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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梓沁说,肖明川说

来源:http://www.008sky.com 作者:www.pj911.com-wwwpj911com新萄京娱乐网址 时间:2019-10-03 01:05

10上午闲着没事,郭梓沁和贾晓来到光阳市逛八棚街。八棚街是个旧货市场,街长不过一里地,青石街面,有两辆小车那么宽,街两侧的店铺大多仿古,明清时期遗留的老铺店,仅存那么几家,都在街北头。店铺说是经营旧货,其实旧货二字是幌子,暗中买卖金、银、铜、铁、玉、瓷、陶等出土文物才是八棚街的主要营生。这一带地下煤多,古墓也不少;煤遭私挖乱采,古墓也同样遭私掘乱盗,文物走私跟风动,风声紧时,买卖交易就隐蔽一点。郭梓沁以前没来过八棚街,贾晓倒是拉着集团公司下来检查工作的领导来过几次。在古玩鉴赏上,郭梓沁是个门外汉,真货赝品,他的眼睛拿不准,今天来逛八棚街,无非是想开开眼,找点感觉,估算一下任国田后来给他的那个彩绘陶罐,大概齐能值多少钱。那会儿听任国田的口气,那个古陶罐至少值十几万。把车放到停车场,贾晓一路上喋喋不休,向郭梓沁卖弄八棚街上哪家珠宝店在前清时期就已经是出了名的老字号,哪家的金货银货走俏,哪家的玉器抢手,要是奔陶器来,最好别去像道阁轩这样的百年老店,店大欺人,骗你宰你没商量,淘宝最好留意摆在街边上的野摊,因为野摊上的一些货,大多来历不明,而且卖主大多不是文物走私贩子,不怎么懂行情,急于将货出手,所以说运气好,外加懂眼,没准就能买到来自古墓里的宝贝。郭处,你可能听说了,咱韩局,曾经在这八棚街淘弄到了一只铜镜,我听人说是战国时期的,拿到国外去,少说也能卖四五十万。郭梓沁还没来水庙线时,就在集团公司里听人说过,韩学仁在水庙线上花几千块钱,就淘到了货真价实的宝贝。郭梓沁不怀疑这个传说的真实性,因为他知道韩学仁是学历史出身的,眼光对来自地下的坛坛罐罐,金银铜铁,怎么说也比那些学化学、学物理、学机械、学水利、学医学、学美术、学建筑之类的人有准头,关键是他又好古董,宿舍里到处可见与古玩相关的杂志和书籍,郭梓沁就见过《古玩鉴赏》、《古钱币月刊》、《考古研究》、《青铜辞典》、《华夏古董》、《古陶瓷彩谱》、《珍宝典藏》等,所以说他对古东西在行,鉴别古玩的功夫,一般人比不了。但是郭梓沁同时也知道,韩学仁平时从不与身边人谈论古玩,也就是说他从不在大家眼皮子底下玩古董,细微处都能显出他老到而谨慎的内功。刚走进八棚街,一个体态丰满的中年妇女拦下了郭梓沁,手里举着一个报纸包,问郭梓沁要不要剑,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青铜剑。郭梓沁收住步子,中年妇女机警地四下看看,然后打开报纸包,果然就露出了一把绿锈斑斑的短剑,倒像是刚从古墓里弄出来的。郭梓沁问,多钱?中年妇女道,一看大哥就是明白人,大哥你说个价,咱俩碰碰?郭梓沁只是随便问问,怕一说出价来给中年妇女缠住,陷进去不好脱身,就下意识看了贾晓一眼。贾晓感觉到位,过来拿起剑,看看这面,瞧瞧那面,不屑一顾地说,哪批发的?上次我来,你就卖这种剑,瞅瞅我,脸熟不?中年妇女瞅着贾晓。贾晓把剑还给中年妇女,说,我常来,以后有真家伙,你给我留着,这种批量货,你还是卖给那些二百五吧。中年妇女噘了一下嘴,似笑非笑走开了。郭梓沁说,你小子挺能蒙啊。贾晓道,水平一般,全国第三。走进一家专卖古陶瓷的店铺,郭梓沁的眼神散乱了,目光在这个瓷瓶上停停,在那个陶罐上转转。店铺老板,看上去能有五十开外,体形瘦小,两鬓灰白,戴一副式样老旧的圆框眼镜,穿了一件黑色丝绸短衫,后来见郭梓沁的目光落到了他脸上,他这才笑吟吟上前搭腔。做这门营生的人,一般来说,对不知根底的新顾客,大多不先主动搭腔,而是在一旁冷眼观察,待你看过眼馋的东西,目光找到他脸上时,他对你的感觉,差不多也就出来了,你是行家、玩家、访客、看客、官人,或是过路买主,他这时就能断个八九不离十,眼神毒着呢。老板问,先生是喜欢瓷器?还是陶货?郭梓沁一指架上一个人头大小的彩绘陶罐问,那个陶罐是什么时候的产品?听了这话,贾晓眉头一皱,飞了郭梓沁一眼,显然是在提醒他,产品这个词用的不是地方。老板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罐子,往柜台上一伏,和气地说,这个说不好,先生可以自己鉴别一下。拿来我看看。郭梓沁说。老板就把罐子捧下来,轻轻放到柜台上。郭梓沁抱起罐子,瞅瞅罐口,倒过来瞧瞧罐底,再把手试着伸进罐子里,乱摸了一气,问,卖多少钱?老板不动声色地说,要三万六。郭梓沁放下罐子,冲着老板莫明其妙地笑笑。老板眨了一下眼,也冲郭梓沁莫明其妙地笑笑。这时进来一男一女,贾晓就趁机对老板说,我们先去转转,回头再来。说罢就把还有心思琢磨这个彩绘陶罐的郭梓沁,拉出了店铺。郭梓沁问,你说那个罐子,能是真的吗?贾晓说,我说郭处,你也不想想,真家伙,谁敢摆在明眼处,你可真能开国际玩笑。郭梓沁咂着嘴说,假的卖三万六,那真的还不得卖……突然收住话,乜斜了贾晓一眼。贾晓耸耸肩膀,没觉出郭梓沁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劲。来到街的另一侧,郭梓沁抬头一看,这家店铺叫宝云斋,正想进去,身边的贾晓一声韩局,让他脚底下生了根。韩学仁头戴白色棒球帽,上身的蓝地碎花T恤短袖衫,掖在米黄色休闲纯棉裤里,脚上穿着棕色网眼皮凉鞋,正从街对面慢悠悠走过来,看着很有些绅士风度。郭梓沁抢上几步,在街心跟韩学仁打了招呼。韩学仁笑着问,郭处长,你也有逛八棚街的雅兴?郭梓沁说,我这是瞎转,韩局长。韩学仁问,淘到什么宝贝了吗?郭梓沁脑子一转,话就往韩学仁的长处上撞来,说,想给夫人淘弄个玉镯,可又担心买了假货,韩局长,正好碰上您了,您费心给选一个吧。韩学仁点点头,说,郭处长,常年在外的男人,难得能有你这样一份惦念夫人的心情。不过郭处长,我还得问你一下,你是打算送夫人一个感觉呢?还是别的什么?送个小物件玩玩,百十块钱就解决了,想表示一下别的意思嘛,恐怕得花上几千块钱了,甚至是几万啊。郭梓沁一笑,巧妙应答,韩局长,该花的钱,我是省不下的,再说给老婆花几千块钱,那还不是应该的嘛。我这一出来,她一个人在家守空房,里里外外也不容易啊。韩学仁说,没看出来呀,郭处长居然这么会哄老婆。郭梓沁笑道,韩局长。韩学仁往街那边嘹了一眼说,那就去老德斋碰碰运气吧。11去老德斋的路上,郭梓沁谦虚地向韩学仁讨教玩古玩的要领,韩学仁不好回避,就抽象地说,所谓淘宝,其实是在指买者的眼力、知识、智慧和耐性。郭梓沁并没有找到入门的感觉,但他依旧频频点头。韩学仁双脚一迈进老德斋的门槛,那个手握折叠扇,五官紧凑的中年老板就笑着迎出柜台,招呼打得老熟,郭梓沁就明白了,原来韩学仁是这里的常客。老板开口就要给韩学仁泡功夫茶,韩学仁说,今天没时间了,你给拿一只戴过的玉镯。郭梓沁心里拧了一下,琢磨着韩学仁干嘛要戴过的玉镯?老板不动声色地看看郭梓沁和贾晓,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油纸包,放到柜台上。郭梓沁注意了一下老板那双手,五指修长,透出几分女人气来。老板打开油纸包,一只乌亮的鸡血红玉镯呈现出来。贾晓格外兴奋,凑到近前观看,眼睛都快贴到了玉镯上。韩学仁从裤兜里掏出一双白手套,甩了甩。就在韩学仁不紧不慢地往手上戴白手套时,老板又弯腰从柜台底下拿出半截白蜡,白蜡坐在一个生着绿铜锈的蜡台上。老板见韩学仁戴好了手套,就划着火柴,把白蜡点着了。郭梓沁觉得店铺里的气氛,刹那间被老板和韩学仁这些无声而且眼生的举动搞得神秘兮兮,他连大气都出不来了。韩学仁拿起玉镯,先是嗅了嗅,然后把玉镯送到白蜡上方。郭梓沁拐过目光一看,玉镯离那柱火苗,也就有一拳的间距。韩学仁晃着玉镯,眼神也跟着摇动,偶尔会停下来,在某一细节处,不惜多耗费一些专注的眼力。你看行吗?韩学仁侧过头,低声问郭梓沁。郭梓沁瞅着玉镯,愣怔地说,行行。贾晓瞪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韩学仁把玉镯放回原处,冲老板说,包好吧。老板包好玉镯,瞧着韩学仁,韩学仁也盯着老板,老板就笑,韩学仁也笑,临了老板先开了口,就不磨牙了,四千。韩学仁把摘下来的白手套掖进裤兜,说,值,不过三千你也不赔。老板说,货不欺嘴,嘴不压货,三千八。韩学仁道,回头客,不走绕弯路,三千二,大家都不吃亏。老板叹口气,笑道,行家一开口,卖主心里抖,先生你封口三千二,我再说三千六,那四百银票,也只能是在我这嘴上印了。韩学仁把钱包掏出来,正在走神的郭梓沁,顿时一激灵,接着紧忙从裤后兜里掏出钱包,拽出一把百元票子,数出三千二递绐老板。老板接了钱,也不清点,当腰折一下,就塞进了上衣口袋。从老德斋出来,郭梓沁掂着手里的油纸包说,也不说给个盒子什么的?韩学仁拍拍他的肩膀说,郭处长,我说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糊涂啊?这八棚街上的假货才注重外包装。郭梓沁自嘲地笑了一下,接着又问,韩局长,你说这戴过的和没戴过的有什么区别?韩学仁停顿片刻说,郭处长,你刚买的这只玉镯,要是被哪个朝代哪个达官贵人,王公贵族,皇亲国戚什么的戴过,你说你会是什么感觉吧,啊郭处长?郭梓沁回味着韩学仁的话,就明白了戴过的和没戴过的,区别究竟在哪儿了。韩学仁问郭梓沁,刚才那个青铜蜡台,你猜猜值多钱?郭梓沁回想了一下说,看不出来。韩学仁背着手,感慨万端地说,五十万你能买到手,你郭处长这辈子就不用干别的了。郭梓沁一脸惊愕。贾晓脚底绊了一下。韩学仁笑笑,显然是来了兴致,问,还需要买什么,郭处长?郭梓沁说,不买别的了,韩局长。韩学仁看了一下手表问,下来你们去哪里?郭梓沁说,没什么事了,准备回县上。韩学仁说,那好,你们先走吧,我市里还有事要办。郭梓沁说,韩局长,你也不给我个机会,让我好好谢谢你呀?意思是想请韩学仁吃午饭。韩学仁意味深长地说,攒着吧,等日后回北京,你再谢我吧,但愿那时你还能有请我的心情。说着就停下来。郭梓沁一见韩学仁不挪步了,心里就有了数,知趣地说,那就等回北京后再好好请您。韩局长,那我们先走了。韩学仁搓了一把脸,掏出墨镜戴上。走出八棚街,贾晓挠着头问,郭处,你说就那么一个小蜡台,真能值那么多钱?还有韩局,他刚才拿烛光照什么呐?郭梓沁心情突然不爽,不耐烦地说,你问我,我问谁?贾晓心里噎了一下,搞不明白一直好好的郭梓沁,这是怎么了?就换了口气,不无讨好地说,郭处,你对我嫂子真是够意思,上次我在八棚街,花一百三十块钱给我媳妇买了一对玉镯我还心疼得不行呢,你这一只,就花了三十二张老头票啊,乖乖。郭梓沁可能感觉到了自己刚才说话的口气不大得体,就借题发挥说,不心疼,不心疼我哪来的气?现在的女人,口味越来越高不说,也他妈的难伺候了。贾晓缩着脖子,嘿嘿一笑。来到停车场,贾晓四下张望,自言自语道,哎,怎么不见韩局的车呀?郭梓沁打开车门,还不等抬腿往上迈,手里的油纸包也不知怎么的就掉到了水泥地上,摔出来的动静虽说不大,但郭梓沁还是从地上弹起的声音里,猜出那只有可能被哪个朝代哪个达官贵人,王公贵族,皇亲国戚戴过的鸡血红玉镯,肯定是碎掉了。而这时的贾晓,还在琢磨韩学仁的车停在了哪里,就没意识到郭梓沁手里的油纸包掉到了地上,不然他肯定要大惊小怪,跳下车去看个究竟。拿三十二张老头票去打水漂,贾晓玩不起这个潇洒。郭梓沁看一眼地上渐渐挣开的油纸包,脸色并不心疼,像清理垃圾物那样,用脚尖一捅,就把油纸包拨到了车轱辘下。其实这个玉镯的作用,也仅仅是郭梓沁面对韩学仁投其所好的道具,专门让韩学仁在自己身上施展一下能耐,收获一份爽朗的心情。投资三千挂零,就给韩学仁一个人演了一出戏,这种奉承效果,会比直接送给韩学仁万把块钱还那个,郭梓沁认为划算,成本嘛,说起来不高也不低。高了,有虚张声势之嫌,不真实;低了,也容易让人想到挂羊头卖狗肉,还是不真实!12今天是周末,四仙镇一年一度民间演出节拉开序幕的日子。几天前,肖明川就听刘海涛说起了这个民间演出节。在四仙镇西南角上,有一个叫大河坡的地方,宽宽敞敞的一块平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每到这个季节,一些来自周边地区耍蛇训猴的人,变魔术玩杂耍的人,武术表演的人,吞针吐火的人,缩骨穿童衣的人,演唱地方戏曲的人,翻跟头走钢丝绳的人,身怀祖传气功绝技的人,捏面人糖人的人,玩口技的人,还有兜售瓜果梨桃、烟酒罐头、针头线脑、鞋帽衣裤、乡土特产、地方小吃、日杂用品、手工制品、小饰品、化妆品等小商小贩就会聚到大河坡,实力不俗的人,踩住一块适合摆场子的地皮,乐乐呵呵扎下大帐篷,寒酸的主儿,就随便找个地方支起简易篷子,在此玩耍个把星期,临了揣上几个零用钱回家,所图无非是民间聚集这一传统式热闹,挣钱多少是次要。后来不知是在哪一年,政府管这事了,说是要规范化管理,其实是为了征收一些税,贴补一下镇财政,于是就打出了一块招牌,叫四仙镇民间演出节,欢迎各地文艺演出团体和民间艺人来四仙镇献艺。也正是从这以后,民间自娱自乐的景象就不多见了,人们都开始冲着钱,卖力气吆喝了。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草台班子和拼凑组合之类的,一年比一年多,往往是人没几个,扛来的招牌倒是蛮大,谁知真假呢,像某某杂技团,某某文工团,某某歌舞演出队,某某姐妹花组合,某某相声小品演艺公司,某某戏曲研究会,某某马戏团,某某轻音乐团,某某动物表演队,某某特技演出组等,五花八门,演出内容,大多粗俗低下,尤其是生猛狂歌、劲爆艳舞一路,哪顾品味和水准,一律在堵得严严实实的大帐篷里表演,年轻的姑娘们,着装本来就暴露,还要边跳边脱,脱得身上剩下两点一点时,主持人就会跑到台上来,神采飞扬,起劲扇情,鼓动台下的人,胆子再扩大一点,性情再开放一点,要求再直接一点,十块八块的来上一点,年轻美貌的姑娘们,就会再给你们多露一点,感官享受百分百,视觉大餐在眼前!当一些呼吸急促的观众,被刺激得不晓得心疼辛苦钱的时候,就狂热地往台上甩个十块八块,二十块三十块,姑娘们见了钱,还真就回报,取下两点一点给你看,这样一场演出,不过二十分钟,然后清场再来。刘海涛端着一盆洗出来的衣服,懒洋洋来到院子里,刚往晾衣绳子上挂了两件,就听见一阵锣鼓声由远而近,便停下手里的活,来到院门口张望。尘土中,他看见一辆皮卡开过来,车上打了一条横幅,写的是北三北市喜剧团。皮卡后面,跟着一辆面包和一辆如今在大街上难得一见的北京吉普。刘海涛咧嘴一笑,嘟哝道,又来了一个团,热闹。海涛,等你晾完衣服,咱们去大河坡看看。肖明川在刘海涛背后说。刘海涛回头说,你早晨吃饭时,还说不去看呢,现在怎么又改变主意了?肖明川道,那时我担心今天有事,现在看来没什么事了,没什么事了就去看看,省得你心里痒痒。刘海涛又开始晾衣服了,同时阴阳怪气地说,听说有跳裸舞的,你去看,能合适吗,肖处?肖明川道,我去看耍猴的,你看什么我管不着。刘海涛脸色一变,立刻正经起来,说,肖处,看耍猴,那你就不必去了,我弄几下给你看看不就行了。肖明川忍住笑说,少罗嗦,快点晾,晾完了咱们走。到了大河坡,肖明川震撼了,他没想到场面会如此壮观,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子两侧,散落着爆竹碎屑,看来这里刚刚举行过什么仪式,很可能是由镇里相关领导出席的民间演出节开幕式。再往远处放眼,黑压压的人头像是漂浮在海上,见不到人身子。尖顶帐篷,圆顶帐篷,移动板房,车厢式露营房随处可见,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找人声,嬉笑声,广播喇叭的促销声,摇滚音乐流行歌曲等交汇在一起,大河坡了一个声音的海洋,混杂中透出粗犷的激情。刘海涛惊呼道,嚯,肖处,是不是比老北京的天桥还热闹呀?肖明川被人流冲得东倒西歪,注意力全在脚下了,刘海涛说的什么,他一句也没听清楚。人流厚实,空气不流通,肖明川感觉身上热热乎乎,后背上还发粘,就没了东看看西瞅瞅的兴趣,插斜路往外边拐去。一路上,不时有商贩招呼他买电动剃须刀、性爱教学光盘、仿真快乐宝、仕女房术贴、古钱币、神奇麻将、夜光酒杯什么的,一开始他还能冲那些叫卖的人,摇摇头或是摆摆手,后来干脆就不理睬了。磕磕碰碰来到一家马戏团的宣传海报前,肖明川左右一找刘海涛,没影儿了,就踮起脚后跟,在一片攒动的人头上巡视。人山人海,哪里找得到一个人?肖明川笑笑,独自往前走去。后来肖明川觉得有风过往,身上也凉快了,眼光四下一扫,这才意识到此处是个卖菜的地方,人没有演出场地那边多,就停下来歇口气。正琢磨着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迈步的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掏出来一看是失踪的刘海涛打来的,就接了。两人刚对上话,肖明川就觉得刘海涛的声音不对劲,手机里有,手机外也有,就问,你在哪?听你声音……刘海涛笑道,转身,肖处。肖明川就转过了身子,闯进他眼里来的人,不只是刘海涛一个人,还有詹弥和护士小吕。此时这三人脸上,都悬挂着愉悦的笑容。肖明川走过去,脸上一热说,这么巧?刘海涛收住脸上的笑说,无巧不成书,我刚才跟詹院长她们也是巧遇。肖明川看着詹弥和小吕,不大自然地说,詹院长,小吕,你们也来转转?詹弥落落大方地说,刚才听海涛说,你们走散了。小吕红着脸,叫了一声肖协调。刘海涛搓着手对小吕说,老妹子,送礼的人来了,你说你想要什么吧?小吕就忸怩起来,低下头说,刘哥,看你——刘海涛斜扫了一眼肖明川,一脸正色说,这有什么,跟领导说话,就得直来直去,拐弯抹角不行。肖明川尽管不知道刘海涛在搞什么名堂,但他从小吕的脸色上,似乎已经感觉到了,这会儿自己与小吕的什么事有关联,就问刘海涛,你又在捉什么迷藏?刘海涛歪着脑袋,挤眉弄眼地看看小吕,然后直起身子,粗声大气道,哪能呢,肖处。提了提拎在左手上的塑料袋,接着说,那会儿听詹院长讲,今天是小吕的生日,于是我就请求小吕同志,给我一次请客的机会,小吕同志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和情感评估后,就给了我面子,并邀请你和詹院长亲自陪同。后来詹院长说这几天街上人多,饭店生意好,卫生上恐怕是个问题,主张去她府上包饺子吃。詹院长的这个慎重决定很英明,很健康,我就坚决照办了。这不,菜和肉什么的,我都买了,现在就看你肖处准备送小吕同志什么礼物了。詹弥和小吕都给刘海涛说笑了,小吕更是笑着笑着,就用手捂住了嘴。原来是这么回事,肖明川心里有底了,微笑着对小吕说了几句祝福的话。后来在去给小吕买生日礼物的路上,肖明川傍着刘海涛,有意放慢脚步,等詹弥和小吕走到前头去了,就悄声问刘海涛,生日礼物买什么合适,刘海涛大大咧咧地说,几十块钱的东西就行了,可是肖明川还是拿不定主意,非让他说出一两样具体的东西来。刘海涛想想说,要不送她一双鞋?我刚才在那边看见一双旅游鞋,样子挺好看的,也不贵,八十多块钱。肖明川犹豫着说,多少钱没关系,问题是得要问她号码,要不你帮我问一问她穿多大号鞋?刘海涛脱口而出,三七。肖明川步子一顿,拽了一下刘海涛,脸上有疑云走动。刘海涛自知失言,嘿嘿笑几声,含糊道,三七是我蒙的肖处,要不就送点别的什么。肖明川口气不容商量地说,不,就送旅游鞋,三七的!刘海涛往前一指道,她们等咱们呢肖处,快走。然而天有不测风云,好心情的刘海涛,最终没能给小吕过成生日,在去詹弥家的路上,詹弥接到了卫生院打来的电话,说是刚送来了一个年轻的女病人,症状像是食物中毒,让她赶紧回卫生院看看。刘海涛虽说很扫兴,但也只能调转车头往卫生院去了。其实呢,肖明川心里也遗憾,只是他不动声色罢了。13集团公司安全生产巡察小组一行十余人来到车西,下榻在天星宫大饭店。晚上,项目经理部唐总经理在饭店的莲花厅宴请了巡察小组全体成员,肖明川和郭梓沁也给喊来陪吃陪喝。宴席散伙后,巡察小组的人不必出饭店,就地可以唱歌听歌,洗浴桑拿,足疗按摩,打保龄搓麻将,当然了,不想娱乐不想享受的人可以出去走走,而一些身子骨差劲的人,这时回房间睡觉也不错。总之,这一夜的花销,全部由项目经理部来承担。唐总经理和韩学仁陪着巡察小组长和副小组长去了酒吧,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什么事要商量。转来转去的肖明川,稀里糊涂就转到了一楼大堂。他寻个空沙发,一屁股坐进去,泛着酒晕的脸上有些失意。本来呢,他打算跟从北京来的家里人聊聊天,听听北京方面这阵子有什么新鲜事,哪知晚宴一收场,家里人就都散没影了,好不容易碰上小组里仅有的两位女士,可是一搭话就没戏了,两位女士要去洗桑拿,其中一个爱说爱逗的中年女人找乐说,没事就来一起桑拿吧肖处长。肖明川不敢再多嘴,红着脸溜走了。坐了不长时间,肖明川的目光在楼梯那儿一顿,正看见郭梓沁陪着办公厅后勤处王处长走下来。肖明川虽说跟王处长都是正处级干部,但他这个处长的含金量,怎么说都没法跟人家王处长比,王处长掌管着集团公司局级以上领导的吃喝拉撒睡,官不大,操持的事可是不小,得一绰号叫小管家。肖明川站起来,不等他俩走到身前,就主动打招呼,转转啊王处长?王处长说,肖处长,一个人呆在这里想什么好事呐?郭梓沁插话。不会是看见了同志们,就想家了吧肖处?肖明川笑道,想有什么用?王处长笑着说,石油人四海为家。脸色不怎么纯净。这时郭梓沁的脸色,看上去也不怎么纯正。王处长说,要不一块出去遛遛?肖明川眼力再不济,这会儿也不会去凑这二人的热闹,连忙摆着手说,不了不了,酒喝多了,头有点疼,你们去转吧王处长。郭梓沁看着王处长说,肖处既然不舒服,那咱们就别打扰肖处了。肖处,那我们走了。望着郭梓沁与王处长走出旋转门,肖明川脸上的失落已经很浓了,像是刚刚受了那二人的夹板气。擦边球、小管家。他在心里叫着。后来由于心里空得慌,肖明川就摸出手机,埋头翻看存储的短信息。看过几条后,他的心情有所好转,偶尔还嘿嘿乐几声。当看到詹弥前几天发来的一条半荤半素的段子,他心里一阵泛热,下意识往左右看了看,身上居然冒汗了,前胸和后背粘粘乎乎。是不是有十几天没洗澡了?他这样想。把手机收好后,肖明川就不在大堂里呆坐了,去了饭店的洗浴城。多日未洗的身子泡了,蒸了,淋了,然后去那边搓澡。躺在搓澡床上。他刚跟搓澡师傅搭上话,临床那个正在闭目养神的人,突然歪过头来叫了一声,哟,明川。肖明川侧头一看,原来是张主任,就是质监局那个当初因没能来水庙线挂职锻炼而大骂领导的张主任。那会儿肖明川在晚宴上听说,张主任是在集团公司张罗这个巡察小组期间重返原位的。肖明川说,张主任。张主任坐起来,抹了抹肚皮上的水珠说,才来,我都完事了。肖明川脱口道,你胖了张主任。张主任说,哎,我这是坐冷板凳时,坐出来的一身闲肉。一听对方的口气,肖明川就觉得这一句欠思考的话,捅到了张主任的伤疤上,于是就用安慰人的口气往回抹了一把,说,能上能下,能退能进,你张主任操练的是综合素质,有本事的人,哪个不是折腾出来的?张主任笑道,吃一堑,长一智,从哪跌倒从哪爬起,说别的都是忽悠啊肖处长。肖明川说,你不会是一日遭蛇咬,就十年怕井绳了吧张主任?张主任说,死里逃生,你说我还有什么可怕的?肖处长,还是说说你在这里的感受吧,你可是北京方面关注的后备局级干部啊。肖明川唉了一声说,东跑西颠,没黑没白,见佛烧香,逢人磕头,饥一顿饱一顿,日子就是这么过来的张主任。张主任道,这么说肖处长活得很充实,看来挂职锻炼的收获确实不小啊!肖明川忽然觉得,重返工作岗位的张主任,似乎比挨收拾前的那个张主任谨慎多了,至少让自己感觉到他在嘴上和表面上比过去谦和了,闪、躲、绕的功夫也出来了。都说你和梓沁在这里干得有声有色啊肖处长。张主任下了床,把钥匙牌套到手腕上,回过头接着说,你搓吧,我去休息厅等你。肖明川这才意识到自己说话时,搓澡师傅就那么一直在边上候着,于是说,好好张主任,我这就完。从浴室出来,换了衣服,肖明川来到休息厅。这儿肖处长。肖明川顺着招呼声走过去,把手机放到小桌子上,坐在了张主任右手边的床上。张主任说,喝茶吧明川,给你倒上了。喝了茶,躺倒,两人身子对侧着说起来。没什么主题,北京车西,老婆孩子,汽车房子,贪官暗娼,中东局势,月球开发,巡察小组水庙线,话题散碎,间或来几句泡人的玩笑话。后来肖明川坐起来抽烟,张主任起身喝茶。肖明川问,这次你们整条线都要巡察吗?张主任道,好像不是。肖明川说,哪天能转到我那里?到时我请你们去老窑篷吃地方风味小吃。张主任对地方风味小吃有胃口,就让肖明川介绍了几样,于是四仙镇老窑篷的扒羊蹄、炖牛头、油辣牛尾、羊杂汤等风味小吃的香气,就从肖明川开锅似的嘴里,咕噜咕噜地冒了出来,听得张主任的嘴角,时不时就嚅动几下。不过这地方风昧小吃,吃进嘴能饱人肚子,听多了,耳朵也会觉得撑,过了半天耳瘾的张主任,喝下几口茶后另寻话题开口,明川,不知你听说了没有,集团公司打算在西部某一地设一个派驻机构,可能叫联络站,也可能叫办事处什么的,代表集团公司在西部地面上行使协调、督察、项目监管等管理职能,新市场开发和对外联络也在这里边。这倒是个新鲜话题,过去肖明川还真没听人说过这方面的事。不过肖明川心里有数,在西部几省区广袤的土地上,集团公司下属的局级或准局级产、供、储、运、销单位,少说也有十几家,除了这十几家从事主业的核心单位,还有更多家与油田关联生存的非主业单位,再就是还有流动作业的施工单位,这样看来,在西部设个派驻机构也是有必要的,一家人内讧和相互扯皮拆台的事:肖明川来到水庙线后听到了也看到了,内耗的成本,就是集团公司倒霉,国家减肥。肖明川说,好地方啊,张主任,你还不想办法挪动挪动?张主任没有接话茬。肖明川笑笑,长出了一口气,把两只手垫到头底下,右腿架在左腿上,刚要再开口,就听到了张主任的鼾声。肖明川扭过身子,脑袋离开枕头,目光在张主任脸上转了半天,感觉张主任确实是睡着了,便在心里嘀咕,怎么说断电就断电了,刚才他说的那些话,不会是梦话吧?嘴闲了,脑子却静不下来,肖明川拿来手机,把铃声调成振动,然后把詹弥发来的那个段子,转发到了刘海涛的手机上。工夫不大,刘海涛就给他回了一个顶级黄段子,看完后他左右瞟了几眼,心里一通乱跳。

41下午三点半钟左右,肖明川、郭梓沁和贾晓才摸到车西的边儿。那会儿陕西施工队的救援一到出事现场,郭梓沁就给韩学仁打了电话,把遇到的险情大致汇报了一下,韩学仁安慰了一番后,让他们不要着急,说既然已经晚了,接下来也就没必要往回赶那点时间了,平安归来比什么都重要。车子进城后,在一家卖服装鞋帽店门口,郭梓沁让司机把车停下来。肖明川扒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不清楚郭梓沁为什么要司机在这里停车,便扭过头来在他脸上找答案。当郭梓沁的目光从他下身滑到他脚上时,他猛然间明白了郭梓沁为什么要在这里停车,脸色有些难为情,讪讪地说,不好意思,我去去就来。此时肖明川的脚上,穿着一双不知是哪家宾馆的一次性拖鞋。郭梓沁瞟一眼贾晓,贾晓就吃准了他这一眼里的意思,抢先下了车,然后把后车门打开,扶着肖明川迈下来,之后陪着肖明川去了服装鞋帽店。郭梓沁掏出烟让司机,司机接了,然后攥着打火机,等着给郭梓沁点火。抽了一口烟,郭梓沁掏出手机给韩学仁打电话,说已经进城了,问集团公司考核小组的人到了没有?韩学仁说谢组长他们到了。谢组长就是组织部干部调配处的谢处长,陪他来考核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部下陈科长,另一个是政宣部刘科长。谢处长从北京出来前跟郭梓沁通过话,所以说郭梓沁心里,从一开始就比肖明川踏实多了。郭梓沁手里的烟烧去一大半时,肖明川一瘸一拐地从店里出来了,下身多了一条米色休闲裤,脚上穿着白色旅游鞋。郭梓沁上下打量着肖明川,肖明川一脸不自在,就也上下打量自己。郭梓沁有板有眼地说,好马配好鞍,好衣帅哥穿。肖明川的脸色就更不自在了,别别扭扭地说,不光不露就行了。郭梓沁笑笑,肖明川也赔了一脸笑。三人上了车。工夫不大,车子就开进了项目部院子里。院子里聚了一堆人,肖明川就吃了一惊。唐总、韩学仁等项目部人员,以及考核小组一行三人,看样子在院子里已经等上一阵子了。老周在摄像,小孟忙拍照。刘海涛靠在一棵上抽烟。肖明川看着郭梓沁,嘀咕了一句,他们干什么呢?郭梓沁一笑道,下车你就知道了。车里的人一下来,唐总就带头鼓掌,接着就响起了一片掌声。身材瘦小,鼻梁上架着眼镜的谢处长,这时跨步迈出人群,途中飞了郭梓沁一眼,但并没有跟他打招呼,而是径直过来,抓住肖明川手说,肖处长,听说你受伤了?肖明川动情地说,谢处长你好,我没什么事,就是脚崴了一下。顷刻之间,大家就把肖明川围住了,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伤情,问得肖明川的嘴都应付不过来了。大难不死,你肖处必有后福。一个女人说。老周和小孟在人堆外转着拍照。贾晓挤到唐总面前,刚叫了一声唐总,就泣不成声了,现场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味。唐总一脸纳闷,左右看看,不知贾晓这是怎么了。郭梓沁就凑过来对唐总说,唐总,车让洪水冲走了,贾晓这是……听了这话,唐总就笑了,说,小贾啊,损失一台车是小事,你们救了肖处长一命是大事。好了,别多想了,车会尽快给你们配上的。贾晓抹着脸上的泪水说,唐总,洪水来时,我没做什么,是郭处奋不顾身跳进宽沟,救了肖处的命,那场面,你不知道有多感人啊唐总,我一想起那个场面就控制不住自己。贾晓的话一转向,使得刚刚还在关心肖明川的目光,又一下子落到了郭梓沁身上。那会儿说肖明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女人,许是受了哭声的感染,禁不住也流出了眼泪。郭梓沁很是随意地摸了摸右脸上那道血丝明显的划痕,笑着对大家说,没什么没什么,应该的应该的,人命关天,当时谁在现场,都会那么做的。唐总意味深长地拍拍郭梓沁的肩头,韩学仁给来了赞许的笑脸,谢处长笑呵呵来握郭梓沁的手,说,没想到你们会遇上洪水,郭处长,太危险了。郭梓沁道,不好意思谢处长,一来就让领导遇上了担心的事。谢处长道,绝境见真情,感人啊郭处长。肖明川站在人堆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进退两难,想插话表示点什么,可就是找不到下嘴的机会。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刘海涛,挤进来劝贾晓,捅一下他后腰说,行了,老弟,天灾躲不过,唐总刚才不是说再给你们配辆车嘛,你就别想不开了,赶紧回去休息吧。哭得一塌糊涂的贾晓,身子拧着劲说,洪水冲跑了车,我心疼,可我现在是为……肖处捡回一条命高兴!说罢,眼睛里又流出了泪水。郭梓沁明白贾晓的眼泪是为谁流的,心里就涌动了一下。刘海涛说,你老这么哭,谁心里能好受?走,走走,回去冲个澡。贾晓给刘海涛拽走了。唐总瞥一眼谢处长,然后侧了一下身说,老韩,你安排个人,陪肖处长去医院看看。韩学仁左右扫了一眼,刚要点人,郭梓沁开口了,韩局长,我陪肖处去吧。韩学仁的目光,往郭梓沁脸上一搭说,也好,那你们就坐我的车去吧,好好检查一下。肖明川一脸感恩地说,谢谢大家,我没事,不用去医院了。谢处长说,唐总和韩总这样安排,既是对你负责,也是对集团公司负责,肖处长,我看就让郭处长陪你去吧,好事让郭处长做到底嘛。肖明川没话可说了,脸上的感恩表情,一时卸载不下来,这就使得他的脸色看上去有些笨重。等肖明川他们去了医院后,韩学仁说,好了,大家都回去吧。唐总看看表,问谢处长,谢处长,你们是工作啊,还是休息一下?谢处长说,还有点时间,我们想找几个人,随便聊聊。至于说跟两位领导的交流,以及与肖明川和郭梓沁的谈话,我们想安排在明天,不知两位领导……唐总看了一眼韩学仁说,老韩,找人的事,你负责安排一下吧。韩学仁深思片刻说,先找一下小贾吧,然后我再安排其他人。谢处长,你看这样行吗?谢处长说,好好,那我们这就去小会议室等着了。考核小组的人,在小会议室里等了没一会儿,贾晓就来了,换了一身衣服,但两眼还是红红的。按说这种性质的谈话,谢处长在正式谈话前,是要作一些说明和解释的,也就是说他要代表组织,向贾晓交待一下这次考核的目的和意义,以及相关原则和保密承诺,然后再提醒贾晓,要站在公平公正的角度上,实事求是地评说两位被考核的后备局级干部。可是贾晓一落坐,就拿考核小组的人不当外人了,不等谢处长作任何说明与解释,他就开了口,滔滔不绝地说起来。对于这种不符合常理的做法,谢处长并没有开口纠正,脸色也比较平静,就由着贾晓这么说下去了。贾晓这会儿说话,尽管条理不是很清晰,但主题却是明确,始终围绕郭梓沁在水庙线上能吃苦会工作说事,例子加细节,一个跟一个往外举。考核小组的三个人,都在本子上记着。当再次说到郭梓沁救肖明川这件事时,贾晓忍不住又泪流满面,哽咽道,谢处长,说真心话,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那个场面是真实的,比肖处瘦一圈的郭处,竟能在生死攸关的当口,扛着肖处跑出宽沟。谢处长松口气,摘下眼镜,放到桌子上说,贾晓同志,你们一路赶回来不容易,而我们又没让你及时休息,你看这样好不好,你的一些心里话,下来你可以写一个文字东西交给我们。还有你对肖处长有什么话说,也可以写进去。贾晓眨眨红通通的眼睛,盯着谢处长的脸,谨慎地说,谢处长,肖处给石崖畔村搞募捐的事,也挺让我们感动的。谢处长点点头说,好好,贾晓同志,这些你都可以如实写出来。贾晓说,谢谢领导,我会有一写一,有二写二的。谢处长起身说,好好,那我就代表考核小组,谢谢你了贾晓同志。42晚饭考核小组的人没有出去吃,由唐总和韩学仁陪着,在项目部小食堂吃工作餐,六菜一汤,外加几瓶啤酒。由于肖明川和郭梓沁是被考核人员,所以这顿晚饭他俩就回避了。肖明川吃过饭,就回了房间。在用温水泡脚的时候,他感觉伤脚上的疼,虽说不那么要他的心劲去抗了,但阵疼过后的涨疼,也让他难受得不行。他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下来,垂着两条胳膊,精神头儿打蔫。回想今天在宽沟里遭遇的险情,在项目部院子里受到迎接的场面,以及贾晓情绪失控时的样子,涨疼的伤脚不由得抽搐了一下。接下来再想想明天怎样面对考核小组,他的心里就起了杂音。就如何与考核小组对话,他原本是有准备的,他晓得明天的谈话内容,正常情况下不外乎有两项,一是自己说自己,二是人家让自己说说郭梓沁,背靠背考核干部,组织上大都这样做。明天说自己时,他定下的基调是不掖不藏,不躲不闪,就把在水庙线上尝到的酸甜苦辣说出来(当然了,跟詹弥关系,就没必要向组织交待了);说郭梓沁时,尽量回避实质性问题,说些大面上的话,想必也就应付过去了。可是现在不行了,郭梓沁把自己从死亡线上救了回来,明天人家让自己说说郭梓沁时,自己就不好上嘴唇碰碰下嘴唇,稀里糊涂地应付了,那样的话,别人不说三道四,事后自己也会背包袱,因为就算郭梓沁过去对自己有一百个不好,那他今天在宽沟表现出来的一个好,就足以把那一百个不好覆盖了,救命之恩,那是一个有良心的人,需要用一生去报答的事。想到这里,肖明川清醒地意识到,明天跟考核小组对话时,自己可以不说自己的好,但不能不说郭梓沁在水庙线上的成绩,这样对考核小组开口,说是回报郭梓沁的救命之恩也好,说是拿宽容安抚自己也罢,总之是要说说郭梓沁的好。肖明川往上挺了挺胸,拔出一口长气,心里似乎不像刚才那么沉重了。笃,笃笃——门被叩响了,肖明川一扭头,泡脚的水荡出了盆子。肖明川说,进门被推拉了几下,但是没有打开。怎么进?门外的人说。肖明川一听是郭梓沁的声音,身子就紧了一下,低头瞅着盆子里的脚,犹豫中就把脚从盆子抽出来,踮着红肿的伤脚去给郭梓沁开门。门打开,郭梓沁一看他光着脚,笑道,不好意思,肖处。肖明川道,没事没事,我正泡脚呢。郭梓沁走进屋子问,还那么疼吗?肖明川看一眼自己的伤脚,居然跟郭梓沁调侃起来,他说,医生说我没什么事,我就是再有什么事,也不能当回事呀。那会儿在医院里,一个老大夫给肖明川看了脚,老大夫说问题不大,筋骨和韧带什么的未受损伤,肿脚是因为软组织拉伤,吃些常用药,休养一阵子就没事了。肖明川默许了老大夫的诊断,但郭梓沁还是建议肖明川拍个片子,肖明川就又拿不定主意了,为难地看着老大夫,老大夫笑着说,看得出你们是公费医疗,不过我们医院也有医疗制度,再就是我有自己的医德底线。放心回去吧,按时吃药就可以了。郭梓沁背着手,瞄了一眼地上的盆子,肖明川便把盆子端到一边,然后拿来烟让郭梓沁。郭梓沁接过烟说,没地方去呀,在考核小组找咱们谈话之前,我想到你这里来最合适,一来可以问候你,二来就是避嫌。肖明川送来火,讪笑道,你就拿我找乐吧郭处,反正你找我乐的资本,这回一辈子也使用不完。郭梓沁道,你这是说哪去了肖处,什么资本不资本的,还一辈子,不就是扛着你,跑了那么几步嘛,充其量是一场猪八戒背媳妇的趣味游戏。肖明川干生生地笑道,我是没话可说了,你就自己说吧郭处。郭梓沁摊开两手说,你肖处要是再这么跟我客气,我可就有负担了。说完从裤兜里掏出肖明川看脚的病历递过去。肖明川接过病历说,没用了。郭梓沁道,留个纪念吧。肖明川把病历放到桌子上说,回头我请你吃饭,你给面子的话,往后我就不会跟你客气了。郭梓沁点点头,瞧着肖明川,语气中肯地说,我是来谢谢你的。肖明川看着他,脸色有点蒙。郭梓沁说,信不信由你,你给了我一次露脸的机会,而且还是在考核小组到来的时候。肖明川听到的,以及从他脸上看到的,确实都是一些感谢的东西,只是猜不出他心里在怎样活动?过去真真假假的往来毕竟太多了,现在还真不好判断他这份谢谢的纯度。不过仔细回味一下他刚才说过的话,话里的真实意思还是能品出来的,而且那意思一旦给自己品出来,就等于把彼此间的一层窗户纸捅破了,那就是他并不掩饰他现在已经看到了通过救自己一条命,而很有可能在考核小组那里获得利益。肖明川说,想想也真是快,一晃,咱们到水庙线上将近一年了。郭梓沁感慨道,唉,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去了,想想都心慌啊,肖处。你有什么好心慌的,你在水庙线上哪样不比我干得出色?肖明川还不等自己的话音落地,心里就紧了一下,显然是意识到刚才嘴上没把门的了,这番话说得太唐突了。郭梓沁说,你肖处这么说,我郭梓沁可以不多想,如果别人要是这样讲,我可就会觉得有踩你肩膀之嫌了,肖处。肖明川心里有点不舒展,但他还是让步说,我本来就是绿叶,本来就是配你这朵红花的,郭处。郭梓沁说,花开花落,意思不大,倒是绿叶长好了,可以常青啊!肖明川笑笑,就沉默了。郭梓沁也不再出声了,一张嘴不紧不慢地倒腾着烟雾。两个大活人都收住了话,屋子里的气氛,多少有些压抑了。窗外,像是起风了,一阵一阵的,窗缝那儿时不时地吱吜几声。肖明川想,这样干呆着不行,心慌,受不了,就首先打破沉寂,梓沁,咱们这次下来,到头来谁轻谁重,我不想多说了,因为这都是摆在大家眼皮子底下的事,今天我只想问几个看不见摸不着的问题,可能不妥当,你要是……肖明川停顿下来,目光有些固执地望着郭梓沁。郭梓沁眼睛里一闪说,怎么了明川,吞吞吐吐的,有话就说嘛。肖明川道,我是说,你要是不想回答就算了。郭梓沁说,你什么都没有问,怎么就知道我不愿意回答?我说肖处,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武断?肖明川苦笑一下,捻着手指说,未必是你的什么问题,也许是我心里的几个疙瘩,不过……这几个疙瘩要是能在今晚解开,明天我跟考核小组对话时……可能就不会再有什么心理障碍了。肖明川心里有数,郭梓沁是个悟性很好的人,自己夹在半截话里的潜台词,他一听就能听出来。郭梓沁确实领会到了肖明川的暗示,但往下他没有再就事论事,而是避实就虚地说,你再这么大喘气,我没准就得上心脏病了,难道说你就这么忍心折磨你的救命恩人?肖明川听了他这番话,先是意识到自己跟他含蓄不起,拐弯抹角的功夫也不及他到位,再就是觉得这个时候还躲躲闪闪的太累人了,在水庙线上谁半斤,谁八两,彼此一两句话就能归结了,干吗非要舌头去爬山绕梁呢?没意思,他厌倦。在权力和金钱上想开了人,还有必要去遮遮掩掩吗?跟他说点大白话吧,那样自己省心,也让他少兜圈子。肖明川一针见血地问,当初在配车那件事上,你为什么要……那样做?言过,右手的三个指头,做出了捻东西的动作。郭梓沁并没有被问住,脸上也没有下不来台的表情,想了一会儿说,答案有三,你任意选择。A、高姿态。B、初来乍到让你张扬。C、我喜欢坐三菱吉普的那种感觉。肖明川咬着嘴唇,转动脑子琢磨他的ABC,觉得他给出的这三种选择,自己挑哪一种都说得过去。这样一来就麻烦了,ABC就像三只蚊子,在他脑子里嗡嗡地转开了,哪一只也不肯停下来。郭梓沁见他问了一个问题就打住了,便换了一脸郑重其事的表情说,下来是不是要问问那次集团公司领导来慰问,我为什么要搞村民反向慰问?同样有三种答案供你选择,不过我觉得再让你去选择,就没有多少意义了,对不起你今天的这份诚心。其实在这件上,我就是不把话说开,你也照样心知肚明,只是你想让我自己说出来。也好,那我就把那时的用意说出来……突然,肖明川身子抽搐了一下,涨红了脸,打断了郭梓沁的话,梓沁,你别再往下说了,你已经说明白了。郭梓沁把烟头放进烟灰缸里,使劲搓了一把脸说,明川,咱们今晚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作为都有希望晋级的后备局级干部,我想已经不易了。肖明川望着郭梓沁,点点头。郭梓沁又点了一根烟,咂了咂嘴说,如今这年月,像你我这种人怕什么?我想我们不怕虚的假的空的,而是惧怕别人跟我们动真情,真情是一个人生命里最本真的东西,太重太难得,我们在很多时候都是承接不起的。想你也有同感吧,走在仕途上的我们,对真情已经越来越陌生了,而陌生的后果,导致了我们恐惧真情,回避真情。唉,说心里话,明川,直到这时我才看清楚,在这水庙线上,给予我最多的人,其实是你这个同路人。都说懂得知恩图报的人,是有良心的人,那我想走完水庙线这一程路,我们之间有一场生死关系垫底,我们有理由成为朋友,起码比一般人要有往来的余地。肖明川现在的感觉很飘忽,他认为眼前的这个郭梓沁,不是自己熟悉的那个郭梓沁,如果再把两个郭梓沁叠加到一起端详,他又哪个都看不清了,模模糊糊的就是一团影子。等到心里平静了一些,肖明川就对他先前说过的某些话感兴趣了,难道说自己现在的这种心理感觉,会像他说的那样是在恐惧真情?回避真情?肖明川的眼角余光,下意识从郭梓沁脸上溜过去。郭梓沁站起来说,算了明川,咱们不说旧事也不翻老帐了,喝点酒怎么样?肖明川瞪着眼睛问,喝酒?这么晚了去哪喝?郭梓沁用下巴一指那边的桌子说,就在你这儿喝。桌子上有半瓶长山老窖,还有几根火腿肠,肖明川这会儿也记不得这半瓶酒是什么时候喝剩下的了。肖明川道,你要是不嫌弃,我还有什么问题。说完找来两个一次性纸杯。半瓶长山老窖,刚好倒满了两个纸杯。郭梓沁拿起一根火腿肠,又抠又拧的就是剥不开,肖明川说,看来你吃方便食品不在行啊。说着抓起一根肠,用牙咬开外皮,递给郭梓沁。郭梓沁接过肠,看着破口处。肖明川说,你不会是嫌我嘴不干净吧?郭梓沁摇着手里的肠,笑道,有一次在四仙镇,我看见你也这么给一条黑狗撕火腿肠。肖明川嘿嘿一笑,也给自己撕开了一根火腿肠。肖明川端起酒杯时,郭梓沁的目光正好望过来,肖明川的眼神怔了一下,准备在嘴边上的敬酒话,哗啦啦又落到了肚子里。他昕到了自己的心跳,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紧张,一种很难言的紧张。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刚刚心里还是蛮轻松的,还拿嘴不干净的玩笑话找融洽呢。像是受到了传染,郭梓沁心里,刹那间也活跃起来,咚咚咚地响着,这让他猝不及防,一下子就把持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呼吸节奏明显加快,举着杯子的手,好像也微微颤动了几下。两人对视了好一阵子,目光始终没有错开,却是都不开口,后来无声中碰了一下杯子。喝开了,两人的话,渐渐多起来,而且还说到了北京,这可是他们在水庙线上头一次这样交流,扯出来的旧事熟人,让两张热乎乎的嘴,噢噢哦哦地格外上劲,偶尔还让笑脸陪着争论几句。肖明川指着他右脸上的划痕说,划得再深点,你没准就破相了呢。郭梓沁摸了一下右脸道,那样你可就掐死了我二婚的念头。肖明川竖起一根手指头,摇着说,那可不好讲。当杯子的酒,下到多一半时,肖明川情不自禁地问郭梓沁,那一刻他往宽沟里冲时都想到了什么?郭梓沁咽下嘴里的火腿肠说,想到了你那条裤子,因为你的手机和钱包,都在那条裤子上啊,抢不回来我心疼啊!肖明川拿火腿肠在郭梓沁的杯口上敲了一下说,哎哎,别闹,我真的很想知道,你那一刻究竟都想到了什么?郭梓沁笑道,我说我想到了咱俩亲如手足,想到了你是集团公司培养的后备局级干部不能半路夭折,想到了你一家三口和谐美满,你说你信吗?肖明川错开嘴唇,忍不住就笑了。郭梓沁说,没劲吧?千钧一发,还能想个屁呀,两腿一开叉,就下去了。要说在那种时刻,还能想到这想到那,又想到了这再想到了那,不是教学版的童话故事,就是人嘴里冒出了鬼话。肖明川吐出了憋在心里的一口气,拿起桌子上的酒杯,刚想站起来跟郭梓沁碰个干杯,就哎哟着弯下了腰。你脚——郭梓沁一指肖明川的伤脚,弄出一脸恐慌说,别激动兄弟,千万别激动,你可不能再给我机会了,这种玩命的英雄,狗日的当一回就足够了!肖明川一坐下来,就收不住笑了,杯子里的酒都洒了出来。郭梓沁到这时也忍不住了,哈哈哈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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