴头子上找根源,找到找不到,他都怕情绪失控,嘴里喷出火来,把自己烧着了。他吐出一口烟,心想石崖畔村的老支书,是个站得直坐得正的朴实人,没啥特别理由,他是不会让那些残疾人站出来闹事的。当沙漠王开进石崖畔村废弃的石灰石矿区时,肖明川的心一下子揪到了嗓子眼,他看见,在两截等待焊接的管子两侧,齐齐地坐着无精打采的工人,圆头大脸的林队长,铁青着脸,抹腰叉腿,站在一台发电机旁。男男女女十几名成年村民,还有一群娃,或蹲或站,散在工地上,四周听不到机器运转的声音,空气里混含着石灰和焦煤的气味。沙漠王还没熄火,林队长就三步并两步赶过来,怨恨地开了口。大约四十分钟前吧,这里的情形,可不像现在这样平静,空气紧张,十几名成年村民,除了瘸子哑巴,就是瞎子聋子,这些人相互帮衬着,冲进工地后各尽所能,拉电闸,夺焊枪,扯电线,推仪器,喊赔偿,劝阻的工人稍与他们有身体接触,他们就倒下去打挺。这些年里,从不同地区不同施工环境中吃亏吃出一些经验的林队长,这时就掏出一把面值十元的票子发给残疾人,谁知残疾人不稀罕,一人再加一张,残疾人依旧不动心,林队长一看偏方不灵了,要坏事,今天这个场面,拿几个小钱怕是按不住了,于是只得呼叫07。林队长回过头说,肖协调,我看这些人来头不善!肖明川说,林队长,你先把队伍拉回去,什么时候开工,你等我话吧。林队长低头瞅瞅脚尖,无可奈何地说,又要误工了。肖明川噘着嘴,苦笑着点点头。硬邦邦的土地上,拖拖拉拉蹭来一串脚步声,肖明川心里一颤,扭头看见村长慢慢悠悠走来,就急忙赶过去,握住村长的手说,村长。村长小个子,小脸膛,扫帚眉,右眼角上有一块疤瘌,气色看上去很是饱经风霜和一无所有。村长拂拂额头,拧紧扫帚眉说,肖协调,那个啥,咱来喊你进村说事,老支书候着你哩。肖明川掏出烟,抽出一根给村长,村长别着脸,一摆手,挡了回来,肖明川就没再让,看一眼林队长,把那支村长没要的烟插进烟盒,跟着村长走了。进村见了老支书,老支书跟肖明川握手时,脸盘子一红,哽噎地叫了一声肖协调,肖明川回了一句老支书。让过肖明川茶,老支书开门见山说,肖协调,咱挡你道,眼前是理亏哩,不过你莫怪咱刁蛮,咱这都是给人逼出来的。村长靠在桌边上,愁着脸,补来话,那个啥,肖协调,要不是有岔弯村的事比照,石崖畔村,也规矩哩。再听下去,肖明川才理出头绪,原来岔弯村拿一座废弃的砖窑场,挡道挡来六万块钱。村长别着两条腿,塌着腰,乞求道,肖协调,那边郭协调能转动的事,咱想你肖协调一把抓,也抓不空哩。又是擦边球,肖明川心里像是给人放了一把火,脸上也映出了火影子。老支书见状,唉声叹气地往下垂眼皮子。村长撂在桌面上的右手,这时就翘起了五指,掌心紧压桌面,来回拧动,磨擦出细碎的吱咀声,听得肖明川头皮直发麻。心火还在燃烧的肖明川,此刻真想放开嗓子嚎叫,或是面对面跟郭梓沁打一仗。然而转念一想,嚎叫后又能怎样?打一仗,你肖明川能占到什么便宜?到头来大家会看谁的笑话?一些事拿到明面上说,反说正说,横说竖说,也怪不着擦边球什么,人家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栽花种草养树,营造绿色家园,名正言顺,天经地义,你肖明川上火,那是自找的,活该!肖明川已经感觉到了,郭梓沁这家伙有一只无形的魔手,而且这只魔手,就活动在自己身边,随时可以给自己致残一击。村长一脸解放前的表情看着肖明川。老支书咳嗽了一声,为难地把一封写给水庙输油管道工程项目经理部的公开信递给肖明川。村长说,肖协调,你帮帮石崖畔村,下来,咱给你肖协调树块功德碑哩。肖明川没吭声,目光落到公开信上。公开信就一页纸,字也不多,肖明川很快就看完了,眼前一片模糊,信上的字直往起弹跳。老支书说,村上,正集资往村里扯电线,还合计着,打几眼深水井哩,只是这银两,八下里凑,也抓不拢口,这泡愁钱尿,憋到了鸡嘴口,才想起来学一回岔弯村,嗞你们一下哩。肖协调,咱听人讲,郭协调的钱,都是从上头扒来的,你也替石崖畔村,伸一次巴掌吧。那个啥肖协调,咱还听讲,你们上头,还留着摆弄事使的灵活钱哩。老支书的这些话,算是捅到了肖明川腰眼上。当初韩学仁给郭梓沁六十万回头护花,这事在协调员里震动不小,大家七嘴八舌没少诉苦,肖明川也是感慨万千。在那些天里,一些不服气的协调员也学着郭梓沁的做法,给韩学仁打要钱的报告,肖明川一看这阵势,觉得再不伸手,就有可能吃亏了,于是也弄出一个要钱计划,但后来一看韩学仁跟谁都不软,打报告要钱的人,哪个也没成事,就放下了凑热闹的念头,把那个要钱计划撕碎了。再后来,有个协调员在六十万上就是想不开,一气之下,跑到车西找韩学仁闹了一场,结果没几天,这个协调员就给开回了本部。老支书又说,肖协调,咱石崖畔村,盼口甜水、盼片光亮、盼了几辈人。说罢,老支书怆然泪下,粗糙的脸上一塌糊涂。肖明川低下头,把公开信又看了几遍,心想,擦边球去韩学仁那里弄钱有借口,自己这不是也有现成的说法吗?为什么自己这张不斜不歪的嘴就张不开呢?肖明川越想越委屈,越委屈越想,渐渐就在杂乱的感触中,忘了自己的身份,一把拉过木凳子,一屁股坐上去,掏出一次性碳水笔,摘了帽说,这封信写得过于简单,骨头多,肉少,还得往里输点血才能较劲。村长可能是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戏剧性场面,愣了半天说,谢谢肖协调,谢谢肖协调,那个啥,缺啥,你问,咱给讲。老支书两只浑浊的泪眼里,慢慢的放出光来。肖明川边问边改,一口气花去了半个多钟头,添添改改,硬是把公开信填补丰满了。他清清嗓子,念给他俩听。水庙输油管道工程项目经理部:现将水庙管道途经我村,造成待复产的石灰石矿区永久性封闭一事,特向你们提出申请,望你们在经济上给予适当补偿。水庙输油管道工程是国家重点工程,我们都认识到它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贵单位施工期间,无论是在土地征用,还是其他方面,我们石崖畔村都给予了大力支持和协助。然而,修建这条管道,对石崖畔村来说却是喜中掺忧。众所周知,我们石崖畔村地处边远地区,全村800多人口,人均0.64亩贫瘠土地。在这十年九旱的地区,靠种地很难维持生活。可喜的是,进入新时期以来,在党和政府的指导帮助下,石崖畔村先后办起了石料场、白灰厂,现在一些村民的生活(这里主要指残疾人和那些孤寡老人)主要依赖采矿卖石、烧白灰的收入来维持。现探明,我村青石矿区储量700万吨左右,每年开采量约14万吨,全村用于烧白灰和采青石的劳动力200余人。基于上述真实情况,我们恳请水庙输油管道工程项目经理部赔偿人民币40万元,请务必给予考虑……听到这里,老支书和村长的喘息声,一个比一个急促,在他们听来,加工后的这封公开信,字句有板有眼不说,关键是赔偿数额,由原先的20万,一翻番成了40万,肖协调的笔,劲头大哩。老支书和村长面面相觑,半天说不出话。肖明川喝了一口茶水,转过身子。村长搓着手,扫帚眉里冒着喜气说,肖协调,你就是咱石崖畔村的大恩人哩。看村长这副激动样,就好像公开信里说的那40万赔偿金已经拿到了手里。老支书的屁股离开凳子,蹲在地上,卷了一支叶子烟。这一刻肖明川的心情也不像刚才那么压抑和委屈了,他从这一对乡村干部眼里,读到了许多让人心酸的东西,他的感觉无法回避他们的生存烦恼。老支书点了烟道,肖协调,讨钱这个事,能不能办顺畅,另说哩。明儿,叫工人们该咋干,就咋干吧。肖明川沉思片刻,心说将错就错吧,但愿走的不是一条死胡同。他比谁都明白,在这个较劲的节骨眼上,万万不能松劲,也就是说,一旦开了工,还要个狗屁钱?帮忙的手,既然已经伸进了石崖畔村,那就得想法子往钱上抓了,于是他不得不再次支招,说,一旦开工的话,我怕对方……村长眨着眼睛,很快就反应过来,接上说,那些落残人,就搁工地上当摆设了,咱等你肖协调下话再撤。肖明川说,我回去就往上递交这封公开信。26从石崖畔村回到四仙镇,肖明川就近找了一家打字复印社,他要把公开信搞得正规一点。在等待的时候,肖明川的大脑比在村子里和回来的路上冷静了一些,他琢磨着,这种胳膊肘儿往外拐的行为,一旦给项目部看破,事就不会是毛毛雨之类的小事了,此次下来挂职锻炼的意义,没准也会因此一举将不再有任何意义。再一个险处在于,即便是圆了石崖畔村老百姓的美梦,石崖畔村的老百姓,过后能将这个成功的秘密深埋在心底吗?万一哪天给哪张嘴挑出来,就算是捅了马蜂窝,惹得管道沿线村村都这么闹腾一把,项目经理部将如何招架?水庙管线还能往下干吗?肖明川心里突突乱跳,坐在那儿目光呆滞,直到一个小姑娘把打出来的公开信递到他眼前,让他看看有没有丢字错句什么的,他的思绪才从乱麻堆里抽出来。返回窑洞的路上,刘海涛问,他们给谁写信?肖明川当然不能把内情告诉他,就应酬了一句,有关领导。沙漠王快要到窑院门口时,韩学仁打来电话,肖处长,你现在哪里?石崖畔村的问题解决了吗?都在县城里等你的消息呢。肖明川看看表说,韩局长,我刚到镇上,我这就赶过去汇报。韩学仁说,那就过来一起吃晚饭吧。肖明川一想,奔过去肯定赶不上晚饭,就说,不用麻烦了,我们在镇上随便吃一口就行了。韩学仁没再坚持要肖明川过去吃晚饭,通话就结束了。进了窑洞,匆匆洗了脸,肖明川和刘海涛来到隔壁的小饭馆,要了一盘牛筋,两碗面和四个烧饼。黑毛狗摇着尾巴过来,低头嗅着肖明川的裤角,肖明川弯下腰,拍了拍黑毛狗的头说,黑子,今天不跟你玩了,没时间。说罢将一块牛筋扔给黑子,黑子跃起来接住。这家简陋的小饭馆,是他俩的定点用餐地,饭钱一个月结算一次,所以说黑子早就跟他们熟了。撂下筷子,擦了嘴,两人没歇气,直扑县城。路上,詹弥打来电话,问肖明川在哪里,要请他吃饭,肖明川心烦意乱地说正在去县城的路上。又听詹弥说了半天,肖明川嘴里才吐出两个字——再见。刘海涛说,肖处,我看詹院长总是主动往你门上送,你办她N次了吧?肖明川警惕地说,办什么办?有本事你去办。领导办领导,群众整群众,上下一起动,攻占水帘洞。刘海涛洋洋得意地说,我在詹院长手下的那些洼地里,偶尔打打伏击也就行了,主战场上的事,还是交给你肖处解决吧。扯淡!肖明川闭上眼睛,不敢再往下扯了,生怕言多有失。将近七点的时候,散发着热气的沙漠王,嗡嗡地开进了县委招待所。要见的人都不在,找服务员一打听,说是吃饭还没回来呢。肖明川摸到小餐厅,离老远就听到了唐总经理的笑声,不由得收住步子,退到一边等着散场。这时贾晓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见了站在窗前的肖明川,惊讶道,肖处,怎么不进去呀?肖明川笑道,我吃过饭了。贾晓说,今晚,你们还回镇上吗?吃完饭,任书记请大家去娱乐,你们就别走了,一块玩玩。噢,对了肖处,海涛呢?肖明川想,贾晓现在跟自己说话的口气也大得不行了,心里有那么一点不舒服,就没再开口,把贾晓晾了一下。贾晓讨了个没趣,找辙离开了。肖明川点着一根烟,赌气似狠抽了几口。烟抽到半截时,肖明川一抬头,看见韩学仁朝自己走来了,整张脸红嘟嘟的。肖明川迎上去,叫道,韩局长。韩学仁问,刚到吧?估计你快来了。肖明川说,刚到。韩学仁回头望望,说,咱们出去走走。韩学仁这是有意出来接他。石崖畔村出了事,他这个直接领导不上火也是不可能的,所以他要在第一时间内,亲耳听听石崖畔村的情况,然后再考虑怎么跟唐总经理汇报。走出餐厅,融入夜色,肖明川汇报了石崖畔村的情况,最后拿出那封打印的公开信。去前厅坐坐吧。韩学仁说,想必是要去那里借点光亮来看手里的公开信。来到前厅,两人坐到一处灯光显亮的地方。韩学仁看完公开信,往茶几上一拍,笑道,无理取闹!肖明川心里打了一个滚,脸上掠过一丝尴尬。韩学仁指着茶几上的公开信说,信里说的那些事,可信不可信是一回事,单说这封信上,连个公章也没盖,明摆着是瞎起哄嘛,不用怕了,肖处长。肖明川心里一震,怪自己笨啊,居然会把这个重要的细节给省略了。不过肖明川倒是没有在此放弃努力,他想这封公开信尽管没难住韩学仁,但要钱的空间也还是有的,于是就从另一个角度往里递话。肖明川说,韩局长,是岔弯村的废弃砖窑场得了赔偿,这才刺激了石崖畔村。韩学仁眉头紧了一下,眼光一转,抹到了那封公开信上,嘴里轻轻吐出两个字,是吗?肖明川察觉出他在回避这个话题,就恰到好处地说,村支书和村长,都说这是事实,至于说他们讲的事实,到底属不属实,韩局长您可以问问郭处长。从韩学仁这儿说,郭梓沁给岔弯村六万块钱这件事到底属不属实另说,就算属实的话,他也确实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不过他相信郭梓沁会这么干的,而且也明白郭梓沁如此出手,意图显然是在隔山打炮,浑水摸鱼,借嘴伤人,这心里就不大痛快了,因为他是水庙线上土地协调总指挥,哪一处出了娄子,到头来算总账的时候,他多少都要兜起一份。肖处长,跑了一天,你也够累的了,要不今晚就歇在县上,石崖畔村的事,下来我亲自处理。肖明川犹豫了一下说,韩局长,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我还是回镇上吧,有事你随时招呼我,住在这儿,我心里不踏实,万一哪里有事了……韩学仁一看留不下肖明川,就起身说,这样的话,你们就赶早往回走吧,这里暂时没什么事了。送走肖明川,韩学仁思忖,今晚得抽空跟任国田聊聊,洪上县境内的事不论是圆了,扁了,方了,瘪了,分寸还不都是吊在他的嘴上?今后该让他动动嘴巴的时候,就得让他把两片嘴唇子分开,凡事都跟他客客气气,其实也是一种见外的被动表现。再说郭梓沁在村子里捅的窟窿,大也好小也罢,到头来也只能是任国田这个父母官能填补到位。27今天肖明川起得格外早,他扩展着胸,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出窑院。一股凉森森的膻气钻进他鼻孔,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举目朝那边张望。路对面,离窑院不远的地方,有一块大大的空场,他知道那是用来宰杀牛羊和交易牛羊的地方,过去空闲时,他曾进去遛达过,只是没亲眼见过杀牛宰羊。肖明川抽抽鼻子,又嗅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便穿过路面,悠着两只胳膊,朝空场走去。空场内人畜都不少,交易场景抬眼就能拾到。几个穿制服的收税人,东一眼西一眼,不紧不慢地晃荡着。在空场西北角上,肖明川看见一个光头中年汉子,嘴里咬着一把铮亮的尖刀,两粒烟黄色的门牙,乍看上去就像嵌在刀背上的两颗宝石,健壮的身子靠在一辆红色摩托车上,懒散得自在,肖明川猜想,这汉子是个屠夫,就走了过去。接下来,肖明川目睹了屠夫身边的几个人,你一句我一言,把地上一只待宰杀的羔羊交易了,有人要皮,有人索肉,有人青睐下水。卖羔羊的妇女,脑袋上包块粗布花头巾,脸色多少有些心疼地递给屠夫五块钱。屠夫收好钱,走过来,拿右脚碰碰羔羊,然后弯腰把羔羊提起来,掂了掂,就从羊嘴里掂出了几声惊颤的咩咩声,肖明川身上一紧。屠夫瞥了肖明川一眼,肖明川没留意,此时他觉得屠夫手里的羔羊,如一团硕大的精良棉球,嘭——在屠夫厚实的双掌里绽开了,雪白而柔软。屠夫噢了一声,腮帮上的肌肉条子突突了几下,接着双手一悠,就把蓬松的大棉球,抛到了脚边一个低矮的木案子上。肖明川心里一颤,脚根随之软了一下,两只手攥成了拳头。那个木案子,在肖明川看来简易而结实,许是因血水长期浸泡的缘故,本色已经难寻了,惟有四条撑地的木棱子上,还挂有新鲜的血迹。肖明川盯着屠夫手里的刀,刀的走路娴熟而敏捷,还不等他看出门道,羊颈下,忽地飘出一片鲜红。血汁在地上积聚时,真的就像一段浸了水的红丝绸,在风中吃力地摇摆。接下来肖明川惊奇地发现,羔羊的生命,原来不是终结在闪着泪光的眸子里,也不是停止在不再合拢的嘴唇上,而是消失在四只痉挛的蹄子上。屠夫朝肖明川笑了笑,埋下头来,用刀尖在羔羊左腿上部轻轻一旋,跟着劈开自己的两条腿,半蹲的架式,把嘴对准刚才下刀的部位,将一口口带着声响的气流,顺着划开的羔羊腿,呼呼吹进死去羔羊的体内。此情此景,让肖明川心里疼了一下。疼过后,他下意识地把这只羔羊的命运往自己身上拉扯,觉得自己差不多就是人群里的一只羔羊,说不定哪天就得挨上致命一刀。肖明川的情绪顿时低落,摸了摸后脖颈,落下目光,瞧着脚尖悻悻离开。早饭后不久,肖明川从对讲机里听到了韩学仁给林队长下达的复工指令,他还叮咛林队长,遇到麻烦就呼叫12。12是韩学仁对讲机的代号。肖明川想,韩学仁这是亲自出马了,把自己晾到一边了,难道说一夜过后他就有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高招?肖明川抬起头,眼里空空地笑了一下。到了十点多钟,林队长呼叫12,说是村子里的残疾人又起事了,村支书也在工地上敲边鼓。韩学仁说他马上赶过去。肖明川站在院子里捻着响指,心里不住地祈祷,韩老爷子,这回你多少给石崖畔村掏几块大洋吧!就像是这个祈祷已经管用了似的,肖明川脸上的愁云散去,心里也不再空空荡荡了,扯嗓子喊出刘海涛。两人蹲在窑窗下,晒着融融阳光,下着五子棋。刘海涛拖着长腔说,肖处,您还有闲心思下棋?我看韩局守在这里不回车西,是要冷冻你了。肖明川满不在乎地问,是吗?从哪儿看出来的?刘海涛道,直觉,我的直觉,一般都是百发百中。肖明川索性坐到了地上,说,下棋,不说乱七八糟的。吃过晌午饭,肖明川正在窑洞里翻杂志解闷,石崖畔村村长领着一伙人闯进了窑院。肖明川出来一看,七八个人都是壮汉,而且个个都绷着脸。肖明川不知哪儿又出了岔子,韩学仁不是已经去了石崖畔村吗?他稳了稳动荡的心,笑呵呵跟村长搭话。一个小眼睛的汉子,一指肖明川说,王八蛋,你黑哩!说罢就要冲过来,被村长及时拦下了。肖明川认识这个汉子,他是老支书的小儿子,叫大贵。肖明川盯着村长问,村长,这是怎么回事?村长的头,往下一耷拉,哀声说,肖协调,你不帮咱,就不帮咱,咋好糊弄人哩,还做套套,叫乡公安抓走了老支书,你叫咱咋看你人性哩。肖明川的脸,一下子惨白了,他没想到韩学仁会如此化解石崖畔村的矛盾?姓肖的,你不把人给咱弄回来,看咱不砸碎你脑壳壳!大贵咬牙切齿地说。几个帮腔的汉子,吼得也凶。村长猛地一挥手,冲嚷嚷的汉子们说,狗打哈欠,都莫开张臭嘴!咱来做啥?做啥哩?咱是来求人家肖协调到乡上说话哩,咋都不会讲人情话哩?肖明川嗓子眼一噎,咬了咬嘴唇道,村长,叫我怎么跟你解释……说不下去了,心里的委屈上下翻涌。在一旁观风向的刘海涛,不得不站出来助阵了,说,村长,老支书被抓走,不关肖处的事,肖处在昨晚就被领导解职了,这件事准他妈的另有人在背后搞人工授精。村长一时没明白人工授精的意思,看了大贵一眼,大贵怒视着刘海涛说,你莫嘴里吹灯泡,替他照亮亮。刘海涛一瞪眼,往前蹭了一步,肖明川白了他一眼,对村长说,村长,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们都听不进去,我要是你们也照样会骂肖明川王八蛋。这样吧村长,你们先回去,我这就去乡上,要不出人来,我再去县里市里,我他妈也豁出去了!村长蹲下来,粗气喘得呼呼带响。肖明川由于冲动过头,身子也哆嗦起来了。刘海涛发狠的目光,还在汉子们身上找茬。肖明川定定地看了村长一眼,然后冲刘海涛一挥手说,走!汉子们都看村长,村长埋着脸,用手指在地上写着什么。沙漠王到了乡上,准备撂下脸来豁出去的肖明川,照了派出所所长的面没说上几句话,所长就给了面子,让他把老支书领走。肖明川没想到事办得这么轻巧,感觉像是在做一场梦,想发火都找不到借口了。回村的路上,肖明川和老支书坐在后排座上。车子上了土路,一直沉默着的肖明川刚要开口,老支书就抢先张开嘴,神色温和地说,肖协调,啥都莫说了。肖明川咂咂嘴,老支书睃一眼刘海涛后脑勺,稍稍往肖明川这边贴贴,低声道,肖协调,透你一句亮堂话,咱所里,有贴心人偷偷跟咱讲,抓咱来,不是要咱伏法,是冲你肖协调耍横,你单位上,有人跟你顶牛犄角哩。肖明川望着车窗外,过了半天才问,老支书,午饭吃了吗?老支书抹抹嘴说,咱再跟你讲晌午饭吃了啥,你就打百分相信咱刚才说过的话,全都不假哩,句句都是打土里挖刨出来的。咱晌午饭,吃了六个肉夹馍,喝了两大碗蛋蛋汤。你品品,公安上要是冲咱耍横,该给咱吃啥?听下老支书这段话,肖明川一阵心寒,因为他由老支书这一出捉放戏,自然联想到了刘合子村的陈跛子。一头软一头硬,这叫他在一硬一软上真切地领略了某些执法人员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的特殊作用。老支书几分自责的口气说,肖协调,都怪咱,做事不连根,讲话不搭筋,累了你身骨,咱对不起你哩,肖协调。肖明川哽咽道,老支书……老支书说,哎,人朽了,骨棒酥,筋条也松哩,弄球不成事哩,想当年打打杀杀,尿球谁哩,唉!等下进了村,咱敬娃几盅酒,赔个罪。一声娃,叫翻了肖明川的心,他把目光从老支书身上移开。沙漠王颠簸了一下,老支书身子一晃,往座下歪去,肖明川手疾眼快,一把将老支书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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