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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梓沁和任国田从白书记家走出去,郭梓沁起首

来源:http://www.008sky.com 作者:www.pj911.com-wwwpj911com新萄京娱乐网址 时间:2019-10-03 01:05

4在去光阳市的高速公路上,三菱吉普顶着热烘烘的干燥气流飞快地跑着。郭梓沁侧过头,望着车窗外,猜想任国田这会儿在家里等自己的心情。任国田比郭梓沁大几岁,前年底到的洪上县,赴任时,他留了一手,没把家迁到县城。他从市里落到县里,问题出在跟人上,他这个水利局局长跟市长跟得前胸贴后背,后来市长跟白书记闹矛盾,到处摆擂台叫板,结果在一起小煤窑塌顶事故处理过程中被白书记逼到角落里,几记直拳摆拳加勾拳,放倒了,过后只得灰溜溜去省政协挂了个闲职。得胜的白书记,在打扫战场时还算给了任国田面子,没有将他打人冷宫,或是打包充库存让他长期闲置,而是把他平调到了洪上县。惊出一身冷汗的任国田,自此就学乖了,没敢在白书记面前流露出任何消极情绪,挂着一脸谦卑的微笑,钻进了贫瘠山区,夹着尾巴从头再来。洪上县搭着黄土塬一隅,落足城中任何一处,随便一抬头,便有梁姿峁影跌进眼帘。在过去的日子里,洪上县被郭梓沁这双眼看得没有一点亮色,就更不用说情调了。县城南北走向,坐落在纷乱的沟壑崖岔之中,城内几条老街,抻不直也拉不平,尤其是那条被说成是县城中枢神经的腰杆街,从空中看下来,弯弯曲曲像岸边一条锈死的锚链。沿街两侧码开的房舍店铺,犹如依附在锈锚链上的海蛎子。洪上县穷,就穷在了耕田少,路不通畅,水贵如油,靠天吃饭的嘴,世世代代朝天狂张,整个县都是国家治理土地荒漠化的重点示范区,政府年年都为这块地上的人畜操心,扛来成捆成捆的钞票填窟窿补洞。再说郭梓沁的身子,现在能跟任国田贴实了,靠的是关系网上的横横竖竖。想当初,郭梓沁从北京出来,闪开了回来领人的韩学仁和同行的肖明川,没直接去车西市报到,而是拐个弯儿,转悠到了省会,把父亲的一封亲笔信交到了一位姓古的副省长手里。那天古副省长看过信后心情不错,打探他老爹近况时,一口一个老家伙,听得郭梓沁心里有了踏实感。那会儿从北京出来时,他还真有点怀疑老爹与这位将要离职的古副省长的交情够不够温度呢。那天分手前,古副省长说,梓沁呀,等你的工作落实稳妥了,再给我打个电话。这之后不久,郭梓沁稳当下来了,但他没有给古副省长打电话,而是再次来到古副省长家里,说清了自己在工作上的分管区域,古副省长就当他的面,给光阳市的白书记打了电话,叮咛白书记,日后要把郭梓沁照顾周到了,郭梓沁的事,就是他的事。接着这个茬口,郭梓沁又来到光阳市拜见白书记,白书记自然周到款待,寒暄中说,以后北京方面万一有什么磕磕绊绊,可就要扶他郭梓沁的肩头喽。郭梓沁也很会续话,说我父亲也很好客,性格跟白书记您差不多。翌日,白书记说这几天正琢磨着去洪上县转转,正好你来了,顺便送你过去吧。那天到了洪上县,毫无准备的任国田忙前忙后,把接风的酒宴张罗得欢欢喜喜。天上的灰色云层,到这时也没有散开,郭梓沁摇下车窗说,把空调关了吧,吹吹自然风。贾晓应声关了空调。呼呼的响风,一缕接一缕扑进车里,郭梓沁闻到了黄土塬的气息。贾晓望一眼车镜,笑眯眯说,郭处,你知道韩局今天为什么这样高兴吗?郭梓沁掏出烟,玩味着他卖关子的口气,心里多少有点不自在。郭梓沁早就品出来了,贾晓这个人好咋唬,好攀高,好打听事,所以外出办某些事时都尽量背着他。不过郭梓沁平时也很会装糊涂,像贾晓这类专吃领导的小人物,琢磨透了倒也不难摆弄,偶尔给他一点小恩小惠,就能把他打发乐呵了。贾晓说,今天是韩局的生日。郭梓沁把脸扬起来,点着烟说,你倒是心里有数啊。贾晓道,郭处,你忘了,我给他老人家开过车。郭梓沁点点头,过去他从贾晓嘴里没少掏韩学仁家里家外的事,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对他后来把握韩学仁脉搏,多少还是起到了一些作用。郭梓沁说,这事你提前告诉我就好了。贾晓一笑,不无表白地说,郭处,韩局怕麻烦,不过那会儿在酒桌上,我悄悄替你敬过他酒了,韩局特高兴。郭梓沁吐口烟,笑道,这我可就有事干了,回头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谢谢你这个穿针引线的红娘。贾晓的脸乐得蛮舒服。郭梓沁弹了弹烟灰,不再跟贾晓做嘴秀了,思绪一层层地往韩学仁身上缠绕。可以说,当初郭梓沁在水庙线上一迈步,就意识到了韩学仁的含金量不低,唐总经理的家他当了一大半,要是能把他拢住了,自己在水庙线这一站,就不愁站不稳了。郭梓沁尽管找到了靶心也拉开弓,搭上了箭,然而他最终射中的人却不是韩学仁,而是韩学仁的大女儿韩婧。郭梓沁刚到水庙线不久,后院就起火了,妻子姚千仪在电话里要他马上回北京办散伙手续,不然她就跑过来。郭梓沁怕姚千仪跑来闹腾,只好垂头丧气地赶回北京。姚千仪现在一家跨国集团公司驻京商务会社做中方代理,姚千仪眼下看上的那个男人郭梓沁见过,一家做进出口贸易公司的副老总。那次姚千仪问,你说,再这么冷冷呵呵过下去,还有意思吗?郭梓沁漫不经心地说,是他比我有钱呢?还是因为我不能生育?郭梓沁的播种机,应该说一出厂就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先天不育这个短他这辈子怕是没办法往回找了,只能遗憾地扛到坟墓里去了。但郭梓沁的性功能还是没有问题的。姚千仪眼神找事,口气更挑衅,说,他比你有人味。我再一次告诉你郭梓沁,我不想再这么要死不活地跟你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我受够了!郭梓沁的脸色依旧不急不慌,嘴上不轻不重地顶了一句,非得离?不离又耽误你什么了?我似乎没妨碍你什么事吗?姚千仪一脸冷色道,你早知道我跟他有事,可你却装着什么都不清楚,你说你这人,有多阴险吧郭梓沁,怕是鬼都不敢跟你过日子。郭梓沁点着头说,我可没说过你是鬼,你这是在得便宜卖乖吧?我不吱声,不等于没有苦恼,不等于脑袋上没有一顶绿帽子。姚千仪甩着两只手说,那你折腾呀!你为什么不跟我折腾?郭梓沁说,涵养,懂得什么叫涵养吗?姚千仪嘲讽道,好啊,那你就接着往下涵养吧郭梓沁。郭梓沁不想再磨嘴皮子了,耐着性子说,我现在不是没在你身边嘛,离婚这个问题,等我回来再处理也还来得及嘛。姚千仪压着火,挥着手说,我等不及!郭梓沁说,那你就上来嘛。很挑逗地看了姚千仪一眼。郭梓沁这句话里的意思,全从他那一眼挑逗里吐白了,姚千仪的某根神经一下子受到了刺激,刹那间她就管不住自己了,冲过来,歇斯底里地往下扒郭梓沁的衣服。郭梓沁也不反抗,任由她连扯带拽,粗鲁地把他身上的衣服扒下来。还行吧千仪同志?不比野生的差劲吧?郭梓沁不阴不阳地问。姚千仪哽咽道,可惜呀,郭梓沁,这么好的东西,他妈的长在了你身上!郭梓沁一笑,摆动了一下身子说,原来你还是识货的。姚千仪道,不怕不识货,就怕货比货。郭梓沁说,你冷静了就好,对谁都好。姚千仪说,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挨操打呼噜,你郭梓沁就是这种人。说完神情恍惚,居然捧住他的脸轻轻摩挲。郭梓沁又来掐捏姚千仪的乳头,这一次姚千仪没有闪躲,一直在眼里打晃的泪水流了出来。郭梓沁一提乳头说,我这次为什么去水庙线,我想你不会不明白,万一因为离婚,我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说我会……我答应你,回来就离。郭梓沁拿明白话朝她穴位上点了,姚千仪这时就得知个好歹,要是再由着性子闹下去,结局就有可能鸡飞蛋打,两败俱伤。其实姚千仪在很早以前就应该心里有数,真要是因为离婚,搞黄了郭梓沁的人生念头,那郭梓沁就不会是做爱时在她身子底下找省事的那个郭梓沁了,像他这种阴气十足、不为别人流汗流血、能容忍妻子以强xx名义往死里干他的男人一旦发起狠来,鬼晓得他会怎样祸害人。姚千仪从他身上下来,一丝不挂,撅着屁股,拉着胯,抹着脸上的泪水去了卫生间。5郭梓沁早就不把这个家当温暖的窝了,所以说不管姚千仪在精神或是肉体上怎样发难,他都不会大吵大嚷,指望他动肝火扩大事态,整出引火烧身的局面这很难办到。如今郭梓沁在姚千仪身上,冷热表现全是造假工程。那次稳住姚千仪后,心里不痛快的郭梓沁本想马上回车西,但他冷静一琢磨,就又不想蔫悄悄地溜回去了,也就是说他这次回来不能跑空,有些该看的领导得去拜拜,有些该请到酒桌上的人得请到酒桌上去。郭梓沁首先把集团公司组织部干部调配处谢处长和信宇房屋开发股份有限公司曹董事长请到了酒桌上。这个信宇房屋开发股份有限公司的前身,就是郭梓沁曾经呆过的天龙石油房地产开发公司,现在已经从集团公司剥离出来了,但不管这块招牌怎么挂,管理权仍在集团公司,只是管理部门更换了,这会儿由集团公司市场开发局管理。郭梓沁的首场酒之所以要请这两个人,那是因为他与这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他在天龙石油房地产开发公司做副总时,多次与曹总联手合作,收获丰厚,可以说,郭梓沁个人财富积累的速度,在这个时期是跳跃式的。再就是在这个时期内,郭梓沁和曹总利用他们手中的权力,让一些同样拥有权力的人得到了特价房和优惠房,谢处长那套至今还在出租的门市房,就是从郭梓沁手里得到的,特价加优惠加关系,谢处长一下子就省了三十多万。作为利益回报,谢处长在郭梓沁举步挺机关大楼过程中,也是支了招使了劲,甚至在一两个较真的环节上,力气出得不亚于办自己家里的事。再说郭梓沁,在接下来的两天多时间里,该走动的地方,他留下了脚印,该举杯的手,他也都握过了,待方方面面打点下来,累是累,但觉得这一切都值得,于是就想尽快返回水庙线。那天去订飞机票,郭梓沁碰上了韩学仁的大女儿韩婧。韩婧在集团公司政宣办领薪水,平时跟郭梓沁不太熟,见了面也就是打声招呼。如今郭梓沁去了水庙线挂职锻炼,而韩婧的老爹又在水庙线上当副老总,说话撑事,所以那天在郭梓沁面前,韩婧就找到了一些发飘的优越感,有心情与郭梓沁多说了几句话。韩婧口气不小地说,你郭处这一步算是迈对了。郭梓沁道,组织上安排的事,不去也不行啊。韩婧说,你这么聪明能干,还愁什么呀?再说唐总经理和我父亲,都是好接触的人。郭梓沁点头道,韩局长是老领导了,我真想得到韩局长的指点。韩婧说,我父亲会支持你工作的。等回头找机会,我跟老头子提提你。郭梓沁套近乎说,韩姐你要是这么帮助我,那我可得好好给韩局长卖力气做事。对了,韩姐,我这就要回水庙线了,你跟韩局长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吗?韩婧说,谢谢你郭处,没什么事。分手的时候,两人聊出了一点热乎劲,韩婧就给了郭梓沁名片,还邀请郭梓沁抽空到家里坐坐。能跟韩学仁的大女儿韩婧搭上线,确实是意外收获。郭梓沁想,这个韩婧对自己来说,也未尝不是抄近道贴上韩学仁的一段引桥,于是就趁热打铁,当晚带着压手的礼物来到了韩婧家。过后,郭梓沁常想,还多亏了韩婧不像她老爸那样富有心计,她若不是一身小市民气味,不给自己表现空间的话,那么自己说什么也不会那么快就贴上韩学仁。那次郭梓沁撒开老爹在京城里的关系网,把韩婧独生女儿的工作问题解决了。韩婧女儿大学毕业后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单位就业,就那么游手好闲,在京城里晃悠了一年多,成了韩婧的一块心病。外孙女的就业问题,当初韩学仁也管过,但是没管出名堂来,他给韩婧留下的话是等机会再说吧,机会迟早会有的。对老爹留下如此没有限期的安慰话,韩婧心里一百个不高兴,可也没辙,总不能在这件累人的事上,把老头子逼得抬不起头吧?几天后,郭梓沁返回车西,见了韩学仁,感觉韩学仁对待他的态度明显比从前顾及细节了,于是就明白了这是韩婧把好听的话递进了韩学仁的耳朵。感情距离一拉近,郭梓沁自然有收获。有一天,韩学仁与郭梓沁通电话时,委婉地暗示他,土地协调工作不好干,他手头上还有点征地节余款,意思是让郭梓沁心里有个数。韩学仁手里捏着一笔征地节余款,这已不是什么秘密了,只是土地协调员们摸不清这笔节余款的准确数额。征地初期,韩学仁跟地方政府虚虚实实一路谈下来,没超预算不说,还省下来八百多万。不过阅历丰富的韩学仁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使嘴从土里刨出来的节余款,省不到工程结束,在未来的日子里,这个挪点,那个借点,项目经理部的人找借口发点,再往征过的地皮上贴补点,最终八百多万连个零头也剩不下。心急吃不上热豆腐,郭梓沁做事不缺分寸感,他没有借在韩婧身上搞出来的一点热乎劲,就不知深浅地向韩学仁打探那笔节余款的准确数额,急于从中捞一把,他要在机会面前欲擒故纵,在眼下这个让韩学仁觉得有必要报答他一下的关口上,反倒把两只手插进口袋里,目光避开韩学仁,不跟你做一把一利索的快餐交易,不急不躁中放长线钓大鱼,尽量给韩学仁一个不贪不诈的沉稳印象,这样才好叫韩学仁放心,他放心了,日后才有可能多方照顾自己。从工作角度说,有一笔节余款在暗处撑腰,郭梓沁心里确实比别人有底了,融入角色的节奏随之加快,跟洪上县县委书记任国田的关系,也很快就由吃吃喝喝的饭桌交往,上升到实实在在的合作。瞅准时机,郭梓沁下手了,他暂时绕开韩婧的关系,另动脑筋打征地节余款的主意。他过滤了一下自己的管辖区段,他从一些微妙环节的连接处找到了借口,于是就以管线改道,荒地充耕田,实物赔偿,二次补漏,解决历史遗留问题等一大堆赔偿理由,给韩学仁打了一个申请报告,要求追加他管辖内八乡镇土地二次补偿金八十六万。韩学仁接到报告后,觉得这个郭梓沁确实会钻营,能算计,要钱要得有根有据,明明白白,大大方方,于是就很像回事地从八十六万上砍下来二十六万,给了一个六十万的整数。六十万拨到洪上县后,郭梓沁跟任国田谈成了一笔交易,核心内容是他照应的八个乡镇,今后因土地纠纷出现的各种赔偿问题都由任国田承包处理,不得再找任何借口影响工期,一直到八乡镇内的工程全部结束,这样六十万中的五十万,到时就归洪上县支配,剔出来的十万,他留做机动经费,依旧挂在洪上县的账上。那天,任国田真假兼而有之地问,老弟,你就不担心我挪用了你那十万块?我的荒漠化综合治理工程、本土人才开发计划、三农课题对口调研、县城老街整改、化解乡镇企业三角债、解决拖欠教师工资、偿还银行债务等问题都得拿钱说话呢。郭梓沁笑笑,去枝剪叶地说,矿灯一亮,到处宝藏,你老兄这是在煤堆里抓钱打我啊。说到煤,洪上县与周边县比起来,煤储量虽说没法儿跟人家争强,但境内的大小煤矿拢出一个数来,怕也有五六十座,煤这一块进项,每年撑着县财政百分七十到八十的收入。任国田道,我这里煤层深,瓦斯浓,成本高,风险大啊老弟。郭梓沁说,好好好,咱不说你的煤,单讲你老兄要是能在这洪上县扎根,我在存放钱这件事上也许就不会这么心安理得了。任国田见缝插针,话绕几圈说,我在洪上县的根扎深扎浅,还得看你郭老弟怎么施肥浇水啊。郭梓沁也不含糊,迂回应答,要是土质不行,我就是一天上三遍肥,浇八遍水,你老兄也不可能茁壮成长。任国田说,这可说不好,我这棵移植铁树,没准就在这穷乡僻壤开花了呢。郭梓沁见他还在玩深沉,就一竿子捅到底说,你老兄开花有可能,不过你拿那区区十万块钱,我想是造不出一颗卫星的。任国田嘟着嘴,耸耸肩头,脸上有种被人窥见了隐私的窘态。郭梓沁停了停,冷丁又冒出一句,我信任任书记,比信任我自己有过之,这一点想必任书记没有料到吧?任国田明知这是一句泡人的离心话,但他还是当听了一句实在话表现,紧忙做了一个往回挡的手势,笑嬉嬉说,得得,你再给我戴高帽,我可就晃悠起来了郭处长。你那十万块钱,我做梦都碰不到啊。6郭梓沁匆匆赶到光阳市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钟了。郭梓沁往任国田家里打了电话,任国田问清了他的落脚地,说马上赶过来。收好手机,郭梓沁给了贾晓三百块钱,叫他晚上自由活动。郭梓沁说,别忘了要张发票。贾晓乐得眉心里都是笑,说,忘不了郭处,谢谢郭处。郭梓沁每每遇到不方便的事,都要像今天这样打发贾晓,叮咛他搞一张发票。而贾晓呢,每次未必会把三百块钱都花出去,但他过后肯定会给郭梓沁一张三百整,或是三百出头的发票。任国田开着奥迪来了,吹了头,修了面,净了胡须,穿了一件墨绿色鳄鱼牌T恤衫,从头到脚收拾得很有派头。郭梓沁打开车门,先把黑色提包放进去,然后钻进车子。任国田瞅了一眼瘪塌塌的提包,犹豫着问,咱们空手去白书记家?郭梓沁一拍提包说,你把心放到肚子里,走吧。任国田心里还是没底,顺着话问下去,包里什么东西?能拿出手不?郭梓沁嘿嘿一笑说,栽你面子,还不就是剥我脸皮。任国田这才点点头,启动了车子。今天去白书记家,郭梓沁自己没什么事要办,他主要是为任国田日后县返市铺路搭桥。奥迪在一个路岗等绿灯时,任国田忧心忡忡地说,这阵子市里麻烦事多,也不知白书记今天有没有好心情?郭梓沁看了他一眼,拖着长音说,别婆婆妈妈了,好好开你的车吧任书记。光阳市不大,是个地级市,奥迪还没跑出欢来,白书记家就到了。白书记没想到任国田会跟来,昨天郭梓沁跟他通话时没提任国田,白书记还以为郭梓沁自己来呢。这样一来,白书记在跟任国田打招呼时,嗓子眼里就拖出了异味。郭梓沁一见这情景,紧忙圆场说,白书记,昨天我说过来看看您,任书记说他也正想跟您汇报汇报工作,我就把任书记拉来了。白书记看了任国田一眼,半真半假地说,这么说任书记心里,还是装着我的嘛,啊任书记?任国田搓着手,点头哈腰地说,白书记。郭梓沁笑笑,冲着任国田有板有眼地说,任书记,你这辈子能被白书记领导一回,那是你有造化。白书记哈哈大笑,说,你是这么讲可以,任书记怕是不会这么想吧?任国田不敢随便接白书记的话,斜眼看看郭梓沁,郭梓沁侧身说,白书记,任书记可是一直跟我讲你如何如何关照他呢。就说任书记当初去洪上县吧,那是您有意让他下基层锻炼,检验一下他的综合素质,日后好让他挑重担。任国田又是笑又是点头,配合得挺贴切。白书记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听得出郭梓沁说的都是些场面上的帮腔话,就想郭梓沁现在既然跟任国田不见外了,那么就给郭梓沁一个人情做吧,今天在脸面上跟任国田松动一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索性就着郭梓沁带来的热乎劲,把手伸给任国田,让他握几下,任国田怎么说也是一个洗过脑子的人了,适时给他一个和气信任的态度,他今后就有可能一心一意盯着自己的脚印往前踩。白书记望着一脸六神无主的任国田说,郭处长是个非常讲义气的人,今后他在洪上县的事,你任书记办不漂亮我会不高兴的,我说任书记。任国田马上就有感觉了,说,白书记,这咱心里有数。白书记嗯了一声,操起手道,今晚,咱们不出去了,就在家里,吃几口便饭吧,我都准备好了。任国田没出声,瞧着郭梓沁,等他拿主意,因为来之前他们有过商量,今天是要请白书记出去坐坐的。郭梓沁思忖了一下,就没再拿旋在心里的热情话往外请白书记,搓着手说,白书记,那我和任书记就在你这里添乱了。白书记说,你不客气行,可是任书记,多少也得跟咱客气……客气吧?听白书记这么一甩话,任国田心里舒坦了许多,脸色也不那么拘谨了,笑道,白书记真是幽默啊。瞅着是火候了,郭梓沁这才把要送的东西从黑色提包里拿出来,放到茶几上说,白书记,送您一样旧东西玩玩。郭梓沁所说的旧东西不大,被一块薄毡子包着。白书记打开一看,原来是一把古香古色的彩绘陶壶。一旁的任国田,这时脸上一惊,下意识瞟了一眼郭梓沁。这把彩绘陶壶是任国田在承包了郭梓沁的八乡镇土地协调工作后,为了进一步增进感情而送给郭梓沁的,任国田想不到他会为了自己的事,转手把这么一件难得的古物递到了白书记手上,出手蛮重啊!白书记捧起陶壶,直起腰,举到眼前细赏。壶胎无裂痕,釉色均匀,纹饰呈连旋纹,线条流畅简达,烧制火候叫好;壶身上,似乎只有一两处轻微划痕,品相还就应该是上等品的品相了。凭眼力和手感,白书记认定,此壶不像是赝品,但究竟出自哪朝哪代,他一时还不把准。白书记轻轻一叹,瞥眼郭梓沁,又瞅一眼任国田,满脸糊涂地问,古董吧?郭梓沁含糊其辞地说,也没准是件仿制品,这可说不好。白书记,你就留下来当个点缀物吧。白书记放下陶壶,脸上并没有爱不释手的表情。他猜得到这把壶的背后主人是谁,郭梓沁只不过是个二传手。白书记操着轻松的口气说,任书记在场,真假我都不敢留下呀,这要是传到反贪局去,我受贿是小事,说你郭处长行贿,你的前途可就成问题了。郭梓沁笑了,绕过白书记嘴上的沟沟坎坎说,白书记,这把壶,也可以说是洪上县的特产。说到这一转脸问任国田,是吧任书记……任国田赶紧点头,涩巴巴搭上腔,嘿嘿,白书记又幽默了。白书记捏着下巴说,也好,等过几天我去省里看古省,到时送给他玩吧,他爱摆弄这些瓶瓶罐罐,收集了不少。白书记提到的古省,就是郭梓沁刚攀上的那位古副省长。九点多钟,郭梓沁和任国田从白书记家走出来,两个人满嘴酒气,都喝红了脸。上车后,郭梓沁看着任国田,莫名其妙地笑了。任国田趴在方向盘上说,老弟,你行呀,你拿人,都拿到心尖上了,你应该知道那把壶是什么身价。郭梓沁长叹一声,不以为然地说,人走四季,物来物去,为你老兄的锦绣前程,我难道还豁不出去一把壶?任国田望着不远处被广告灯照得煞白的银行大楼,半天才说,好吧,我还有点底货,可能比那把陶壶更压手,你会中意的。郭梓沁清清嗓子,拍拍任国田的肩头道,老兄,你要这么说,那我可就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任国田转过脸,松松眼皮说,这得说是你老弟运气好啊,天上掉馅饼,专往你脑袋瓜子上砸!郭梓沁背过双手,捧住后脑勺,挺起肚子,打着哈欠问,去哪里?任国田发动了车子,笑而不答。夜色迷蒙,奥迪进了洪上县,径直奔听雨楼茶坊去了。到了地方,在一个笑盈盈伺茶女的引导下,任国田和郭梓沁进了二楼的静溪园包房。他们对这间包房太熟悉了,因为他们每次来,大多时候都是用这间包房。伺茶女刚退出去,就进来一个高个子,小圆脸,肤色偏棕油色的姑娘。两位领导这是去哪儿辛苦了。姑娘问,柔和的目光分散在两个男人脸上,同时把手里的一小盒极品大红袍放到了茶台上。郭梓沁看一眼任国田,任国田掏出烟,板着腰说,我说徐萌啊,我看外面车不多嘛,这阵子生意不景气?徐萌道,您多来几趟,我就不至于喝西北风了任书记。说完目光很较劲地在任国田脸上走了一遭。任国田缩回眼光,揪了一下下巴,招呼郭梓沁抽烟。任国田与徐萌的关系,究竟哪儿明哪儿暗,郭梓沁目前还不把根底,他对任国田与徐萌之间肯定有事的感觉,应该说是在他头次来喝茶时产生的,过后有一天再来喝茶,任国田借着酒劲,就跟他多说了几句徐萌的过去,郭梓沁就知道了徐萌原先在县委招待所当服务员,后来跟本地最能干的民营企业家、油麦山矿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胡长明好上了,之后不久,胡长明就把这个茶楼盘下来送给了徐萌。至于说胡长明这个在煤生意上显赫的人物,郭梓沁倒是没机会多接触,只是跟着任国田吃过胡长明的一次请。虽说那次只是一顿饭的时间,不过郭梓沁对胡长明的印象还是不错的,觉得这个岁数刚到五十,身材中等,体态离肥胖还有一二十斤肉差头的煤老板,脸盘子尽管不出众,却也不算寒碜,近视镜后面那双温温吞吞的眼睛,丝毫不往外流露票子撑人的傲气,一个平和知足男人的性格,无形中就给他那双温温吞吞的眼睛定位了,这要是走在大街上,生脸对生脸的话,你很难看出他是一个有钱人堆里的有钱人。尤其是那天酒喝到半程,郭梓沁从任国田嘴里得知,这个胡董事长心善不说,还不独,他在洪上县的慈善事业搞得也是有声有色,捐钱盖了一所中学一所小学、一座敬老院,一个街心花园,这些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有些光是听响儿不见物的钱,胡长明一年四季里也是左右手轮着往外甩。那天见任国田夸胡长明不省劲儿,郭梓沁就感慨了几句热闹话,说胡董事长到底是从学校大门里迈出来的文化人,这有文化的生意人与缺墨水的买卖人之间,差出来东西就是一个素质上的高低。郭梓沁这也是现学现卖,他是刚刚听说胡长明早先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国家允许一部人先富起来那当儿,胡长明在周围人一片惋惜和惊讶中辞了职,取出家里存折上的积蓄,又在亲朋好友堆里划拉了一些钱,一头钻进山里,跟煤干上了,由一个不起眼的小煤窑主,一吨煤一吨煤地原始积累,累着累着就把名气累出来了,踩着钞票走到了一个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的位置。现在胡长明的老婆和女儿,双双定居加拿大,他老婆在那边经营着一家贸易公司。茶壶、滤杯、饮杯、闻香杯,还有小吃什么的都布置齐当了,徐萌开始进入伺茶女的角色。任国田盯着低头洗茶的徐萌问,胡董这阵子忙什么呢?徐萌边工作边说,他这几天一直在矿上,任书记。这时郭梓沁见任国田正在一个劲地看着自己,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这是在让自己开口说点什么,好分散一下徐萌的注意力,于是岔开嘴边的话题说,徐老板,就没琢磨着去光阳市开一家分店什么的?徐萌把茶滤出来,道,我还有那个本事?除非任书记,高升去市里当市长当书记,那样的话,说不定我还能斗胆去借点光。郭梓沁一看话题挪不开,就给了任国田一个无奈的眼神。任国田一耸双肩说,怕是我这屁股,还不等坐上市长书记的宝座,你徐萌就去了美国法国,或是英国加拿大什么的。徐萌抬头盯了任国田一眼,噘着嘴笑了。

37油麦山矿难再起风波的当晚,郭梓沁沉不住气了,觉得此时再不主动给任国田打个电话关心一下,似乎就不是那么回事,人在倒霉的时候,记朋友好,或是不好,往往要比平时记得清醒而深刻。想好了几句关键词后,郭梓沁开始联系任国田,结果是办公室电话没人接,手机关掉,打到光阳市家里也扑了空,死活找不到人了。这次矿难是瓦斯爆炸导致的,前几天给出来的遇难矿工人数是七人,如今再起风波,郭梓沁得到的信息是有知情人,往省安监局和煤管局举报了,也往北京的一家新闻媒体打了曝光电话,说是油麦山矿难猫腻大了,官煤勾结,欺上瞒下,这一次真实的遇难矿工人数为二十七人,瞒报的那二十名遇难矿工遗体都给转移走了,去向不明。据说,煤矿掌门人胡长明也失踪了。北京的记者行动神速,已经摸来了,正在明察暗访。另外郭梓沁还听说,省里相关部门的相关人员也已经到了光阳市,正在组建联合调查小组,大队人马一半天就可能到达洪上县。虽说矿难这件事八竿子打不着郭梓沁,可他心里还是轻松不下来,他在为摸不着影儿的任国田捏把汗。这地界上到处都是煤窑煤矿,煤窑煤矿上死人对郭梓沁来说,早算不上新鲜事了,自打来到这水庙线,他总能听到这个煤窑塌顶死伤了几个人,那个煤矿透水多少多少个矿工遇难了,就说这个油麦山煤矿吧,有一次任国田跟他讲,这几年里也出过几次事,不过都不是群死群伤,小窟窿小洞拿点钱也就堵上了。就在郭梓沁心里悬空的时候,韩学仁从车西打来电话,问他能不能联系上任国田,郭梓沁说他现在不知道任书记在哪里。韩学仁就问他,这次油麦山矿难到底瞒报了多少遇难矿工?车西这边,沸沸扬扬传得挺吓人,郭梓沁就把他听到的一些零零碎碎的情况,串起来交到韩学仁耳朵里,临了韩学仁叮咛郭梓沁,等有了任国田的消息后,替他转个问候话。撂下韩学仁的电话,郭梓沁喝了几口茶,再次联系任国田,结果还是搭不上话。一直到了九点多钟,任国田突然现身,给郭梓沁打来电话,说是过十分钟到他这里来。等任国田上门这段时间里,郭梓沁反复回味任国田在电话里的语气,感觉他那一刻的神经系统还算正常,脚下踩着的路也不像是一条不归路。接下来,他开始猜测任国田在这种时候面见自己,嘴上的话和心里的事,肯定离不开矿难,便有些畏难,因为在矿难这个事上,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帮上他什么忙?任国田来了,手里拎个包。郭梓沁往他脸上一看,表情与平日里的表情,并没太大的区别,就是两个眼袋子,垂了下来,显然是缺了一些睡眠。等任国田坐进沙发,郭梓沁问,上面来人了?任国田摇摇头。郭梓沁又问,听说胡长明溜了?任国田看一眼郭梓沁,两片干涩的嘴唇,半天也没能分开。郭梓沁骂了胡长明一句。任国田一笑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现在怨谁,我都怨不起啊!郭梓沁嘟哝道,这个胡长明……正在打哈欠的任国田,这时从裤兜里掏出振动中的手机。郭梓沁斜眼一看,就看出了名堂,任国田换手机了,他过去用的是摩托罗拉,现在使的是诺基亚。嗯……嗯……嗯。任国田嗯过三声,就结束了通话。这个电话是徐萌打来的。今天中午时,徐萌也给任国田打过电话,说是有急事,让他马上到听雨楼来,任国田便过去了。徐萌一见任国田,就红了眼圈,收缩着身子说我害怕,再之后,她胆怯地把一个大号牛皮纸信封交到任国田手里,说这是昨天晚上胡长明送来的。任国田抽出信封里的东西,仅看了几页脸色就变了,盯着还在紧张的徐萌,问胡长明留下什么话没有?徐萌说胡长明只是说先出去躲躲风头。任国田把那几页纸重新装进信封,想了想问道,有没有什么人来这里问过什么,徐萌直摇头。任国田笑笑,说没你什么事,胡长明这么安排事,也是信任你。说这番话的时候,任国田心里应该是泛酸的。当初他把徐萌推到胡长明怀里的时候,就已经预料到徐萌今后要走的路,不会太顺畅。任国田跟徐萌的非正常关系,持续了将近一年,后来他放弃徐萌是因为自己的政治前途。任国田那时想,徐萌不同于一般少妇或是小媳妇,徐萌的年轻对自己来说,拥有不可预测的杀伤力,她的青春,就是她身上的人体炸弹,随时可以自己引爆,也有可能被别人引爆,但不管哪种方式引爆,到时自己就是不给炸飞了,也得缺胳膊断腿儿,一头栽倒在这洪上县。至于说徐萌愿不愿意委身胡长明,当时的任国田,对这一点倒是不怎么发愁,因为他明白,在这个感情不可靠的年代,能征服女人的东西,怕也只有权和钱了,而徐萌弃权投钱的路,说来就是一两步的事,方便得很,只要徐萌到时不死心眼,想开了,抬抬腿就会过去,因为这基本上是一次无成本交易。再说胡长明那头,任国田也是没有太多的顾虑,因为他那时已经跟胡长明把官煤的游戏规则玩得心照不宣了,而且这种心照不宣的基础很牢固,是建立在他曾经把奄奄一息的国有油麦山煤矿变成了胡长明的股份有限公司,胡长明接手后摇身一变,就变成了几个大股东中的老大,占有油麦山矿业股份有限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在众多的小股东中,则有县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税务局、财政局、煤监局、电力局等要害部门的头头脑脑。任国田也入了股,但他人的是干股,也就是权力股,到时干收红利。任国田是在饭桌上把徐萌送出去的,那顿饭是任国田精心安排的,他让胡长明请客,说是介绍一个出色的女孩子给他认识。那天在饭桌上,任国田把几句弃人的关键话,尽管说得很游戏,但是胡长明的精明,恰恰在于他擅长从政府官员的游戏中提取精华。当晚,胡长明就把徐萌搞到了床上,将任国田在晚饭桌上玩耍的游戏主题,用他的身体消化吸收了,实打实为任国田解除了顾虑。从徐萌那儿回到办公室,任国田拿出信封里的东西一一细看,看过后,脸上阴沉沉的。信封里的那些东西,是油麦山矿业股份有限公司的一些帐外帐,最刺眼的当属那些使用亲属名头注册的大小股东的真实姓名,以及这些人每一次分得红利的具体款数。任国田点着一支烟,脑子里问号成串,胡长明为什么会把这些要命的帐目交到徐萌手上?而徐萌又为什么把这些东西转到自己手里?尽管一时找不到答案的影子,但任国田心里还是稍稍安稳了一些,急着想见到胡长明的那种焦虑有所缓解,他甚至想,胡长明消失就消失了吧,消失了的人是什么罪名都可以承担的,让一个缺席判决的人死一百次一千次,也不会浪费一粒子弹。然而另一个严肃的问题,任国田此时也必须严肃考虑,那就是胡长明的在与去,不仅关联自己的命运,也会间接影响到白书记的前途。面对这场无主要人员承担责任的矿难,白书记到时如何给省里一个说法?尽管白书记前面有市长顶着,但白书记也不可能给市长遮挡得严严实实,因此说白书记对上面必须得有一个交待,就算走过场,他也得甩几步给大家看看。现在任国田担心的是到时白书记的交待万一不明不白,过不了关,让省里一顿巴掌抽个鼻青脸肿,过后自己也得给棍棒收拾了,甚至有可能被胡长明留下的一堆孽债压碎!再就是丢卒保车这句成语,此时也让他心里颤抖。在无数个三思之后,任国田这才做出打雷下雨的决定,让郭梓沁带着值钱的东西往光阳市跑一趟。郭梓沁见任国田走神,就把他的茶杯往前推了推。任国田呃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等把茶杯放回原处,任国田的身子就立起来了,说道,老弟,得麻烦你这个局外人,替老兄跑跑腿喽。郭梓沁一脸动情地说,你这是说哪去了,在这种时候,我为老兄做什么还不都是应该的。任国田点点头,一指地上的包说,那就辛苦老弟走一趟,把包里的东西,送到白书记家。郭梓沁看了包一眼,点点头,也站起身来。任国田说,加点小心。郭梓沁道,好的。任国田抬了一下手说,不过不是现在去送,明天上午送过去。我还有事,我得走了。至于说任国田不催郭梓沁今晚动身,他的考虑是再静等一夜,看看这一夜里白书记能不能给他一点动静,万一白书记给来砸锅卖铁的破碎声,那他也就没必要劳驾郭梓沁去光阳市活动了。郭梓沁问,我明天怎么跟你联系?任国田一笑,掏出诺基亚,摁上一组数字,转眼间郭梓沁的手机就响了,两声过后任国田就把响声掐断了,说,打这个号。郭梓沁没再跟任国田客套,点点头,一言不发地把他送出门。38郭梓沁打开包,取出一个用羊绒毡包裹着的圆东西。不等剥开羊绒毡,郭梓沁就已经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件值钱的古董了。等打开包一看,还真就是一件精美的彩绘陶罐。罐身上,几个宫女模样的女子,虽说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些残迹,但这并不损坏她们舞姿的连贯造型,裙带或飘或飞,动感细腻,甚至是因了岁月在她们身上添加了这样一笔轻微的残迹,反倒给了她们身躯释放动感和美韵的更大空间,远古女人的优雅气息扑面而来。郭梓沁心里赞叹不已,嘴里不停地哈哈呵呵。尽管认出是件宝贝,但却无法感知这件宝贝的商业价值和艺术价值,他只是想到这个彩绘陶罐,不说是任国田家里的镇宅之宝,至少也是他藏品中的精品,这一回他的赌注下得不小啊!原样收好古董,郭梓沁的心又开始往下坠了,原因是先前还觉得自己是这场矿难的旁观者,现在看来,事情不那么简单了,这时候替任国田往白书记家里送这种东西,旁观者的身份丢失了不说,而且是照直往矿难里插了一脚,除非明天白书记死活不收这件古董,可是白书记死活不收的话,回头又怎么向任国田交待呢?想想自己过去与任国田做过的那些交易,说起来尽管都与这起矿难不搭界,但矿难与任国田有关,鬼知道任国田在危难关口会是什么样子?人在一败涂地时,往往经不住折腾,吐着吐着,胆汁就吐出来了。郭梓沁越想心里越没底,头皮一会儿发麻,一会儿发涨。然而,六神无主的感觉,最终还是没能撑破郭梓沁动荡不安的心,等冷静下来后,他就找到了一个上能上,下能下的对策,准备绕路行事。转天上午十点多钟,郭梓沁拎个空包,租辆车离开了县城,一猛子扎到光阳市。这次郭梓沁没有直奔白书记家,而是先去了八棚街,转了几家店铺,掂量准了才在街西头一家古玩店里,买了一件仿古的彩绘陶罐。陶罐的大小、式样,还有彩绘图案什么的,都与昨晚任国田送来的那件彩绘陶罐相似。调包——这就是郭梓沁找到的那条绕弯路。郭梓沁领教过白书记在古玩上的鉴赏眼力,算计着等会儿白书记见了这个仿制品,手自然不会伸出来,这样自己在白书记家的事就算办利索了,等回来后再把包里的假货,换成原来的真货还给任国田,想必任国田再怎么懊丧,也找不到埋怨自己的理由,而自己在这件事上,也仅仅是破费了几个钱。至于说事后白书记在消化这件事时,郭梓沁倒是不担心自己能露出什么破绽,因为此事让自己从中这么一做手脚,真真假假面目全非了,往后除了自己,怕是没人再能说明白了。由于事先没有预约,郭梓沁到了白书记家楼下时,意识到应该先打个电话上去,于是就掏出手机,刚摁下两个号,手指就不动作了。此时的郭梓沁,忽然想起一个在来之前本不该忽视的问题,那就是在这个非常时期里,白书记愿不愿意见自己?再就是白书记这会儿在不在家里?郭梓沁抬头望着白书记家,心里直敲鼓。唉,两只脚已经踩到了白书记家门口,那就碰碰运气吧,郭梓沁打通了白书记手机。郭梓沁运气不错,白书记在家,没拿这事那事拦挡他,让他上去。进了白书记家,白书记还是像过去那样招待郭梓沁,说说笑笑,闲话不断,郭梓沁用心应酬,时刻准备捕捉合适的机会,往任国田托付的事上切话。任书记这次又给我送什么好东西来了?白书记指着茶几旁的包问。问话来得突然、准确,明白,这让郭梓沁躲闪不及,脸上惊讶了一下,机械地动了动嘴唇,含含糊糊叫了一声,白书记。白书记说,拿出来,看看是什么宝贝。郭梓沁下意识从包里拿出东西,打开羊绒毡,把彩绘陶罐捧给了白书记。白书记接过彩绘陶罐,举到眼前,转着看了好长时间,自言自语道,开眼,拿到故宫里去品评,也是件宝物啊。白书记的这番评语,让郭梓沁有些发蒙。他想白书记这是看走眼了呢?还是故意跟自己兜圈子玩?白书记站起来,将彩绘陶罐往下落落,两只眼里的光,顺着罐口伸进去,而这时郭梓沁的心,就莫明其妙地动荡了一下,眼神也不大对劲。紧接着,他就听到了彩绘陶罐落地的破碎声,一些碎片打到了他的腿上,上身似乎也遭到了碎片的溅击。你看看,我这手这是怎么了?白书记说,抖着手,脸色惋惜。郭梓沁呆滞地看着白书记。彩绘陶罐变成了一地碎片,这是郭梓沁所万万没有预料到的,他那会儿也只是这样想,今天白书记给他的结果,无非是让他怎么把彩绘陶罐拿来,再怎么把彩绘陶罐拿回去。可是现在陶罐碎了,郭梓沁不知说什么好了,就下意识离开沙发,去收拾地上的残片。算了梓沁,这些碎片,也还是任书记的一片心意,我就留下做个纪念吧。白书记说,神色依旧是那么舍不得。郭梓沁把拣到手里的碎片,轻轻的又都放到了地上,慢腾腾站起来,看了白书记一眼,就把目光移开了。从光阳市回来,郭梓沁就接到了河北施工段负责人打来的电话,说一些老乡在靠近管沟的地方引水,有一段管沟已经开始渗水了,施工受到影响,如果不及时制止,后面的事会更麻烦,让郭梓沁去现场看看,协调协调。这会儿郭梓沁哪还有心思管渗水的事,他说今天事多,腾不出工夫来,让负责人去找村干部想办法。打发了渗水的事,贾晓来了,疑疑惑惑地看着郭梓沁的脸说,郭处,我一直在等你吃午饭。郭梓沁说,你自己去吃吧,我胃不大舒服。贾晓说,那我去给你买点胃药来,郭处。郭梓沁往床上一倒说,不用了,我先睡一会儿。贾晓一看这阵式,就不往下废话了,溜溜地走了。郭梓沁从床上下来,轻轻走到门口,听听外面没什么动静,就把门反锁了。他拿出任国田那个彩绘陶罐,放到桌子上,一脸犯愁的表情。不过,他这一脸犯愁的表情,持续了不长时间,就给一脸笑容覆盖掉了。走路给金砖绊倒了,得来全不费工夫,我郭梓沁白白捡到了一个大宝贝!高兴过后,他把彩绘陶罐包好,放到铁皮柜子里,然后给任国田打电话。郭梓沁喊来贾晓,坐车去了县委大院。进了任国田办公室,郭梓沁开门见山说,不好意思老兄。任国田狠抽了一口腹气说,老弟你尽力了,我还能说什么呢?也只能说我活该倒霉。郭梓沁拿出来一个微型录音机,往办公桌上一放,说,你听听这个。那会儿偷偷在白书记家里录音,郭梓沁的用意在于事后当着任国田的面,给他一个有声的交待,省得任国田在他去没去白书记家这个事上起疑心。现在机子里的内容,比预想的丰富多了,除了有自己和白书记的对话,还有那个彩绘陶罐落地时的破碎声。听下录音机的里内容,任国田脸色黯淡,憋了半天才开口,没想到老弟的心还这么细呀?郭梓沁脸色无奈地呶了一下嘴。任国田唉了一声,用攥紧的拳头在桌面上敲了一下,说,白书记是这次矿难联合调查小组副组长,白书记这也是力不从心啊。郭梓沁拿起录音机,取出磁带,二话不说,就抠出了里面的带条,一把接一把拽出来,用力扯成了几段,看得任国田两眼直犯愣。郭梓沁拍拍手说,要不,我再去省里转转?任国田背过手,往上提了一下脖子,几分动情地说,算了老弟,拿导弹去打蚊子,那得什么样的成本啊?就眼下的情形看,我还不至于上断头台吧?领导问责,离领导问斩也还有段距离呢?郭梓沁知道他这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大话撑前景。就在彼此都无话可说的时候,有电话打进来,任国田看一眼桌子上的话机,又瞅了一眼郭梓沁,没说什么也没去接电话。郭梓沁就意识到自己该走了,说,你先忙老兄,我回去了。有些事,看似要命,结果也许三两句话就抹平了,我看你现在有些心重了老兄。任国田点点头,似笑非笑地说,是啊,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要绝我后路,我又能奈老天爷如何?电话铃声停了。停了没一会儿就又响了起来。任国田扭了一下头,失神地望着桌子上的电话。郭梓沁胸口起伏了一下,脸上挂着友情与同情五五分成的表情,抬起右手摸了摸后脑勺,然后转过身子,鼻孔里嗞啦了一声,拖着故意弄得沉重的步子,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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